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柏也是偷顺手了,第二天晚上便用通讯符咒知会了沈青衣。
沈青衣一向都是极听长辈话的乖孩子,最多耍些威风,根本不曾像萧柏那样闯出过什么泼天大祸。
他本以为对方是白日里大大方方将自己接出去探险,没成想萧柏让沈青衣半夜独自溜去甲板,说他自己有法子将两人带走。
“为什么要晚上去?”爱睡懒觉的猫儿很为难。
“我们是私闯禁地,被长辈发现可是要重重挨罚的!”对方兴冲冲地回答,“而且大白天去,不就没有闯祸的感觉了吗?”
闯祸需要什么感觉?
乖猫儿百思不得其解,还是照着做了。
寻常他总是粘着谢翊要陪睡,今日却说自己一人要睡,不许谢翊打扰、更不许对方半夜来看自己。
谢翊看着他叹气,沈青衣根本不明白对方有什么叹气的。被年长修士摸了摸头,说声“乖”后更是莫名其妙,怎么这家伙一副提前预判出他要闯祸的模样?
等到深夜,沈青衣壮着胆子偷偷溜了出去。他本以为自己是筑基修士,已然将胆量练出,可光是行舟深夜时分那寂静无人、只余烛火的走廊,就足以将他吓个半死。
他悄悄地溜上甲板,趴在栏杆上往下探看。而萧柏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爽朗地叫他:“看这里!”
沈青衣抬起头,发觉对方骑在一只黑灰色的神气大鸟身上。萧柏一下跳上了行舟,拉着他道:“你坐前面,我从后面揽着你!别担心,乌桓鸟飞得很稳的!”
“你别那么大声!”
第一次做坏事的猫儿心虚极了:“被其他人听见、发觉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同你一起挨骂。”
他磨磨蹭蹭走到近处,小心地跨上栏杆。只是往下望了一眼,便吓得紧紧闭着眼皮不敢再看。
萧柏连连催促,笑着说:“你别怕!就算你从这里掉下去,乌桓鸟也能追得上你,将你接住的!”
“我才不会掉下去!”
沈青衣很崩溃,这群修士怎么每个都这么乌鸦嘴?
“哎,你声音小点儿!不是怕被谢家那些人发现吗?”
萧柏赶忙提醒他。
等沈青衣坐稳了,他单手撑着栏杆利落的翻身落在鸟背之上,本想从对方身后紧紧环抱,只是一靠近便嗅见淡淡清香传来。闹得他也很不好意思,于是说:“要不,你坐在后面抱着我吧?”
沈青衣没好气地冲他翻白眼。
萧柏无法,只好红着脸将对方轻轻抱住。他一开始还担心箍疼了对方,可虚虚一环居然抱了空。沈青衣倚在他怀中,几乎像是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地落在萧柏的两臂之间。
“你抱紧点呀,万一我摔下去怎么办?”
对方对他颐指气使。而萧柏则想着:若是沈青衣真能成他的嫂子,那不知该会有多好。
几十里路对于灵兽而言,不过转瞬。乌桓鸟很快便载着沈青衣与萧柏落于一处疏落林间。
与云台九峰的繁茂树木不同,沈青衣借着月色抬头远望,只能瞧见一排排徒有枯枝的树木深深扎进此处。地上落叶、灌木也无,只有稀稀落落的干枯野草贴地长着。而萧柏取出禁地的通行法器,默念口诀。
护卫此地的法阵消散,露出个一人多高的门廊入口。萧柏抓住他的手,将他拽了进去,前日见过的锦囊浮出,那条小小的灵蛇自其中探出头来,吐出红信。
它看向沈青衣,那双没有眼皮的黄金竖瞳闪动了一下。萧柏眼疾手快捏住灵蛇的尾巴尖儿,将他拽了回来,嘴中嘟囔道:“你今天可别再耍流氓了!”
他看向沈青衣,发觉对方弯起眼眸瞅着一人一蛇微微笑着,连忙慌张地冲灵蛇道:“你去找你兄弟,我今天带嫂——带朋友来见它啦!”
灵蛇落了地,便“嗖”得一声窜出,消失在夜色中。
“没事的,我能跟上,”萧柏信心满满地保证道,“有我在,我哥哥的蛇不会伤害你的。”
沈青衣知道对方虽然大大咧咧,但是个不会吹牛的实诚性子,并不担忧萧柏夸大其词将他骗来什么危险地方。
只是、只是...
