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衣说干就干。现在已是用完晚膳,又梳洗之后的就寝时分。他胡乱将外衫穿回,偷偷推门溜了出去。
行舟内部错综复杂,总让他陌生得紧。他原是想随便转转,遇见谁便是谁,没成想却又转回到了谢翊书房附近,于是便同系统说道:“看来,我今天又要听谢翊这家伙说为何要与我避嫌了。”
系统笑了会儿后才回:“说不定他还会问你十个夫婿的事呢!”
“不许再说这件事了!”
沈青衣大怒,踏步着往前走近。
只是,先撞入他眼帘的不是冷郁俊美的谢翊,而是守在家主书房门前,随时听候差遣的陌白。
两人都不曾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彼此都愣了一愣。
沈青衣本做好了被老男人唠叨、教育上一晚的准备,如今见了陌白,便自然不再嫌弃对方口花花的坏毛病。
他睡前临时起意,此刻乌发如云散乱着披在身后,在雪白的中衣外只胡乱套了两件薄纱青衣,衣衫不整着扑进修士怀中。
他不似成年修士般沉稳,总有些孩子气的毛手毛脚,扑了过去便要蹭着撒娇,结果一抬头便撞上了陌白的下巴,疼得两人都闷哼了一声。
“什么事?”谢翊在屋内问。
沈青衣立刻将指尖抵在陌白唇上,像只翘着尾巴跃跃欲试想要闯祸的坏猫。
“我们偷偷走,”他小声道,“反正谢翊也不差你一个下属。走啦走啦,我好无聊!”
素白顺滑的中衣挂不住轻纱外套,便只能任由其歪歪斜斜挂在肩头。沈青衣对此一无所知,只觉着此时陌白望向自己的眼神黯似深潭。
对方闭了闭眼,忍耐道:“不行。”
沈青衣连连摇头,抓着陌白的胳膊来回晃着撒娇:“可我总是一个人待着,好无聊呀?你是来陪我的,谢翊才不会生气呢!”
陌白被少年伸手揽抱着,对方歪在他的怀中,像是一块雪白甜蜜的半融化蜜糖。沈青衣伸出手来,纤纤指尖点了下他的胸膛,以一种皇帝临幸似的神气口吻说:“你都不懂,你今天有多幸运。”
屋内寂静无声,原有的些许书页翻动声,都停了下来。
陌白支着扑进怀中的少年,露出苦笑。他想起在云台九峰之时,每次被家主差遣去那处小院中找沈青衣,他心中便如同落下只小鸟般雀跃不停。可若是他自己去找、却又不安、惶恐。
对方那张极貌美可怜的脸庞落入陌白眼中,越发衬得他形容暗淡。少年人的心意这般流水易变,又能像今日这样依赖自己到何时?
“家主就在里面,”他轻轻推开沈青衣,“要不,你让他陪陪你?”
陌白带着笑说出这句话,可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几分苦涩。
更让他为之心颤的,便是沈青衣的神色。对方本羞赧着抿嘴微笑,听他这般说都显示有些震惊地呆了会儿后,便蹙了眉,郁郁不欢地松开了手。
“我已经说过许多次了!”沈青衣恼起来的时候,才不管会不会被谢翊听见,“在我心里,你一点儿也不输给别人。算了,不信就拉倒!”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往书房里走。结果因着太过恼气,推门都没追上他迈步的动作急切,“砰”得一声狠撞了下门。
沈青衣气死了,气得同门框炸毛呲牙起来。
他甩开来查看的陌白,拉开书房的门走进之后又重重甩上。于是谢翊抬起眼,便瞧见屋内走进一只衣衫不整怒气冲冲,连着额头都红了一块的猫儿。
他笑了一下,坏猫立刻冲上前要去挠他,却被男人脚下一绊,直接摔进了对方怀中。
沈青衣兀自不肯罢休,将身后书桌上的东西胡乱推摔了一地,直到谢翊抱着他轻笑出声,男人鼻间的温热气息贴上了他的肌肤,沈青衣敏感地缩了一下脖子,安静下来,委委屈屈道:“陌白他都不听我的话了!”
