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谢翊不愿多提。因着实际计划比寥寥几句所说要无情、残忍许多。
沈青衣手忙脚乱地跪坐在师父身边,而承受下剑首一击的沈长戚,修为居然从元婴巅峰掉落至中期。
寻常修士,即使重伤,境界也不曾会掉落的这般快。
除非沈长戚本就是垂死之人,只是靠着修为将将撑着。也难怪对方卡在元婴巅峰三百余年不曾突破,原来早已是油尽灯枯、续无可续之人。
沈青衣先是哭,又拽着师长质问重伤是怎么一回事。
“燕摧说你只能再活一百年!”
“一百年还不够久?”沈长戚叹了口气,笑着说:“有几个凡人能活百年?为师这都算是长命百岁了。”
沈青衣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说不清自己此时是怎样的心情。
“谢翊,”他突然仰脸喊对方,“你先走好不好?我有话要问师父。”
替他遮掩、为他许诺了许多的谢家家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师父,”沈青衣茫茫然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与我说,你其实要死了?十年后?五十年后?你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是永远不打算与我说?”
那摇摇欲坠、在幻想中勉强支撑着的小小归宿,终是垮塌。
“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沈青衣问,“师父,你要留我一人?反正你死了,我一人在这世上受苦,你也根本不在乎吧!”
*
谢翊并未走远,只是站在不远处等着。沈青衣没一会儿便孤身走出,神情憔悴,径直走向了他们。
“我要与你们一起走,”沈青衣说,“回谢家。立刻就走,马上就走!”
他抬起眼,眼中并无泪水,只混杂些许委屈与倔强:“你来就是为了将我带走吧?如今得偿所愿,不必再耽搁下去了。”
谢翊微愣,似乎有些意外他这般的决绝语气。
沈青衣说完便闭上了嘴,与他对视。良久之后,谢家家主叹了口气后说:“其实我有想过。倘若你在云台九峰待得舒心些,便留你在这儿。”
谢翊说:“谢家并非什么好去处。”
“有人会欺负我吗?”沈青衣轻声询问。
谢翊摇头。
“那你会照顾我吗?”
谢家家主用指腹替他将眼角泪痕抹去,说:“那是自然。”
“那没什么关系,我不害怕。”沈青衣咬牙坚持道,“我现在就要走!”
他生怕谢翊再问,对方却一贯体贴,真的依言替他安排起来。过了一会儿,沈长戚勉强压住重伤,缓步走出。
沈青衣回头望向师长,对方像是猜到了他的选择,再未上前。
直到此时,他还是未能看懂师长,他不懂沈长戚此刻不曾含笑的淡漠表情意味着什么、那一切的隐瞒和秘密又还有多少。
沈青衣恍恍惚惚,心生不舍。
不仅是舍不得师长,他终归是舍不得在云台九峰的这段平静时光。
他曾想过,倘若就这么一辈子留在这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立马,沈青衣又因此与自己生气——沈长戚都如此这般了!他居然还是心软。
“我不会回来了!”他扬声冲对方喊道:“你等着吧!我永远也不会回来再见你了!”
沈青衣这样说时,总感觉这种傻事自己做过。
啊,他想起来了。他很小的时候总会幻想有一日自己离家出走,离开那对男女,他们因此痛苦后悔,改邪归正。
原来,他居然还是这般孩子气。
沈青衣自然是不喜谢家,也不是那样想跟谢翊走的。
沈长戚不与他说,他便要与对方赌气,便要离了云台九峰,去往谢家。
他希望沈长戚如同他少时想象的那般痛苦后悔;他希望...他其实更希望,那对男女会像师长那样痛苦、像师长那样回心转意,待自己极好。
“我...我本来就不应该与他在一起,”沈青衣小声与系统说,“...他肯定也察觉了吧?我其实永远没法将他当做情人看待。”
他总觉着自己早已长大。兜兜转转,却又发觉,自己一直被困在过往的那几个瞬间。
“死就是这样,”沈青衣与系统说,“我好像...一直在为了那几个瞬间而活。”
*
即使谢家动作再快,余下的那些物件儿都不打算要了,也是折腾到足足深夜,才将沈青衣带上了行舟。
沈青衣走上行舟,发觉破阵之后再无朗月稀星之夜。厚重的夜雨云层将峰顶遮挡,他举目四望,低低的云层将每一处峰顶吞没,他都找不见自己住的那处小院儿在哪里了!
谢翊走上行舟,瞧见了他。
“你师父来送你,”他说,“我送你下去看看?”
对方的目光无奈、柔和,仿似在看着一位闹脾气的小辈。
沈青衣连连摇头,说:“谢谢...”
“无需与我道谢,”谢翊答,“其实,若是你父亲活着。他大概会让你叫我一声叔叔。”
沈青衣勉强笑了一下。
“你知道,你父亲的死与我有关。”谢翊又说。
沈青衣惊讶地抬头,不明白这位谢家家主为何突然在自己离开之时,将真相袒露。
之前,他分明怎样逼问,对方也不开口!
