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气撒在手中的衣服上,胡乱一卷,不管不管地压在了萧阴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几件之上。
“我看见和安手里有很多丹药,就是你给姜黎吃过的那种。”
“和安是凡人出身,肯定不知道怎么用修士的心头血来提炼这些,一定都是你给他的吧?你不是说这东西最好不要吃,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
沈青衣仰着脸,追问时的表情严肃、执着,仿佛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不会轻易放弃。
邪修永远也想不通,对方哪里生出那么多同情之心——难道在遇见沈长戚、陌白甚至自己这几个坏蛋之后,还不足以让沈青衣学乖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人能配上这双湿润的乌色眼眸中,藏起的忧怯怜悯?
“若不是我知晓你与他几乎算是同岁,”他抱着胳膊,指尖轻巧地敲着手肘,语气虽是轻快,却带上了几分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嫉恨、焦妒之情,“我都怀疑他是你和哪个野男人偷生下来的。不然,一个普通凡人,有什么好在意的?”
沈青衣用力眨了几下眼——似乎要被萧阴这不讲道理的怪话惹哭了。
可他却还是抱着那几件挑个别人的衣服,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别用这些话来气我!我问你,和安、和安是不是...?我很担心他。”
萧阴的唇薄而淡,平直地抿起时,更能瞧出他的主人是个极寡情的人。
他没必要替和安隐瞒。在此将真相一说,沈青衣哭过一场之后,大抵就不会再想玩什么和短命鬼当朋友的可笑游戏。
可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模糊的情绪轻飘飘地飘荡于邪修的胸膛,如一块湿润的雨云,每当他想与沈青衣斗气之时,这块湿润的雨云便凝出冰雹稷雪,令他心头刺扎扎的痛。
萧阴直觉这般怀着这般咄咄恶意说出的话,会更令对方伤心。
就在这片刻转瞬,门被哐哐敲响。沈青衣很惊讶——而等萧阴去开了门,瞧见敲门的人是和安之后,则更讶异几分。
刚刚门被敲得那样响,他还以为是个粗鲁邪修来找萧阴呢。
“我想着,你替我来借衣服,我一直在你家等着也不好。”
和安依旧穿着那件新破了几个洞的粗布衣衫,“所以就来找你。”
沈青衣将叠好的衣服往和安怀里一塞。少见的,萧阴此刻没有再说那些让他不开心的刻薄话。
邪修与凡人对视一眼,看懂了和安眼中的焦急与哀求。
对方不想让沈青衣知道,亦不想让沈青衣伤心。
萧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会在这件事上与沈青衣说谎。和安叹了口气,拉着新朋友的手腕,努力笑着说:“对了,附近山里有一处全是鱼的深潭,你要去玩儿吗?”
他低头看着面前人与自己相似,却圆短许多的可爱耳朵:“我从小就和家里人学怎么徒手抓鱼,你要不要来学?”
沈青衣的尾巴尖儿轻轻摇了摇,对此颇感兴趣,可又按耐不住心中担忧,再次询问:“和安,你吃那么多丹药,真的没关系吗?”
和安摇了摇头。
他平生第一次说谎,居然流畅得心惊:“没关系。我是凡人,不如大家那么耐痛,才不得不和萧阴多要了一些。”
和安又说:“我等着你帮我回家。”
“当然啦!”
沈青衣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似乎觉着不该在萧阴面前大声密谋,沈青衣转脸怒瞪了邪修一眼后,赶忙拉着和安离开。
他叽叽喳喳兴奋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许愿今天要抓三四条大鱼,留着晚饭时吃;一会儿又好奇地问起对方家乡的事。
“太好啦!”沈青衣这样说着,却又不愿与和安说明,究竟是什么事令他如此开心。
他不好意思与朋友说,因着自己也觉着这份欢欣幼稚得很。
“和安、和安!”沈青衣弯起了眼,脚步轻快地笑着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特别高兴!”
-----------------------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求你了]
第72章
沈青衣被新朋友带着去了林间的一处幽静水潭, 小心翼翼地踩了一下水。
与北方不同,岭南的水都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
说是很深,沈青衣却能一眼望见长满了青苔与水草、落着碎石的谭底。几条肥硕的大鱼优哉游哉地游曳着, 潭中水色几乎透明,日光落下, 潭底底便只有几道游鱼投下的悠闲影子。
倘若说沈青衣之前见过的河湖,是波光粼粼的膏泽肥沃之感;那么南岭的水便是澄澈而清瘦的,仿佛两位不同姿态风情的美人。和安站在一旁,眼神专注地望着他白皙精致的侧脸,轻声道:“很像你。”
沈青衣奇怪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朋友莫名红了脸, 低头不再敢去看他。
真奇怪。
沈青衣心想着,高高兴兴往前走了几步, 踩了进去。
他当真一点儿经验也无,心想既然能看见水底, 再深又能深到哪儿去?
沈青衣如此想着,一脚踩空, 脸朝下摔进了潭水之中,砸出好大的动静与水花。
貌美少年落入水中之后, 先是浮上一件如云霞般艳丽的绸缎纱衣, 接着外衫被顶起一个小小鼓包,那鼓包努力扒拉了好几下后, 探出一颗小小的虎皮海豹脑袋。
虎皮小猫摸起来蓬松柔软, 不曾有野兽那样如丝绸般光滑厚密的皮毛,一下便就湿透了。
他的耳朵很不开心地紧紧贴在脑袋后面,努力在水潭中猫刨了半天,也只是原地打转, 直将自己转得晕晕乎乎,杏圆的猫眼都要变成蚊香状了。
“这里水很深!”