“他与你关系好,这才如此。”谢翊哄他。
“什么关系好,”沈青衣垂下脸,依旧还在生气,“每次来找你,你都将我推开,所以我才同他关系越来越好的。”
他只是无心一说,却让屋内屋外两人心下皆一沉。
谢翊觉着自己让沈青衣受了委屈,此刻正难办得紧。而陌白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心想:沈青衣与家主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又何尝不是自己将对方推开了呢?
他总是回避沈青衣,总觉自己不配、失去了也是理所当然。
可正当对方离开,他又痛心茫然,慢慢将手攥紧成拳,试图抓住最后一点沈青衣残留在指尖的体温。
“他都是与你一样学坏了,”在屋内,沈青衣坐于谢翊腿上,单手搭着对方的肩膀,像是坐在皇位上一般指示道,“就是你天天在意这个在意那个。上行下效,才让陌白惹了我生气。”
他本有些闷闷不乐,只是与人说上几句话,心中便松快了许多。
沈青衣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一只需要陪伴的粘人猫儿。他将脸搭在谢翊怀里,吸了些人气后,才从被师长气晕了头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看被自己弄得一团糟的书桌,露出些许心虚的表情。又想起自己关门太快太急,陌白又匆匆来上追他,不知被撞着了没有。
他烦心这个、烦心那个,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多事儿要让猫猫皇帝来烦心?
沈青衣放任自己在谢翊怀中融化了会儿。对方也不再处理事务,只是将书桌略微规整,安慰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我今天本来很难受的,”沈青衣小声道,“沈长戚这个大坏蛋!真是气死我了!”
他仰起脸,昏黄的烛光如一层美丽面纱蒙于他的面上。盈盈眸光含于他的眼中,像是水银滚落间反射出的柔和光泽,在行舟暗淡的室内显出些平日里少见的哀婉凄艳。
那瑰丽似精魅的样貌,偏生配上了这么一双清澈无辜的眼,那两片艳艳的唇瓣张合,小声说道:“我总很在意他...有时,我觉着太在意他了,好丢脸。”
沈青衣低下了头,抓住谢翊修长的手指:“你懂不懂我的心思?你一定听不懂吧?”
谢翊叹着气回答:“我懂的。”
沈青衣抬起头,却并不十分信。
“我连同他吵架都会后悔,”他说,“与你不同,如果能像你这样也挺好。起码这样,沈长戚肯定不敢同我吵架了。”
从未有人同谢翊说,倘若我能像你这样对待血亲,便不用再与师长吵架这般荒诞的话。
旁人总也不会提及这件事,仿似默契着装着瞧不见在谢翊身上这道丑陋的、散发着恶臭的伤疤。
谢翊看沈青衣把玩着自己手指时的天真神态,喉结滚动。
他哑着嗓子轻声说:“你怎知我不曾后悔?”
沈青衣一下抬起头来,谢翊心中惊痛,居然不敢去看那双干净澄澈的眼。
少年总也觉着他冷血,这是再好不过的事;起码比明知错事还要去做,做了之后便又后悔的狼狈败家犬要好看上许多。
可沈青衣不问他后悔什么,也不追问他为何觉着错了还要去做。
他只是疑惑道:“他们对你好吗?”
谢翊轻轻摇头。
“既然不好,那杀便杀了,”少年说这句时的语气很轻快,“你杀了对你好的人,别人说你是正常的。可他们又对你不好,那有什么好后悔的?”
谢翊沉默犹豫,不知是继续当做个冷血的弑亲者,或者在沈青衣面前稍稍软弱上片刻。
“也没对我那样坏,”他说,“终归是我的血亲、我的...我的爹娘。”
沈青衣渐渐收回了面上的笑容。
见此,谢翊便愈发后悔起同对方说起这事。他亦是昏了头,居然同还不懂事的少年说起这事;倒也幸亏沈青衣此刻还不算知人事,不然便能一下听出他藏于于其中的诡辩。
谢翊不愿让沈青衣以鄙薄的目光,看待自己。
“你们这家怎么都是一个性子?”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你也好,陌白也好,甚至长老都是!谢家又不是他们的,他们干嘛总是关心家主干过什么坏事,别人怎么看你?你要真是超级坏,早就把他们全杀了。”
沈青衣掰着指头认真数了起来:“你在意我与沈长戚的事被人嚼舌根,在意陌白的身份配不上我,在意你与义兄的恩怨让我为难,还在意被人在背后八卦你我之间的关系。”
或许还有许多许多的在意,多得叫沈青衣几乎数不过来。
沈青衣靠在谢翊肩头,觉着这人大约是坏人当习惯了,总想把这世间一切都放在判堂上审视,总觉着人人都像他那样在意旁人的罪恶,恨不得将其全部背负。
只不过,杀了个几个对自己不好的人。在血液中流淌着的亲缘,当真如此重要?可对沈青衣好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他的血亲!
