“燕摧的阵法,也学得没比我强多少嘛。”
沈青衣不觉自己厉害,只心想燕摧的阵法之术也就学得勉勉强强。
他干脆抱着掣电离开,犹豫着要找谁去问个清楚。长老该是知道最多的那个,可让一个老头子恭恭敬敬叫他“沈兄”,让沈青衣免不得有几分折寿之感。
“要不,我想去思过崖看看狄昭?”他问,“他也有了心魔,应该知晓些什么吧?真是的,燕摧学坏也就罢了,他跟着师父不学好作甚?他师父年纪那么大,也该活够了,狄昭这才几岁,比我大不了多少吧?”
沈青衣不知思过崖在哪儿,可他不是带上了掣电?
这柄灵剑,远比它的主人要心思活络机灵许多,被沈青衣放开后,低低浮于他的面前,轻轻晃动示意他踩踏而上。
“能站稳吗?”
沈青衣边问着,边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因为心中慌张,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上前。可站稳之后,窄窄的剑身却似有无形之力举托,不仅脚下触感宽敞平稳,飞起时亦一晃不晃动——让沈青衣如话本中的剑仙那般,神气地御剑而行。
不到片刻,掣电便将他带去了思过崖。
这里显然是用以惩罚弟子,让其禁闭吃苦所在。不仅没有什么用以遮掩风雪的屋舍,吹拂在沈青衣面上的寒风也似刀割般冷厉。
他捂住脸颊,轻轻叫起了狄昭的姓名,被掣电轻推着后腰往前迟疑走着。
等走到崖底,一处深陷山体的冰洞之前。沈青衣光是踏进洞中,便冻得打了个寒颤,无论厚实的冬衣或是元婴修为,都无法抵御着丝丝入骨的严寒。
他却听到洞中有人哑着嗓子轻轻喊他:“小师娘...”
是狄昭的声音!
沈青衣连忙跑近,在这处被冰晶全然覆盖的洞中,从岩壁上攀附着的不化冰川中望见了无数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
不等他转过最后一个弯道,边听狄昭笑了笑,说:“小师娘,你真来看我了。”
对方的语气轻柔无奈,似变回了那个并不让他害怕的听话徒弟。
沈青衣本紧绷着脸色,如今闻声,也难免不忍起来。
他低声与掣电抱怨:“你们剑宗就是这般对待弟子?”
他伸手摸了摸身上的那顶厚实披风,拉开系绳,将披风从身上脱下。此处严寒,竟比洞外还要酷烈些,沈青衣咬牙忍耐,将披风小心叠起拍平,装作不曾穿过的新衣。
——他怕狄昭担忧自己受冻。若是当面脱下,对方恐是不收。
沈青衣边走过最后一道弯,边若无其事道:“我给你带了件衣服...”
他止住了话头。
被铁链锁于洞中的狄昭,消瘦苍白许多。原本那张英俊而亲切的脸庞,因着颧骨此刻微微突出,而显出比之前截然不同的成熟凌厉。看向沈青衣时,眼神恍惚,轻声叹气笑着问:“小师娘,你怎么来找我了?”
狄昭问:“师父他...也生心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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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慈母严父嗯嗯嗯
写得时候,感觉真的很有师娘心疼徒弟的感觉。家猫就是这样一位小妈妈呀...
第101章
沈青衣跪坐在狄昭面前, 披散于地的柔软鹅黄裙摆似天边的艳艳云霞,靠近时。带来些许清透阳光温暖气息。
他明明知道面前的这位剑修对自己别有所图,却还是心无芥蒂地靠近了对方, 与狄昭说话时的语调又软又轻,似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下——狄昭心想:小师娘也是以同样的语气, 这般同师父说话、撒娇。
“小师娘...”
他的嗓音嘶哑,带着沙沙作响的粗粝质感。沈青衣想起对方在云台九峰时,可比现在要不守规矩多了——既敢盯着自己瞧个不停,直到将胆怯的猫儿吓得躲回了他人身后,又敢径直上前来问, 让他同时给师兄弟三人当道侣。
如今, 却被关在这处冰窟窿里反省...