和安冲他喊。
“我第一次来这儿,也摔进去了!”
沈青衣在水中怒瞪这人一眼——可惜毫无威慑力。对方从衣衫中扑出,在半空中便化作一只半人大似的灰色猞猁,一下落入水中。
和安本打算把沈青衣给叼上去。
可他这么大一只猞猁入水,搅起的水波对虎皮小猫来说简直是滔天巨浪,直接将对方一下给掀翻,肚皮朝天打着旋飘出去老远。
和安连忙冲了过去,咬住虎皮小猫的尾巴,赶紧将对方拖上了岸。
虎皮小猫晕晕乎乎地躺在岸边,只感觉自己刚刚在地府大门前转了一圈。
猞猁凑过来,胆怯地以鼻尖轻轻顶了一下他。小猫翻身爬起,对方像认错似的主动趴俯在他的面前——却还是比端坐着的矮矮小猫高上许多,露出了似大狗般做错了事的心虚眼神。
沈青衣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按在了猞猁的大脑袋上,示意自己并没有生气。
猫猫形态也能有朋友陪着一起玩,令他其实很开心。猞猁站起身,将厚厚的外层被毛上的水珠抖去,瞧着干爽了许多。
而虎皮小猫学着对方的模样,都快将脑花子都抖散了,依旧浑身湿漉漉的。
猞猁回头看了眼因此而犹豫着,不敢下水的小猫,一个猛子又扎进水中,轻巧地冲到那些大鱼旁边,一爪就将一条肥硕的河鱼给拍翻了。
他张嘴叼起,浮回水面。脖子一仰,将那条鱼扔在了岸边。
虎皮小猫兴奋地凑了过来。他比那条鱼还要小上一些,垂死挣扎的河鱼尾巴一甩,一下就将毫无防备的猫儿重新拍进了水中。
猫儿探出脑袋,愤怒地“喵喵”直叫,控诉大鱼毫不礼貌的偷袭行为。猞猁就在水中看着,饱满的嘴套弯弧着,似乎微微在笑。可沈青衣仔细看去,又只像是面无表情的大猫。
对方顶着猫儿的屁股,重新将他推回到了岸上。
“喵喵喵!”
沈青衣:“我没事!我会刨!才不会呛水呢!”
猞猁通常很沉默,此刻却发出几声粗粝却温柔的短鸣。
猫儿歪了一下脑袋,又“喵喵”叫了几声。
沈青衣:“那我在岸上等着,你再抓几条大鱼丢上来给我。”
其实,和安根本就不必这样担心沈青衣。
两人来到水潭边,便有人站在远远的高处望着他们。看见沈青衣一脚踩空摔进水中,重新浮起时变做了一只猫儿,对方无奈地摇了摇头。
邪修应该有许多要紧的事去做,偏偏挑着这些天来最好的日头,去看小猫神气地指挥着大猞猁给自己抓鱼。
他坐着的地方,是远隔十余里某处断崖探出的一块险峻山石之上。金眸修士单脚垂落着,另一只腿曲起,胳膊随意地搭在其上。
萧阴此时虽不过像在望着远方天际发呆,神识却早已虚虚笼罩住那处潭水。沈青衣在岸上跳来跳去,试图同那些凶巴巴的结实大鱼打架,结果因为爪毛过长的缘故,脚底一滑摔成了一滩猫饼,溜冰似的飞了出去。
掉进水中,萧阴不管。毕竟这只小猫水性还行,只要不被直接冲走,便总能浮出水面。但潭边的那些被水流经年累月冲刷的碎石,则分外锋利,而沈青衣根本不曾察觉,会有如此危险隐藏在自己身边。
某种力道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小猫溜溜冰被紧急踩了刹车。
当真又乖又笨,和一只真正猫儿并无两样。这样的小猫捉鱼游戏,对邪修来说着实算不得什么有趣玩意儿,萧阴却瞧了许久。
直到姜黎找了过来。他本有正事要与对方说,可一问一答间,便察觉出萧阴心不在焉,他放出神识一扫,立马便找到端倪。
“在见到他之前,我还以为你会恨他。”
萧阴收敛了温柔微笑的神情。
“你喜欢他。”
萧阴也不反驳,只是淡淡反问:“是,我喜欢他。那你呢,姜黎?”
而沈青衣对此则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两位少年玩够了,等到湿漉漉的衣衫摊在石头上被日光晒干,他们化回人形上了岸,相互背对着将衣服穿好。
沈青衣穿好衣服后,态度大大方方。可化作猞猁时还能坦然替虎皮小猫舔毛的和安,此刻低着头不敢离对方太近,扯了一些树上的藤蔓在水中洗净,搓成绳子将那几条两人捉来的大鱼串好拎起。
沈青衣本想帮忙,和安夸张地往旁边一躲,差点重又摔进水中。
“你真是的!小心一点!”
和安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鼻子,问:“你说你是被萧阴强行抓来的?他为什么抓你?”
“还能怎么回事?肯定是讨厌我,想让我活得不痛快。”
“怎么可能,没人会不喜欢你的!”
沈青衣奇怪地歪头看了眼和安,笑着说:“我又不是金子,哪里会这么讨人喜欢?什么叫做没人会不喜欢我?”
他叉着腰,弯腰凑近蹲在地上搓绳的朋友。些许盈盈湿气,同他半干的乌发一同落在,轻轻搭在了朋友肩上。
沈青衣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兴冲冲地追问。
“那你呢?你也喜欢我吗?”
和安不答,只是脸红,接着愈发卖力地搓起藤绳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