“你好傻,”沈青衣说,“为什么当个坏蛋还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做坏事不是这世上最痛快、最无所顾忌的事吗?”
他总想着如果那对男女死掉就好了。这句话在他心中念了千遍、万遍,却仍下不了手,而谢翊做了沈青衣最为期盼的事,反被这些事给困住了。
“我问你,”他认真,“这次不许敷衍我,不许说什么对你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差之类的车轱辘话。”
沈青衣乌色的眸光摇曳明亮,屋内烛火也跟着暗淡下去。
“他们对你不好?你恨他们?”
谢翊长久默然着,点了下头。
“那你听我的!”
猫猫判官一锤定音,“他们坏!你这样做正常,谁也不许说你!”
谢翊紧紧抱着他,像是想将他揉进怀中。沈青衣贴着男人的胸膛,几乎疑心那颗心脏要从中挣脱挑出,对方眼中的痛苦、挣扎默然沉入他望不见的深深眼底,沈青衣笑着扶住男人俊美端正的脸,语调天真地仰脸询问:“你是想要亲我吗?”
-----------------------
作者有话说:小猫:你好他坏[摸头]
粘人小猫我摸我摸,大概下章就可以吃了[垂耳兔头]
第50章
沈青衣坐于谢翊怀中, 轻飘绵软似只毛绒绒的幼兽,总让谢翊心生出一种不当有的沉重负罪之感。
对方的性情、年岁都与他相差甚远,与其说是依赖谢翊, 倒不如说沈青衣总下意识地更依赖身边的年长者。
对方不懂情爱,偏又是这样娇气粘人的性子, 谢翊难免心生内疚,总认为自己在以阅历、身份哄骗对方,而已然被宠坏的少年则很不满他沉默不语的模样,伸手轻轻挠了他一下。
就算是发脾气,沈青衣也乖得要命, 很少大哭大闹。他生气了, 不过是以并不尖锐的爪子,轻轻挠一下抱着自己的坏蛋脸皮。
这番动作挠不疼谢翊, 却让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崩碎。
他记得那天晚上,少年的唇舌尝起来是甜的。对方急急喘着气, 扑在他面上的温热喘息都带着阳光下的暖香。虽不应当,可谢翊总会在望见沈青衣时、在四下无人时, 回想起黑暗中的短短片刻。
而如今,沈青衣歪着脸, 抬身更靠近他了些。
“要不要亲嘛, ”对方不高不兴地推了一下他的胸膛,“不亲的话, 那就算...”
沈青衣还未说完话, 唇舌就被男人自上而下猛得擒住。他不曾想到——或是已经忘了,素来对他极温和容忍、甚至不曾像师长那般说些让他羞恼坏话的谢翊,那日深夜时怎样对待自己的。
对方如那夜一般,几乎将沈青衣的唇舌当做了可口餐食, 虽不至于弄疼了他,却依旧像只不知餍足的野兽,以齿尖咬住了他。
只是片刻,沈青衣的舌尖便被男人吮吸到红肿麻木,上颚被对方饥-渴贪-婪地舔舐着,那根下流的舌头几乎要伸-进他的喉间。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男人炙热的吐息扑在他的面上。一向内敛克制的男人在短短放纵的时刻暴露出身为猎食者的本性,牙尖轻轻咬住少年柔嫩甜美的唇-瓣,怎么也不愿放开。
沈青衣被亲得晕晕乎乎,忽而恼了起来。
他企图推开谢翊,而对方干脆将他抱起放在书桌之上,俯身将他牢牢压住。两人的衣袂、发丝铺陈纠缠,桌面上的笔墨书卷被推开摔了一地。
他们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守在门外的陌白依旧安安静静,不曾开口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