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溪言晚上没怎么睡,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苏逾声调高空调温度,又从后座捞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车子一直开到地下车库时他也没醒。
苏逾声将裴溪言抱到床上,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昨晚他在医院呆了一夜,苏逾声担心他会感冒,起身去给他弄了杯感冒冲剂端过来:“裴溪言,把药喝了再睡。”
裴溪言迷迷糊糊睁了眼:“我又没病。”
“预防。”苏逾声强行将他抱起来,“你体质太差,喝了。”
裴溪言接过来一饮而尽,被那苦味激得瞌睡都跑了大半,苏逾声看着他躺下,仔细给他掖好被角才拿了衣服去洗澡。
他上了一整夜的班,临近春节,领导也不让请假,看着雷达屏幕时不能分心,但又会担心裴溪言,这会儿早就困的不行,一躺下眼睛就睁不大开了,裴溪言这会儿却有些睡不着,嘴里还是苦的,脑子里也停不下来,翻了两遍身的时候苏逾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睡不着?”
裴溪言在他背上拍了拍:“你睡你的。”
苏逾声眼皮挣扎着掀开一道缝:“在想什么,跟我说说。”
“我在想,谢守仁现在躺在里面是不是很害怕。”裴溪言语带轻嘲,“他那样的人,一辈子掌控一切,现在却被几台机器决定生死。”
苏逾声摸了摸他的头,裴溪言问他:“你觉得爸爸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裴溪言问完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苏逾声不好回答,对他也很残忍,抬手捂住他眼睛:“睡吧,不说了。”
苏逾声将他的手拿下来,过了会儿才开口:“我跟我爸也不太熟,记忆里关于他的部分很少,也很淡,所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想象不出来。”
裴溪言抚平他的眉心:“对不起啊,我好像有点缺德。”
苏逾声大概是困狠了,闭着眼用脸颊蹭了蹭裴溪言的手背,裴溪言在他眼皮上亲了下:“睡吧。”
第39章 心正则笔直。
孟瑶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裴溪言睡的正迷糊,没看是谁的手机就接了:“喂……”
孟瑶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这时候睡觉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手机差点摔地上:“溪言哥啊,我找我哥,他方便吗?”
苏逾声也被吵醒了,从裴溪言手里拿过手机,声音有点被吵醒的不耐烦:“什么事?非得这时候打电话?”
孟瑶说:“大事,不然我也不会给你打电话,我妈昨天去找你爸了,你最好做个心理准备。”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苏逾声一时之间还无法梳理,坐起身替裴溪言掖了掖被角,去了阳台:“他俩说什么?”
孟瑶没听到具体对话,只能从昨晚她妈回来跟她爸的谈话中拼凑出个大概。
苏逾声妈妈跟前夫离婚后基本上没见过面,这次主动去找他还是为了苏逾声。
他俩都是很传统的人,虽然他们没怎么管过苏逾声,但苏逾声一直都是他俩的骄傲,他们觉得苏逾声从小就懂事,省心,性子是冷了点,但在他们印象里也算是循规蹈矩,突然说自己喜欢男人这点对他们来讲无异于离经叛道。
苏逾声跟他爸妈都不太熟,但家长凑在一起说孩子的事还能吵出个什么别的来,一开始是激动,后面肯定变成了互相指责,你没管好你没教好。好多父母都这样,明明没怎么管过孩子,却都觉得自己对孩子有所有权,活成他们期望的样子就是省心懂事,一旦偏离就成了问题。
苏逾声挂了电话回到床上,裴溪言半梦半醒,问他:“孟瑶找你啊?”
