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燕摧伤好了,我就去劝劝他,让他别再这么当甩手掌柜。”
长老闻言,面上的皱纹微微抽动,无言苦楚化作一声叹息,从他嘴中幽幽吐出。
“强求不得。”长老说。
沈青衣知晓对方已不再偏驳燕摧,亦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他是不来见我吗?”
“除非想在剑首面前再死一次,不然恐是不敢吧?”
“他怎会不敢?他什么坏事都干做。”
沈青衣胸口胀痛,闷闷道:“他就是不想来见我!”
他想起许多事——许多他不愿想通,只会令他徒增忧愁、烦恼之事。师长曾赠予他防身短匕,同样将利刃缓慢煎熬地刺入他的胸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刺痛愈重,压着微微哭腔道:“这都不是巧合。”
为何当初谢秋阳出事时,那处秘境的禁制偏偏与剑宗相似?为何师长偏能赶到,从仇家手中救下他,却未能救下他的生母?
沈青衣不愿细想,不敢细想。
他生得当真太过恰巧。恰巧能解燕摧燃眉之急,又恰巧能陷对方于万般不义之地。稍稍一猜,答案便呼之欲出——带着残忍的荆棘尖刺,拔出时带起一串裸露白骨的破碎血肉。
这疼太鲜明、真实。
唯一能保护他的,便是一层可笑的朦胧薄纱,挡在他与血淋淋的真相之间:他不是真正的沈青衣,那对恩爱夫妻也不算是他真正的爹娘。
但、但...
这也太可悲、可笑。
沈青衣几乎都要为这般幼稚逃避笑出声来。
“我绝不会原谅他。”
*
沈长戚听到这句话时心想:自己的乖徒弟,当真变了许多。
他站在远处,遥遥望着对方。少年修士依旧身着青衣,却不似之前那般娇俏青翠,似拔节墨竹般清甜可口。
对方修为比在云台九峰时强了不少,与旁人说话也敢大胆地直视对方的双眼,仰起声调。将所思所想讲得明明白白。
明明在师长身边时,对方还羞怯得声若蚊呐,甚至无法与同门长辈独处。如今倒能大着胆子试探询问剑宗长老——沈长戚笑了笑,心想:他曾以为自己将对方养得很好。如今看来,却并不如此。
他从未将沈青衣视作自己的孩子,此刻却难免生出些许孩子长大的惆怅之感。只是,他终归是恶人,便不觉丝毫欣慰,只担心那孩子生出翅膀,飞出他的掌心。
光是如此想象,他的胸膛便涌进一股酸苦微涩的咸水来——几乎要将他溺死在失去对方的未来光景之中。
长老叹了口气,说:“我不知你与他的纠葛。若你想见他,我便将他喊来。”
他看向沈长戚藏身之所,可少年修士却立刻背过身去。
“他不来见我,那很好,”沈青衣说,“我等你来找我,便就是要你告诉他。这辈子也好、下辈子也罢...”
他好久不曾这样疼过,早已结痂的伤口此时正汩汩流血。
“我不愿再见他。”
那压抑着的哭腔,带出些许难言怨恨。可这怨恨也分外天真孩气,还不曾被漆黑杀意侵染。
沈青衣不愿杀他,自是拔不出那骨中钉,肉中刺。
只要沈长戚活着一日,他便会永远如此剧痛下去。
——他还不曾想明。
他这样小,怎懂恨究竟能怎样悠长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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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燕摧的剑宗副本结束。之后还有半个副本,之前所有攻都会返场嗯
猫猫每次想到燕摧和长老同辈(甚至可能比长老还高一个辈分),就不由自主:......
家猫是真感觉有人确实老得有点太过分了,是对铲屎官很挑剔的小猫咪!
二编:忘了说,继续发红包[可怜]
第108章
踏入剑宗秘境时, 一阵战栗划过沈青衣的背脊。
血红夕阳低低落着,挂在垂死的枯枝枝头。他抬头望去,如那一日般浓烈的云霞倒影进他的眼底——许是某种恶意的玩笑巧合, 这处秘境沉寂不详的气氛,竟然与谢阳秋出事那日一模一样。
沈青衣凝神细思, 想从中找寻出些许不同,回忆中却只余下谢阳秋死前大片大片的狰狞血色。
他低低倒吸了一口气,胸膛胀痛,不得不紧紧抓住了衣襟。
剑首低头望去,只见胭脂色的云霞染上身边少年的眼角, 重重缀在浓长眼睫之上。
“怎么了?”
剑首询问的语调低低的。
他握住对方, 察觉到少年掌心沁出一点点微凉的冷汗。
“别怕。”
这人安慰都说得如此笨拙,引得沈青衣不由叹了口气。可心中压着的沉沉不安, 却随着叹息消解——他回握住剑首比自己大上一圈的手,轻声说:“燕摧, 你那么厉害。我不允许你失败,明白吗?”
