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恍惚惚,以为自己回到了谢家。可谢翊这人对他的保护之欲过于强烈,甚至到了连虫鸣鸟叫都不能打扰到沈青衣安寝的地步。
他有时甚至会因为谢家那过于寂静的高门深院而失眠——怎么会有叽叽喳喳、在他耳边叫个不停的小鸟呢?
沈青衣抱着被子, 只感觉怀中粗糙的麻布被套蹭得他脸一阵生疼。
他晕晕乎乎地缓缓坐起,头发凌乱翘着不说,脸蛋还被可怜兮兮地红了一块。他揉了揉眼,望见寻常泥墙时,还以为自己犹在梦中——谢翊可舍不得让沈青衣住这样的房子。
“这里不是谢家!”系统提醒道,“前日宿主化妖之后惊动了许多人,陌白将你带走躲开了这些搜寻的修士。你已经睡了两日两夜了!”
沈青衣的肚子此刻应景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左右望去,这里简陋连床头柜都没有,用以洗脸的毛巾便只能搭在椅背上,脸盆也是个砸得歪歪扭扭的黄铜盆子
亏好,脸盆其中的水还是热的。
沈青衣拿起毛巾,在水盆中望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头顶毛绒绒的耳朵跟着抖了一下,不快地往后压平。
竖而纤细的瞳孔,为他青涩的美貌增添了一分娴静媚态。沈青衣心中一惊,便觉着身后一炸,他以为是自己的背脊被吓出了鸡皮疙瘩,可当他手往后支撑着想要坐起时,差点疼得跳了起来。
之所以没跳起来,是因为那根毛绒绒的尾巴被他压得扁扁。他一起身,尾椎便一阵剧痛,整个人被压在手底的尾巴又生生扯了回来。
慌忙之中,沈青衣将水盆给生生踹翻在地。
听到动静之后,陌白连忙走进,与竖瞳猫耳、捏着疼到炸毛尾巴的沈青衣两厢对视。
对方平白长出来的那对耳朵,此刻平平压到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好一会儿后沈青衣才红着眼圈道:“陌白,我尾巴好痛。”
陌白连忙上前,握住时那条蓬松的花尾巴立刻炸得更厉害,一下从他手中抽了出去。
沈青衣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耳朵撇着,心里慌乱得很。
陌白摸他尾巴时,他的尾椎骨跟着轻轻麻了一下。他偷偷将尾巴藏起,那双竖瞳虽带上几分猎食者的锐利,却依旧可怜可爱。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他问,“我们现在又在哪里?”
陌白似乎怕沈青衣自己吓着自己,拉起被子将他的尾巴盖了起来。
“你不知为何,身上染了些妖魔之气。”
陌白安慰道,“等妖魔之气消散,我便带你回谢家。如今上路太危险,我们现在藏在南岭的某处凡人聚集之所——若不如此,撞见修士,对方误会你的身份,那便不好了。”
对方揽住沈青衣的肩膀,安慰地亲了一下他的眉心。
沈青衣垂着脸,以楚楚可怜的语气又问:“我真能变回去吗?”
陌白自然不知,却还是说:“你身上的妖气比之前淡了许多。或许再过几日,便就好了。”
沈青衣毛绒绒的耳朵尖,又是一边支起,一边压着,来回换了两次后本想继续伤心,可空空如也的肚子却又叫了起来。
他于是很伤心道:“我肚子饿了。”
沈青衣也该是伤心的。
他在师长身边、以及被谢翊养着时,简直挑嘴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如今才知,仙侠世界的粗茶淡饭,可远远供给不了自己这张来自现代的、挑剔的嘴。
无非是之前沈长戚够用心、谢家的财力又足够供养那些名贵香料与厨修,如今他小小吃了几口陌白烧的鱼汤之后,便摇了摇头,说:“我吃饱了。”
他的脸颊还带着凡人粗布麻衫摩出的红痕,陌白伸手擦了一下,那红痕犹在。
沈青衣满心依赖信任地仰脸望着他,即使他靠得这样近,也不曾闪躲。
他不曾问,可陌白却又轻声解释道:“如今你带着这身妖魔之气回去,很危险...”
沈青衣歪了一下头,笑着说:“我知道呀!陌白,你刚刚说过了!”
男人苦笑了一下,将寡淡的鱼汤端去一旁。他早已替沈青衣将衣衫洗过,倒不止于让对方穿着布裙荆钗出门,只是记挂着对方没能吃好,便说:“附近有凡人村落,我不如去那里换些吃食回来?”
沈青衣于是又望向了他。
少年总是怯怯的,很少有直望他人的时刻。即使与陌白相熟之后,因着文静的性子,也常常侧脸躲开来自男人的专注凝视。
那双眼,此刻依旧乌色美丽,只是从竖瞳中渗透出些金色的丝线裂痕。
许是眼瞳不若以往的缘故,又或是陌白自己心虚。他总感觉那双眼比往日更锐利些,只是沈青衣冲他浅浅笑了笑,并没有再更多地追问什么。
陌白将周遭法阵布好,沈青衣起了床后便坐在门框哪儿,托着下巴看这人忙忙碌碌。
“不行不行,”系统说,“我本来觉着陌白人挺好。但这么一看,宿主以后就算不与那些男主在一起,也不能嫁这么穷的男人!”