“嗯。”苏逾声拉好被子,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家里有点事,我得回趟家。”
裴溪言说:“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没什么大事,”苏逾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今晚就回来。”
裴溪言估计是家务事,他目前也没什么资格介入,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那你去吧。”
苏逾声上次见他爸还是他姥爷去世,再上次是过年,他爸妈那边都很讲究,过年讲究一个团团圆圆,即便苏逾声只是去露个脸,但仪式总归要齐全。
他妈跟他爸虽然过不下去,但某些观点是一样的,比如父母成不成功主要看下一代,他们觉得自己是很成功的,即便他们的婚姻不算美满,但苏逾声依然很优秀,完美地撑起了他们作为父母的颜面和价值,如果不出他跟裴溪言这事儿。
他向来不喜欢被动,索性直接过去摊牌。
来开门的是他爸的现任老婆,见着他的时候愣了下,她跟苏逾声也不熟,但对苏逾声的态度还算友好:“快进来,外头冷。”
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百合香薰味道,一辆红色遥控汽车撞到他脚边,他妈妈快步上前,弯腰捡起玩具车,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小男孩的背:“乖,妈妈带你出去玩。”
苏逾声他爸坐在客厅,示意他坐下。
他爸年轻时就爱钻研茶道,现在年龄大了这点爱好也没丢,即便这会儿情绪不太稳定,但还能优雅地给自己泡杯茶,啜饮一口才抬起眼:“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那样。”苏逾声不喜欢拐弯抹角,“我来不是为了说工作的,您应该知道。”
“你还是这个脾气。”他爸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好,开门见山吧,你妈来找我说了你的事。”
他爸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知道这些年,我和你妈妈对你的关心或许不够。你心里有怨,我们都明白,但这并不是你走上歧路的理由。人生有很多阶段,年轻人一时冲动,被新鲜感迷惑,这都可以理解。可你得想清楚,什么才是长久之计,什么才是正途。家庭、责任、体面,这些不是束缚,是每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爸也曾是个高级教师,讲话都文绉绉带着大道理:“我们为你骄傲了二十多年,不是让你这样糟践自己的。趁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及时回头。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女孩,家境,教养都配得上你,找个时间见见。安定下来,生个孩子,你的心自然就收回来了。”
苏逾声笑了笑,看他的眼神带了点揶揄:“我跟你上一次单独说话超过十分钟是什么时候?”
他爸被苏逾声问得一怔,略有些不耐地挥了下手,试图将话题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要想清楚未来……”
“这就是重点。”苏逾声看着他,“我未来挺好的,前途一片光明,不用您费心。我喜欢男人这事儿跟我妈无关,也跟任何人的教育无关,你俩谁都不必怨谁,我十八岁过去很久了,自己选的路自己负责,其他的不用你们操心。”
他爸脸上表情终于有些绷不住:“你是不是要气死我跟你妈?!”
他情绪激动,相比之下苏逾声却愈发平静,大概是这一刻终于认清了现实。
说没渴望过父母的爱是不可能的,长大了也能为他们不断找理由,每年过年再觉得没意思也会回去坐一坐,维持父母的体面,即便他们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他常常像个多余的摆设,现在这点表面功夫也不用做了。
他爸气成这样,话里话外全是“你不对”、“你得改”、“这让我们怎么做人”,苏逾声终于肯对自己承认,他爸妈并不爱他。
挺好的,早该认清了。
他爸眼见劝不动他,语气放缓了些,哽咽道:“你就算不听我们的,也该想想你姥姥姥爷,他们愿意看到你这样吗?”
提到姥姥姥爷,苏逾声脸上终于有点动容,他爸继续道:“他们生前一直都想抱孙子,你让他们怎么想?”
“没有,”苏逾声仔细回忆道:“他们只是说希望我开心快乐,没说让我一定要找个人结婚,我跟他们相处时间长,我比您清楚。”
“他们那个年代的人能想到是这种开心快乐吗?他们含辛茹苦把你带大,是希望你走正路,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你这样,让他们在九泉之下怎么安心?!”
“他们不会不同意的,姥爷当年教我写毛笔字,头一条规矩不是横平竖直,而是‘心正则笔正’。”苏逾声站起身朝屋外走,“他们如果还在,可能会担心我这条路不好走,会心疼我,但绝不会觉得我丢人。”
第40章 我爱你
“你还不回去啊?真打算在这儿当孝子?”
裴溪言斜了他一眼:“不是你要来看的?”
周瑾“啧”了声:“谁能不爱看热闹?这么多人都惦记着谢守仁的钱呢,他万一真死了,不得打的头破血流啊?”
裴溪言说:“谢澜又不是吃素的,那些旁支亲戚这些年没从谢守仁手里讨到什么便宜,以后也别想从谢澜手里占到半分。”
周瑾跟他一起朝电梯走:“也是,那你呢?你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裴溪言困惑道:“我该有什么想法?”