两人在进入秘境之前, 便已约定好了。虽说几乎都是沈青衣紧绷着脸,仰头认认真真说, 而剑首则垂眸低头, 安静耐心地听着。
若剑首抵不住妖魔血脉的侵蚀,对沈青衣而言是最轻松的结局。这处秘境易进难出, 古时便被剑宗用来从弟子中筛选坚韧果决之人, 无论多少人进,都只能走出一人。
而燕摧若化妖,沈青衣便能轻轻松松从秘境出来。
若燕摧抵住了,那两人之中只有一人能出来——除非他二人结成道侣。沈青衣此番, 便是与对方约定此事。他可以发发善心,与剑首暂时结下道侣契约,却不代表自己当真愿意嫁给对方做妻。
“是,”剑首说,“你年纪太小。”
这句话听起来古怪得很,引得沈青衣不由瞪了一眼对方。
什么意思?谁允许这人来嫌弃自己的年纪了?他还没嫌弃对方老呢!
沈青衣重重踩了一脚对方,甩开袖子转身就走。剑首望着鞋面上的浅浅脚印,自是不觉痛的,只是想不明白,自己又为何招惹了对方生气。
此刻,两人正身处秘境之中,燕摧又将此事重提。
沈青衣本不想回他——闹得好像自己很想给这个比老头子岁数还大的家伙,当媳妇一样!
可他犹豫片刻后,捏了捏男人带着茧子的修长手指,说:“我不管,总之你不可以失败!”
剑首同样回捏了一下他的掌心。
“哎呀!”
这家伙手劲儿可真大!
沈青衣疼得差点儿跳了起来。
*
还好,秘境深处的景色,与谢阳秋身死的秘境并不肖似。
沈青衣跟随燕摧,来到一处断崖前。眼前是无垠翻滚的血红云霞,而崖下则是深沉汹涌的海面。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近似风中裹挟着血的滋味。无数乌色利剑浮于半空,冷冷俯视这两位不速之客,沈青衣眯眼望去,发觉这些剑竟都与赤钟旁靠着的那柄破剑有几分相似。
“这是你们祖师爷留下的?”
剑首点头,开口道:“试试看。”
沈青衣:“?”
“你既练了无相剑决,自也能操纵此处剑意,”
闻言,沈青衣像见鬼似的看着燕摧,忍不住吐槽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给我上课?!”
剑首面色冷淡,只是轻轻将他往前一推。被无数长剑注视之感愈发鲜明。此情此景,与逢年过节被长辈带到不熟的亲戚面前,让他大大方方表演一下才艺有什么不同?
沈青衣:......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
与意随心动的燕摧不同,他还需阖目凝神,才能清晰觉察悬于空中的无数长剑。被他的神识扫过,那些无主剑意便躁动不安,迫不及待地聚集于他的身边。
沈青衣:!!!
他终是胆怯,立刻睁了眼,躲在了剑首身后。
男人眼瞳微动,唇角似有若无地掀了一下。
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比沈青衣想象中要简单许多。燕摧以指为剑,在他手臂割出一道深深伤口,被他的血气吸引,无数长剑拧成一团打着旋儿的风暴,半张半阖的风眼整悬于他们的头顶,定定垂望着两人。
“他很中意你。”
沈青衣望向那只完全由剑意化作的眼,心想这位祖师爷这般为剑宗着想——却是连个姓名都无法留下。
他曾询问过燕摧,不明白这样厉害的剑修,为何会在时光荏苒中丢却名讳。对方则淡淡回道:“他入了魔,宗门深以为耻。”
沈青衣:......
若燕摧入魔,也会同那人落得一样的下场吗?
只留下一行小字,被记在破旧的手抄册之上。后人只能读到一位入魔剑首,其余一切都化作烟尘。
这般被人全然抹去遗忘,与再死一回无异。
沈青衣想到此处,不由紧紧依靠住剑首。他的鲜血从腕间滴落,被无形之力吸引着浮上半空,被剑意吞噬吸取。不待伤口处的剧痛反噬,燕摧之间划过他的腕间,那伤口便被灵力抚平收拢,愈合得平平整整,不留一丝痕迹。
他没遭什么罪,甚至以为这件事能如此平平静静地结束。
他轻轻叹了口气,松快心情还未曾浮在面上,一向对他极溺爱的剑首,面上却凝了寒霜,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转过身去。”
沈青衣一愣。
他被凶得有几分委屈,却依旧乖乖听话着,松开了紧抓着剑修衣袖的手,不禁转过身去,还扬声询问:“这样可以吗,燕摧?”
他被柔和的剑气轻轻一推,不由自主往前又多走了几步。
沈青衣不知为何燕摧不然他看,而另一头,剑首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自己皮肉迸裂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