自从他进到这里,总感觉心头沉沉压着什么异样情绪。他今日开怀得很,原来当个坏孩子、瞒着家长闯祸也是这般刺激的事。
这样绵长的忧愁情绪并不属于沈青衣,所以,究竟是....
当两人跟随灵蛇,见着萧家长兄那只重伤无主的灵兽后,沈青衣知晓了答案。与萧柏那条细弱如绳的小蛇不同,自枯树淤泥伸出缓缓游出的。足有一人合抱粗的金色巨蟒。对方本应神气漂亮,可身上却沾满了污泥枯叶。
它缓缓抬起头,吐出蓝色蛇信四处查看。那双空荡荡的眼窝里凝着深色的血肉伤疤,看起来狰狞可怖、尤为骇人。
“你别怕,”萧柏安慰地抓了下沈青衣的腕子,“它认识我,不会攻击我们的。”
黄金巨蟒绕过萧柏,径直游向沈青衣,嘶嘶作响着吐着蛇信。粗神经的萧家傻少爷兴高采烈道:“它也喜欢你呢!”
沈青衣摇了摇头。
他的衣衫被沼泽中的污泥沾得粘成一团,单鞋也深深陷于这片柔软的泥地之中。可沈青衣无暇顾及这些,只是犹豫着询问萧柏:“它在哭,你听见了吗?”
“什么?哭?”
萧柏挠了挠头:“是风太大了,你听错了吧?你冷不冷?我衣服穿得厚,脱下来给你?”
沈青衣叹了口气,当真是与傻子没什么话好说。
他盯着半直起身的黄金巨蟒,对方空无一物的眼窝中再也没法流出任何泪水,他却只觉着源源不断的悲伤与愤恨化作血泪,涌进了沈青衣薄薄一片的胸膛之中。
他难以忍耐,不由弯下了腰。
而黄金巨蟒也跟着弯下头来,趴在他的脚前。萧柏左右看看,这次才意识到沈青衣所言非虚。
他说:“难不成...你能察觉到灵兽的心意?可这很难,何况它也不是你的本命灵兽。”
他心中嘀咕着,心想除非沈青衣是妖魔,不然不太可能与灵兽有这般共感。他伸手扶住对方,又说:“其实,我哥哥出事之后,家中长辈想着该将哥哥的尸首捡回,便想了许多法子与他的灵蛇共感,却都失败了。”
大大咧咧的萧柏说起这事来,也难免伤心叹气:“哥哥完全与灵蛇断了联络,它...它也疯了。”
沈青衣定定望着灵蛇,突然感觉对方不像只是一条蛇,其中又封存着一些来自人类的细腻感情。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他问。
“萧屹,”萧柏说,“爹娘希望哥哥能若高耸山峰,成为家族未来的依靠。”
听见那个名字,黄金蟒心中涌出的悲伤愈发浓重。沈青衣伸手过去,指尖颤巍巍地轻碰了一下对方:“你嗅到...他的气味了吗?”
不知为何,他似极能与对方共情。仿似发生在萧家长兄身上的惨剧,在他身上亦发生过一般。
“宿主,”系统突然开口道,“我、我发现,这条蛇身上有一点点攻略对象的碎片。”
系统小声道:“但很少...就好像是有人故意将两类不同的魂魄,混杂在一起一样。”
黄金蟒抬起头,以鼻吻轻轻触碰着沈青衣颤抖着的冰冷指尖。
它突然张开了嘴,吐出个光溜溜的,被灵气包裹着的丸状物。它已然瞎掉的双目看向沈青衣,那灵丹落进沈青衣手中,他立刻明白了无法言喻的蟒蛇未尽之言。
萧柏看见那灵丹,脸色大变。
“快走、快走!”他拉扯住沈青衣,“它怎将灵丹吐出来了?它要死了!灵兽死前会失却神智,陷入狂暴,它会攻击我们的!”