“这有什么好反省的,”他说, “怎么不敢去抓你师父?就是看你好欺负罢了!”
沈青衣仔细看去,察觉锁住狄昭的铁链探进袖中, 于是便要拿起查看有没有锁头能将其解开。
狄昭躲了一下,将铁链拽开后说:“小师娘, 这会伤着你的。”
“我才没有那么娇气!”
沈青衣气哼哼道,却在触碰铁链时被冻得一抖。冰冷的金属将他柔软的指尖压得变形, 生出种似被烧灼的刺痛。
“你不疼吗?”
“这是专门用来锁住心魔的法器, ”狄昭笑着道,“小师娘, 这是我应得的。”
沈青衣来时, 还以为狄昭只会被关上一段时间便能放出——如今一看,恐怕远不如他所想那般轻巧顺利。
想来也是,那些入魔的剑首都会被剑宗视作残破废品丢弃。如此慕强、渴强的做派,怎会在意狄昭这样一个还未成气候的剑首之徒?
他本想问问对方关于剑首入魔的事, 如今一看,却再也开不了口了。
其实狄昭挺好。
他想。
毕竟沈青衣也当徒弟,与他相比,狄昭可以算作是位极“孝顺”的徒弟了。
他用胳膊碰了碰狄昭,将折叠整齐的厚实披风递与对方,上面还残留着未曾完全消散的体温。对方摇头拒绝,沈青衣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抓住对方手时,被剑修指腹的剑茧擦出几道红痕。
沈青衣用披风盖在对方手上,又将其拉着放在自己膝头。他歪着脑袋,对着狄昭憔悴的面色瞧了又瞧,问:“你之后要如何呀?”
狄昭犹豫了一下,被他拉过,抱进怀中用体温暖着的手掌蜷缩,无意识地划过小师娘暖和的衣衫,指尖传来弹软触感。
沈青衣没什么反应,这位剑修反倒纯情得浑身僵硬,愣了好一会儿后才说:“我初生心魔,倒还有救。倘若能将其压制,宗门自然会放我出去。”
沈青衣:......
听起来可不简单——起码昆仑剑首自己都没能做成这件事。
“倘若无法压制呢?”他问。
狄昭不答,只是微微笑着。沈青衣猜到结局,闷闷不乐地垂下脸。
他为狄昭不快,生气剑宗的规矩这般不通人情。而剑修看着小师娘拢住披风的纤细指尖,白玉似的指甲底下透着淡淡血色,不由莫名齿根发痒,只想当一条在对方腿前,摇着尾巴的乖乖好狗。
狄昭眼底泛出淡淡血色,忙低下头来,免得被小师娘发觉,挤出一抹笑意道:“师父,他如今怎样了?”
沈青衣叹了口气。
瞧见小师娘为难哀愁的模样,狄昭不由心头揪紧。他对师父没什么感情——昆仑剑宗一向如此,师徒之间只维持着最基本的勉强情谊,毕竟总是要生死相搏的。
只是,他是这一代最像燕摧的那一个。
他同昆仑剑首一般木讷笨拙,一样的寡言少语。所以,自然也同剑首一样,因着面前这片一碰即碎的水中月色,因着面前这抹无法触及的天边云彩而心生祸患。
狄昭忍不住去想:为何一直陪伴在小师娘身边的,不能是自己?
他张了张嘴,吐出了几个无声的刻薄言辞。那团险恶、阴燃的火焰熊熊燃烧,将狄昭烧得肠穿肚烂,唯有酸涩的嫉妒毒液,缓缓渗出胸膛。
这是他的心魔,亦是他藏在皮囊之下,最不愿意让小师娘知晓的秘密。
狄昭勉力忍耐,听得小师娘在自己耳边满心担忧道:“你师父可是剑首,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我看长老对他恭恭敬敬...”