沈青衣没答。
他出门时才发觉,这处是个被凡人荒废的独栋小屋,周遭被早已长满野草的农田包围着,并不似他在屋中所想那样,与山林紧紧相贴。
但那些鸟鸣虫叫,花枝草叶在风中摇曳的簌簌之声,以及小小虫鼠挖掘泥土的动静,都仿似近在耳畔。
他闭上眼。失却了视觉,那由听觉勾勒的世界反而更加为之立体生动。沈青衣撇着耳朵,听见那只吵醒了自己的鸟雀依旧叫个不停,突然说了一句:“我好像能抓住它。”
“啊?”系统没反应过来,“你说的是谁?”
沈青衣的尾巴不愉快地来回扫着。
真奇怪。
他想。
自己怎么跟一只小鸟较劲儿。
陌白在离开之前,叮嘱沈青衣不要走出阵法之外。他乖乖听了,只是站在田埂之上远远地望着山林。
“宿主不要伤心,”系统以为沈青衣在难过自己变作如今模样,赶忙安慰道,“陌白会照顾你的。等谢翊找来,他是男主,肯定有法子解决。”
“我没有呀。”
沈青衣耳朵斜斜地转向树林,“虽然醒来的时候挺惊讶,可你不觉着...”
他好像生来便该是这样。
他望向密林,那阳光亦无法穿透,像是会出现在噩梦中的昏暗林间,如今却似在隐隐召唤着沈青衣。
有什么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诱惑他抛弃如今的一切;抛弃人才在乎的身份规矩,坦然地接受被力量与混沌支配的人生。
“我才不要!”沈青衣拒绝。
“宿主,你在和谁说话?”系统奇怪地问。
沈青衣摇了摇头。
他闭上眼,感官如同蜿蜒而去的藤蔓,像无垠远方探伸而去。那道声音劝他踏出阵法,将一切都抛却于身后,便能得到更多他所无法想象的力量。
沈青衣往前轻轻踏了一步。
他一下就被人抱起了。
沈青衣睁开眼——对方抱住他的力道大得吓人,将他的胳膊箍得生疼。陌白焦急的面色出现在他的眼前,仿佛将要失去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样珍宝。
那诱惑他的声音,回退到了意识深处,藏进了沈青衣也找不见的黑暗角落。
沈青衣安慰地笨拙回抱住了对方。
陌白从凡人村子中买来了几个油纸包裹着,还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谢家自然不会准备这般随意的吃食。哪里会像面前这几个包子,用碱发酵,蒸出来的皮子也是又黄又硬。
陌白知晓沈青衣挑食,于是将包子掰开,只挑着其中的肉馅儿夹给对方吃。
他吹了又吹,生怕包子馅儿烫着对方。等到不怎么冒着热气后,沈青衣才尝了一口——却还是被烫着了。
沈青衣鼓着脸,不肯将其吐出,硬生生把肉馅儿咽了下去。
他尾巴大力地甩来甩去,同面前的这几个破包子闷闷生气。陌白瞧他气得厉害,于是又说:“我明天再去探探路,带你换个地方去住,如何?”
沈青衣知晓男人觉着自己吃苦了,却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喜欢这里。”他说。
“宿主!”系统强烈反对,“我不允许你在这里陪这个穷小子吃野菜!”
“你在说什么怪话?”沈青衣没好气道。
“我喜欢离山更近些,”他说,“而且,也住不了几天,我们便就要回去了吧?”
少年的那双眼,总是可怜躲避着旁人视线的美丽眸光,此刻直直落在陌白面上。
“陌白,我们还会回去吗?”
*
陌白知晓瞒不了沈青衣多久。
从初见时,他便觉着对方胆怯聪颖,像只过于敏感的小兽,简直令他与家主无法应付。
他亦知晓自己不该带对方走。
即使不想让其他宗门的修士发觉妖化的沈青衣,在躲开第一波前来搜索的修士之后,他也该想法设法地知会家主——他自然也能做到。
只是一步错,便步步错。
他杀兵堂堂主时问心无愧。可当抱着沈青衣转身向山林深处而去,对方望向谢家方向问何时回去,他又闭口不答时,一切骤然失控。
“我本来想着,只带你出去躲避一夜。或者,我只想与你再多独处半个时辰。”
陌白轻声说:“只是当我带你避开家主第一轮搜寻之时,接下来的第二轮、第三轮...我再避开时,便也不去再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在云台九峰那夜之时,宛若毒蛇吐信般“嘶嘶”滴落于地的嫉妒毒液,原来从不曾消失——将陌白烧灼得肠穿肚烂,那个忠心的修仆早已溶解于这滩蚀骨毒液之中。
他想,家主此刻当真是要发了疯,可他一点不觉愧疚。
他勉强自己不心生出某种痛快滋味。沈青衣安安静静睡着时,陌白一点儿也不曾后悔,心中只有得偿所愿的快意。
“你一醒,我便后悔了。”他说。
他看沈青衣脸上的红痕后悔,看对方皱着眉头洗脸、喝汤时也后悔。从农家那边换来的那几个黄硬的包子,被陌白用油纸包裹着,塞于怀中时,如烙铁般将他的皮肉脏腑烧得溃烂。
自己怎么能让对方过上如此清苦的日子?
“长老说得没错,修奴便是本性难改。”
陌白苦笑起来。
他知晓自己做了最坏、最错的选择,此刻甚至不敢看向沈青衣。对方会以怎样的神色看待自己,陌白甚至也想都不敢去想。
即使如此,他依旧拖延着,企图延长与沈青衣独处的时刻。哪怕这样的时刻不再甜蜜,掺杂着懊悔与不安的酸涩——难怪家主会说,他不愿在见着沈青衣时心生悔意。
这滋味,着实糟糕透顶。
可陌白不懂。他那时还与家主说,倘若是他,他便绝不会让沈青衣知晓谢阳秋死去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