他还因此和谢翊闹了好大的变扭...直至今日,两人这才算是和好了吧?
“还要与我一起走吗?”
沈青衣犹豫了一下。
——因着对沈长戚的赌气,他重重点了下头。
谢翊叹气,叮嘱下人们看好对方。
沈青衣趴在行舟之边,探头去看;望见沈长戚站在行舟之下——与庞大的行舟相比,师长不过身着白衣的小小一点。他需得认认真真,才能找见、望着师长。
他心想:自己走了,谢翊肯定会补偿沈长戚。对方当了宗主,梵玉花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他想明白了。那些梵玉花不仅自己要用,原来沈长戚也要拿来续命,这才一直待在云台九峰。
他又想:自己其实气不了一百年。可能过个二十年、十年,甚至及冠之后便不会再在意师长的隐瞒。
因为总有大人对他说,大人有大人的不得已。
沈青衣直到今日也不算长大,自然不懂大人们的不得已到底是什么。或许等他及冠,便就长大、便也懂了。
那时,自己就会原谅师长,不与对方赌气,从谢家回来看望对方。
他将脸埋起,心想:谢家可比云台九峰要强上太多。等他下次回来,要神神气气好好为难上对方一番,这才算得上是解气。
沈青衣想通了。他只是赌气、不是再也不回来、也不是直到师父死后才回。
他踮起脚看向对方,行舟却突然启动。那道身影渐渐消失远去,不再追上——沈青衣突然心中慌张起来。
他今日追问师长为何不与自己说重伤的事,又追问师长还有什么瞒着自己。
他伤心极了,于是就与对方说:“我要同谢翊一起回谢家!他待我比你好多了,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青衣其实并不认为谢翊强于沈长戚,起码师父今日还蹲下替他耐心地找鞋穿鞋,被他踩在背上也不生气。
谢翊也会待他如此?
想到这里,沈青衣自己都摇头不信。
他说得那些话都只是赌气、当不了真。但他没有同师长说明白,万一对方没能看出,把这些话全然当真怎么办?
沈青衣四下张望,想要让谢翊或是陌白赶紧下船,替他去找沈长戚说个明白。可谢翊、陌白不在,沈青衣无法开口让那些寻常修仆去做这般辛苦、危险的事。
他心想:师父万一不知他在赌气、师父万一把这些话都当了真...
沈青衣伏在行舟的栏杆边上。被云台九峰驱散百多年的雨云聚集,细密的雨滴落在他的脸上。下仆们连忙撑伞来替他遮雨,少年修士却摇了摇头,颤声说:“我没有在哭。”
他心中茫然,不知接下来何去何从。
*
此时,陌白匆匆来行舟甲板上寻他。见他没淋雨着凉,松了口气后说:“族中长老已知你要回谢家的事,他们想要...”
对方露出几分古怪神情。
“他们说你这十几年来在外太久,是家主找你太不上心,才平白让你吃了这许多苦。他们执意要为你说亲。”
沈青衣:......
猫儿满腔愁绪、随着他的神智一起涣散开来。
怎么、怎么...在仙侠世界,也要被长辈催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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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可以美美给猫儿安排相亲了[哈哈大笑]终于要写到我特别想写的攻给猫儿找老公,并且还要亲自把关的剧情了[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以及猫儿对师父的情感还是慕孺居多,所以分手(?)我写了几版,还是留了现在这版
接下来大概是猫儿当被宠爱的骄纵白富美小猫戏份(谢家唯一嫡系血脉含金量),之后番外可能会写一些他从小在谢家长大的if线吧。大家请不要养肥我吖[可怜][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44 章·已修 尖尖的虎牙轻轻扎……
沈青衣跟随陌白走入行舟时, 虽说谢家仆从及时为他打了伞,可雨急风骤,他却还是被淋得湿湿漉漉, 可怜到谢翊望见他时,都不由叹了口气。
沈青衣:......
他伸手捏住黏在脸上的湿润碎发, 默默将其捋在耳后。
在意形象的猫儿颇有些不自在。
他以为自己此时看起来狼狈不堪,却不知如今脸色苍白透明的可怜模样,更比平时多了份怜惜娇美。加之他刚刚哭过,眼角、脸颊泛出娇艳嫣红,此刻漂亮得令人几乎不敢直视, 生怕被这番美貌魇住了心神。
他轻轻咬着嘴, 水红饱满的唇瓣又淋了雨,总让人疑心从中会落下几滴甜滋滋的蜜水。
那两片花瓣似的唇珠紧紧抿着, 显出主人别别扭扭的委屈。沈青衣总不自觉地被这对主仆凝视,他很是不高兴, 小声问:“怎么啦?总盯着我看。”
他垂下脸,被谢翊伸手拉了过去。两人身量、体型都颇有差距, 加之谢家家主只着郁郁玄衣,便愈发衬得沈青衣雪腮梅眼、稚嫩灵秀。
谢翊见少年修士的脸颊依旧是湿的, 便以大拇指轻轻拂过, 将其擦净。沈青衣掀了下颤巍巍的长长睫羽,想要说话, 却因对方好心, 便努力忍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