甚至给沈青衣也足足抬了辈分,顶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皮,叫还未及冠的他“沈兄”呢。
“若剑首无事,”狄昭说,“剑宗自然以他唯首是瞻。”
只是栖身于雪山冰原的剑宗,内里规矩确实雪原中的狼群还要残忍凉薄几分。入魔、重伤或是境界跌落的剑首,便如同那只衰老无力的悲哀狼王,理所当然地成为新王、狼群脚下的牺牲品,这便是剑修们的生存之道。
“小师娘,”狄昭轻声道,“剑宗能为正道魁首,便是因着人人都畏惧剑首的缘故,你明白吗?”
沈青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们选个新剑首不就好了,为何非要逼死旧人?”
狄昭又笑了。
他极喜爱小师娘的这份天真软弱。如同对方今日毫无防备地跪坐于他这样的修士面前,用带着体温的衣衫,如小妈妈般耐心,将他冻得干裂的手抱于怀中。
对方轻轻覆在他的手上,生怕弄疼了他,而狄昭则在心中暗想:倘若他是师父,便真会将小师娘关在屋中,锁在檐下,哪怕对方因此恨极了他,也绝不悔改。
他人生中的些许柔软温暖,皆是从小师娘身上得到,这又为妒火添柴加码,令狄昭分不清这是真心所求所想,又或者,只是被心魔所惑。
他看向小师娘,忽而很想令对方与师父离心。他弯起手指,被他勾住的指尖慌张地缩回袖中,狄昭眼底血色愈浓,轻声道:“小师娘,你还记得让我去找人的那件事吗?”
他打算将那名邪修的死,告知对方。
沈青衣也被冻得不清,脑子也跟着木了起来,几乎是想到什么就不假思索地将其说出口。
“是呀,你找到他了?”
他先是惊喜万分,如长夜般的乌沉眼眸,浮现出亮晶晶的点点星芒。可随即,沈青衣又皱了眉,道:“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还是好好琢磨琢磨,怎么让长老放你出去吧!”
他的语调饱含担忧,轻轻握住剑修的手掌温暖、柔弱,不曾沾染过一丝风雪苦寒。
“狄昭,你就不能改改吗?”
沈青衣此时的语调,对狄昭来说全然陌生。
他是孤儿,从小就在昆仑剑宗长大。不曾有亲亦不曾有妻,自然不会有人以这般脉脉温柔的语气,劝他向善。
“你又不是燕摧,他那是自己都觉着没救了。只要你能压制住心魔,便能从这里出来,也不用死了。”
沈青衣专注地盯着他那张已然瘦削脱相,不该再让小师娘看见的脸:“即使压制不住也没关系,我回去同燕摧说,他这个师父总不能不管你吧?”
狄昭忽而想笑。
剑首自是没有任何理由,去在意他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徒弟死活。偏是对剑宗一无所知,又与他相处算不上是愉快的小师娘,愿意为了他而费心费力。
对方如蒲苇柳丝,他却不若磐石那般坚毅不转。
该是他来保护沈青衣,最后却换得小师娘来为他操心费力——让狄昭觉出几分命运安排的狡黠玩笑之处。
刚刚被心魔所激发,熊熊燃烧的恶毒妒火,在小师娘那双漂亮乌色眼眸的注视下,悄然熄灭。
他曾想同对方说,告诉小师娘那个邪修不仅死了,还死在了师父手中。剑首不会记得一位筑基邪修的下场,也无从辩解,只是这把恶言恶语化作的利刃,最先扎穿的是小师娘的单薄胸膛。
“小师娘,你的朋友我打听到了。他那日与其他邪修一并离开。或许某日,你们有缘还能再见。”
沈青衣的眼睁得溜圆。
“真的吗?太好啦!和安没有死...他没死,干嘛故意不来见我?”
沈青衣那日左等右等,见和安不来,除却生气之外还心生不安,总觉着对方不是会轻易失约的人,担忧朋友遇见了什么突如其来的祸事。
他忍不住又想哭,结果眼泪都挂在长长的眼睫之上,冻成雪霜。他只好揉了揉鼻尖,露出尖尖虎牙,终于能轻轻松松笑了出来:“太好了,狄昭!和安没事,你也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