“就,”周瑾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谢守仁的钱啊,该是你的得拿。”
裴溪言笑了笑:“拿什么争取呢?拿我私生子的身份去挑战谢澜名正言顺的继承权和周曼几十年的经营,还是拿谢守仁偶尔施舍的那点回忆去赌他临死前会不会突然父爱泛滥?那不是争取,那是自取其辱。”
周瑾说:“我就是替你有点不值。”
“没什么值不值,”他俩走出医院大楼,“不属于我的东西,惦记也没用。”
周瑾恨不能举着大拇指用“你了不起,你清高”这几个字来刺激他一下,但他又比谁都请清楚裴溪言在坚持什么,最后劝了一句:“钱到手了,违约金就有着落了,裴溪言,你别犯轴了行不行?”
裴溪言转过头看着周瑾:“我以为你是懂我的,没想到你跟谢家那些人一样啊。”
“……对不起。”周瑾意识到自己确实说错了话,“是我急了,口不择言。”
“行了,”裴溪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没那意思。”
他跟周瑾多年的好朋友,不可能因为这一句话就闹翻,裴溪言知道他是出于关心:“你快走吧,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妈还在家等你呢。”
周瑾要送他,裴溪言没让,自己拦了辆出租车。
他现在很想见到苏逾声,但又害怕见到苏逾声。
他大概能猜到苏逾声回家是为了什么事,这点他跟苏逾声挺像的,遇到事情喜欢自己解决,旁人都靠不上。
跟家里出柜无非就三种结果,对于苏逾声的那种家庭来讲,支持的结果太低,所以很大概率是谈崩,接下来就是看苏逾声的态度,是坚持还是妥协。
裴溪言从小就是被人放弃的那一个,所以对苏逾声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楼上灯还没开,苏逾声大概还没回来。
裴溪言没上楼,揣着兜在楼底下晃悠。冷风飕飕的,刮得脸生疼,这会儿上去对着空屋子心里更慌。
裴溪言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算了,怎样今晚都会有个结果。裴溪言心里默念着短视频里最常出现的那句话。结果不重要,爱一个人的过程才重要,因为结果都那样。
按开灯的时候没想到苏逾声在家,裴溪言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开灯也不开暖气啊?”
苏逾声的反应慢了半拍,像是刚从很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没多久,想点事情。”
裴溪言心里有点忐忑,怕他是真的跟家里闹翻,又或者是过来宣布结果,类似于“我们到此为止”之类的,无论是哪一种,苏逾声此刻心情不好是绝对的。
裴溪言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还没等他开口,苏逾声就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肚子上。
裴溪言身子一僵,苏逾声向来情绪内敛,不像他情绪经常大起大落,连脆弱的时刻都很少有,裴溪言有些不知所措,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胡乱抚了抚:“你怎么了?”
苏逾声还是不说话,裴溪言见不得他伤心,宽慰道:“不论什么结果,我都不会怪你的。”
苏逾声低低笑了声,松开他,看着情绪稍微好了些:“你想象力真丰富。”
裴溪言被他笑得有些茫然,苏逾声轻轻将他拉到身边坐下:“他们答不答应都不会影响到我。”
裴溪言的心稍微落回一点,但仍悬着:“那你……刚刚在想什么啊?”
“我在想,”他顿了顿,“想我爸妈,好像真的不爱我。”
他说完又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样的人想这种问题是不是很矫情?”
他从小跟着姥姥姥爷长大的,对爸妈其实没那么深的感受,他更像是他爸妈错误婚姻的证明,所以他爸妈都不爱见他,后来良心上过不去才将他接到身边,他工作后每年回去也都是给他们撑一点面子。
无奈,苦衷,这些苏逾声都想过,不是给他们找的借口,只是苏逾声的自我说服,说服自己并不是什么累赘。
他还没裴溪言那么强大,一直到今天才能坦荡承认,放下执念。
裴溪言将他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我们是人,是人就会有期待,这不是矫情。血缘有时候真的就只是个生物学概念,不是我们不够好,只是我们运气不太好,没有摊上会爱的父母,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裴溪言跟他半斤八两,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寻思着跟他讲讲自己的经历对比一下,苏逾声先堵上了他的嘴巴,吻着吻着就变了味。
裴溪言知道苏逾声这会儿需要发泄情绪,他也很乐意去哄,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衣物在喘息和细碎的吻中被一件件剥落,苏逾声的吻停在他的锁骨处,裴溪言忍不住仰起头,溢出一声难耐的低吟。
苏逾声伸手抚上裴溪言的脸颊:“宝宝。”
裴溪言被他弄得一颤:“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