黄金巨蟒微微颤抖着,蛇尾焦躁不安地来回摆动——却是没动。
它如人类一般忍耐着死前的兽性反扑。而它的主人,被冠上萧阴之名的那位邪修,却成了半人半兽的怪物。
沈青衣最后望了那巨蟒一眼,咬着唇跟上萧柏。只是沼泽泥泞,即使有萧柏的灵蛇在前带路,两人依旧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禁地之外跑。
巨蟒忍耐着,可死亡却将他的最后一丝理性渐渐剥离。他记得自己是一条灵蛇,但又仿似还残存着不应有的、尚在襁褓中的幸福记忆。
他犹记有人笑着说:“不愧是萧家的好苗子,配适性居然这般高。”
可它无法、无法在这永无天日的黑暗中找到仇人。它在经久的痛苦与仇恨中忍耐,那装着最后一丝人性的灵丹,最终落入沾染着主人与仇人气息的少年袖中。
沈青衣听见背后传来巨物摩擦泥地的可怖声响,心想:完蛋,那蟒蛇追上来了!
萧柏停下了脚步,急急望了他一眼。他是萧家子弟,当然知晓萧家灵兽的实力——倘若两人一并跑出,只会落得个被失却理智的灵兽追上的下场!
他自觉比沈青衣强,便心生出股英雄气要保护对方。何况、何况,是他说服沈青衣这里不会有危险,是他将沈青衣带来此处的!
“你个傻子!”沈青衣急得大叫,“你、你以为你能拦得住它?”
他转身望向追来的巨蟒。对方此刻真似一只毫无神智的野兽一般,以至于他忍不住心想:这样的巨蟒,即使躯体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气息,可那还算是活着吗?
灵蛇从他身上落下,想要去保护主人。
沈青衣急得跺脚,跟着转身。
“如果、燕摧教我的拿到剑诀真那样有用,我就不那么讨厌他了!”
他同系统说道。
系统本想劝宿主逃的,可沈青衣转身时乌眸明亮坚定,再无它熟悉的那种惶惑不安的摇曳光芒。
对方似乎已经变了,与刚刚进入这个世界时变得不同。
可系统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沈青衣还是那个沈青衣,还是那个系统不计代价地一心要去维护着的宿主。
它飞速将那道口诀重复了一遍,又从数据库中调出蛇类七寸所在,标注在沈青衣脑中。
“宿主你最好只试上一次如果失败了你就让萧柏被吃掉好了反正蛇吃东西可慢了!”
系统不带标点符号停顿的急急喊道,沈青衣回过身来,才意识到自己在微微发抖。
他简直怕得要命!
他抬起眼,星辰落入眼底,将柔和似水眸色照亮。此刻不曾有师长、不曾有谢翊或是其他任何人站于他的身后。此刻与沈青衣站在一处的,只有畏惧不安,不知结果如何的自己。
但他还是站定住了。
萧柏想将他挡在身后,被沈青衣怒道:“别挡着我!”
他想不起来剑首是如何以指做剑,唤来轰雷似的可怕剑光。他只会并起双指,像手枪那样指向巨兽。萧柏往后退了一步,压倒在他身上,随之追猎而来的,是巨蟒大张着的血盆巨口。
沈青衣不知自己如何能做到,亦不知能做到如何地步。
他只记得那日自己坐于树干上,跟随着剑首、系统念默了三遍的口诀。存、沈青衣丹田之中、总是无所用处的灵力清空腾出,他被萧柏压倒在地,本以为会与对方一起重重地摔于地上。
可有人伸手捞住了他,将他带入怀中。对方在他耳边轻轻笑着,说:“小小姐,深夜和其他家的少爷出来私会,你可把家主气得不轻。”
对方看向巨蟒与挡在沈青衣身前的萧柏,稀奇地“咦”了一声。
“看来,是我来迟了?”他笑道。
沈青衣以为巨蟒追上、伤着了萧柏,连忙将压在身上的对方推倒查看。对方虽是被摔惨了,可却并无大碍。
于是他又看向巨蟒。
那可怖巨大的、他本以为无法战胜的失控灵兽。那萧柏亦觉着他无法应付,便要舍身来救的灵兽。
此刻七寸之处被贯穿出一个碗口大的空洞,鲜血自这具身躯里流干流尽,血泊流到沈青衣腿边,将衣裙全然染红。
但那不是无法反抗的恐怖巨像。他借月光瞧清楚了,死掉的黄金巨蟒、将他与萧柏追逐得慌张无措、让他怕极了的灵蛇,亦不过是一只比寻常稍大的野兽罢了。
曾经将沈青衣压迫得无处可逃、喘不上气来的恐惧,竟也如此脆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