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谢家、甚至云台九峰不同,三人此处所在的山林云雾缭绕——却是险恶之极的瘴气。四季常青的阔叶林中,除去忽如其来的湿润雨水,还时不时钻出一只丑陋的鲜艳青蛙、或是一条毒蛇,与趴在修士肩头的虎皮小猫两相对望。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当做修者门派的洞天福地。
邪修们的驻地,夹在两座大山之间,需通过一狭隘的山洞进入,走出后便是一片平摊山谷、以及一处明显早已被先民荒废,如今又被拾整起来的村落。
过惯了好日子的娇气小猫偷偷撇嘴,很是不满。萧阴捏了他的脸蛋,说:“我们给你在这儿修一座皇宫如何?”
沈青衣才不信呢!
他凶巴巴地骂对方:“臭蛇!”
萧阴笑了笑,牵着少年向村落走去。
越是接近那处村落,沈青衣越是紧张——毕竟那可是邪修聚集的地方!不论是那只红狐狸,还是萧阴、姜黎,或是他在谢家庆典那几日接触到的那些人,总比寻常修士多了几分歪门邪道的气场。
先是有几个瞧着高大强壮的修士察觉到了萧阴归来,大大咧咧地与他打招呼,喊道:“老大!”
这几人的穿着各异,并不似其他门派那样统一,便难免带着些许穷酸散修之感。
他们看向沈青衣,相互对视一眼,惊叹道:“这么小!”
沈青衣不知对方是在惊讶他的年纪太少,或是个子太矮——哪样都不许说!怎么说话这样不礼貌?
“我哪里小了!”他立刻松开萧阴的手,反驳道,“不许这样说我!”
那几个邪修笑了起来,自来熟般走过来,和哥俩好似的揽住了沈青衣的肩膀。
他被吓得又是一惊,下意识地望向萧阴。
对方冲他摊了摊手,一副也管不住这群人的姿态。于是手足无措、根本没认识过这般江湖风气的沈青衣,仿似一只掉进狗群里的可怜小猫,就这么被挤挤挨挨地拱走了。
邪修们与沈青衣所想截然不同。
他本做好了掉进土匪堆里的打算——这群人长得也真有几分五大三粗的土匪模样,几乎都是那种一瞧就很健硕的汉子,令沈青衣恍恍惚惚,几乎以为自己被拐上了梁山。
但邪修既不像那只红狐狸那样半人半鬼,也说不上有多穷凶极恶。
性情粗鲁自然是有的,可沈青衣与这群人说了几句话,便被哄得眉开眼笑起来。
他与这群人说:“姜黎讨厌我!”
说到这里,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远离这些人,小声委屈道:“我这些天一直在赶路,可能身上有些味道。”
“哪里有,你香得很!”有人大笑道,“是姜黎那小子鼻子有问题吧?”
沈青衣大受鼓舞,又与新认识的这几个人说:“萧阴是你们老大?我和他关系也不好,是被他抓来的。”
“我们和他关系也不好,叫他老大,是大家因为打不过他!你放心,我们找机会偷偷替你出气——这里早该换个人做老大了!”
不知为何,邪修们对沈青衣怀抱着种过于异常的热情。
他正欲又说,却瞧见人群之外,有个少年身样的人,被这些壮硕汉子挤在外面。
对方比沈青衣高些、也壮些,只是与这群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邪修没法相比。那少年似乎也想与他说上一句话,每次还没来得及张嘴,便被同伴不客气地给打断了。
——而与沈青衣相似,也是唯一相似的点。
对方也同他一样无法收起尾巴、耳朵。发觉沈青衣望向自己之后,少年紧张地抖了抖耳尖,冲他笑了笑。
不知为何,沈青衣心生出种奇怪的柔软愁绪。
这样的情绪,驱使着他冲对方招了招手,又凶巴巴地同周遭邪修道:“你们不要乱欺负人!”
沈青衣抓住对方的手,发觉少年比他黑些、腕骨也更结实、更粗些。
他耳朵不自觉地往旁疑惑地一歪,而对方看见他头顶上那对可爱的毛绒绒猫耳后,轻声询问:“你、你也快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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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然更新迟了15分钟,但是很高兴!因为把第三个副本的大纲顺好了,开心开心
以及新出厂的角色,不是那种瘦竹竿。大概就是那种普通男大的身材吧(其他邪修像李逵身材,所以显得新角色有点瘦,其实比小猫壮一大圈)
第69章
“你...你也要死了吗?”
*
沈青衣被这突兀一句问得呆呆愣住了。
他一向是有些忌讳、又惧怕这样的话题, 哪怕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眼圈却已然可怜地微微泛红起来。
邪修们见他不高兴,便粗鲁地伸手去推搡那个提及奇怪问题的少年, 想将对方从沈青衣身边赶开。
而沈青衣则摇了摇头,赶忙制止了这些人的粗暴行为。
“我才不会死, ”他认认真真回答,望向对方,“你为什么会这样问?你叫什么名字?”
即使被坏东西带到了岭南这种乡下地方,沈青衣依旧被养得很好。
一路上,他晒不得太阳、淋不得雨, 长着微微肥软的白嫩脸肉, 此刻因为被一群人哄得开心,赧然红着脸, 显出几分羞怯稚气之感。
周遭那些五大三粗的修士,被沈青衣衬得极寻常。而站在他面前, 穿着比其他修士还要灰扑扑的那位少年,更似一颗鱼目般暗淡无光。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下意识偏头,躲开了那双盈盈剪水的湿润乌眸。
他低头嗫喏地吐出两个字:“和安。”
这是个极寻常普通的名字, 与站在沈青衣面前的这位寻常普通, 面容至多算得上端正清秀的少年正正相称。
貌美的红衣少年歪头打量着对方,和安愈发地无措, 红脸低下头来。
“你也刚刚筑基的修士!”沈青衣惊讶道, “哎呀,那你与我差不太多。”
他看出来了。
这群邪修不知为何对自己笑脸相迎——许是惧怕萧阴的缘故吧,可此处总还尊奉着弱肉强食的修士规矩。
面前这位筑基修士,显然并不能与那些远强于自己的邪修相处融洽。
他皱了皱眉, 主动上前抓住和安的胳膊,拽着对方说:“我等会儿有话要问你,你记得来找我。”
沈青衣又看向身边那几位邪修,强调道:“你们不许拦着他,明白了吗?”
还真有几分离奇——沈青衣居然在这群邪修身上,尝到了点颐指气使、当猫猫大王的甜头。
虽说是一处被凡人废弃的村落,但大家毕竟都是修士,总有手段将自己的住所收拾得干干净净。
而沈青衣住的地方,从外面上起来虽有几分破旧不堪,但内里也是足够令他舒舒服服住着。
他依旧觉着不够——萧阴还说要给自己修一间皇宫!虽说当不了真,也不能这般敷衍自己吧?
沈青衣翘着尾巴,很有气势地里外视察,又冲一直默默跟随自己的姜黎,提了许多新的要求。
“你不是被我强掳来的吗?”萧阴抱着胳膊,靠在院墙边笑着问:“是不是太嚣张了?”
“你没听见他们怎么议论你的?”
沈青衣很不客气:“你再拖拖拉拉不愿意干活,我就串通其他人暗杀你!”
萧阴笑得腰都弯了。
他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唇边依旧带着愉快的弧度,语气轻松道:“若你确有这个本事,那我真是迫不及待。”
沈青衣轻哼一声。
其他邪修虽不似萧阴、姜黎那般早已知晓沈青衣要来,没法给这只娇气提前准备什么,却还是送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多都被萧阴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他先是将那些人都打发走了,抬眼又瞧那只猫儿正叉腰凶巴巴地看着自己。
他略一沉思,便想明白了对方在生什么气,开口解释:“这些人手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许多都是倒过二手、三手的旧东西。怎么,你想要?”
一听都是“旧东西”,沈青衣连忙摇了摇头。
待到邪修渐渐从沈青衣的新住所散开,之前那位“语出惊人”的和安,这才孤零零地靠近了此处。
沈青衣一时都没能发现对方。
他赶走萧阴之后,自己去屋内“噔噔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
说是院子,也不过是平房周边拿白泥砌了一圈墙,甚至还残留着凡人村民生活时,墙根被家里小狗扒出的狗洞。
这样的院子,自然也光秃秃的。墙角长着一颗半死不活的柿子树,刚刚结了些青绿的小果子,一看便就涩倒了牙,沈青衣尝都不想尝上一口。
在后半程路上,他被两位邪修盯得很紧。虽说也有变作猫儿偷偷想跑的时候,被提溜着后颈皮拎回来几次,沈青衣只能将这般活络心思老实收敛。
可等到来了邪修村落,萧阴刚刚从他眼前走开,他便又蠢蠢欲动。只是南岭颇有些穷山恶水的意思,光是日落之后升起的瘴气,都令沈青衣难以应付。
他推开院门——年久失修的腐朽木栓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响,只被推了一半,便“咔”得一下卡主。
沈青衣伸手再去推,稍微用了些劲儿,便觉这院门摇摇欲坠。
他圆了眼,想不通自己怎么能被坏蛋拐到这样的穷苦地方。正犹豫着要不要大声将萧阴喊回时,门外有人弱弱道:“你这院门的栓子霉断了。”
沈青衣斜着身子,从半开的门缝中望向院外,发觉和安正用袖子兜着一大堆的果子,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我从旁边的山里摘了些野果,”对方说,“都是甜的!”
或许,和安也知道对于修士而言,这些山林野果一文不值,于是小声道:“对不起。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不是咒你,是我胡乱说的。”
他察觉到面前的貌美少年很爱干净,而自己连油纸都不曾有,便只能将发白的粗布外衫洗了又洗,用袖子小心将这些野果兜好:“这些当做歉礼,也不太好。可是...可是我以前是凡人,修士的那些宝贝我都没有...”
和安抬起眼,发觉院内的红衣少年依旧隔着半坏歪斜的门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他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人。而他本以为,像沈青衣这样神神气气的小少爷,应该是那种根本不会与自己这种乡下人说话的倨傲性子。
可对方说话时极软极甜,微微拖长的腔调传进和安耳中,令他的骨头都酥了大半。
他赶忙低下头来,结结巴巴道:“要不、要不我帮你修修这门吧!我以前在家里,常常跟着爹学着怎么修这些东西!”
对方乌色的眼,又困惑地凝视了和安一会儿。
“你别管这门,自有人过来替我修。”
沈青衣想将门拉开,让和安进来,结果这破门就这么卡在中间。气得他踢了这门一脚——“哐当”一声,木门落地。
猫儿目瞪口呆,心想:他也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吧!
“你是凡人?”
等和安走进院子,沈青衣又“噔噔噔”跑进屋内,搬了个小板凳出来,正正放在自己的板凳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