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子滚过瓷砖,电动轮椅移动到病床边,楚愿手指一推,打开了这瓶金色解言水,说:
“这次不一样。”
瓶口发出啵的一声,一股金色气息流动出来,在病床间氤氲。
邹奶奶像是完全看不见这一切,楚愿眼看着那股金气组成了一个奇怪的人形,像阿拉丁神灯里流出来的蓝精灵。
它伸出手,楚愿就看见他和邹奶奶之间浮现出一道巨大的拉链,它一下拉开拉链,与此同时,邹奶奶张口说话,楚愿听见——
“那天晚上,我跟以前一样准备看电视,当时是刚过8点,每天我都看那个八点档的电视剧,刚一坐下来,就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要买果汁。
“我当时还有点烦,电视刚演了个开头,我那瓜子花生泡脚盆都准备好了,又要起来干活。
“我开的那家店到了晚上都很冷清,整条街基本没什么人,店的前头是榨果汁的铺子,店后头就是我住的地方。每天傍晚五六点才是我做生意的时候,到了晚上都是我一个人坐着看电视的。
“可是有客人也不能不招待,我只好出去,抬头一看发现是个很俊的小伙子,小谢那时穿着一身黑,话很少,手指点着菜单上第一行:杨枝甘露,说要两杯。
“当时店里的芒果正好都用完了,我问他换橙汁行不行,他说也行,结果榨橙汁的时候榨汁机也坏了,耽误了好久。
“我跟他说抱歉,这么状况频出的,他说没事。挺安静一孩子,一直等着我,也没有半点不耐烦。
“最后付款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张纸币,我很惊讶,已经好久没收到过现金了,店里也没准备零钱,找不开,他摆手意思是不用找了。
“我不好意思,想说再给多榨一杯带走吧,他没要。我蹲下去想从箱子里拿俩水果送他,再起身,就发现这孩子已经走远了。
“回想起来发现他在等果汁的时候全程也没掏出手机玩,付款时又给的现金,还是一个年轻人,我当时印象特别深,觉得太奇特了。
“所以我回去看电视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是八点十七分,电视剧漏看了十几分钟,剧情都接不上了,我也就干脆不看了……”
楚愿坐在病床旁静静地听着。落日余晖,黄昏的光线笼罩着他的侧影。
他证词里空白的20分钟,在九年后的今天,终于填上了。
谢廷渊大约是7点55离开他身边,前往果汁店,五分钟后,在8点到达果汁店遇到邹奶奶。
等邹奶奶榨果汁等了好一会儿。到8点17返回,8点23左右到达了家里。
在这之后谢廷渊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当时第13位受害人死亡时间推断在8点~9点,即使受害人死亡地点与他们的所在地相隔不过15分钟路程,但谢廷渊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邹奶奶像是发现楚愿终于能听见了!她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混浊的眼珠也冒出精亮的光。
她坐起来拉着楚愿说了很多很多,从她第一次上法庭作证的忐忑,到后来媒体对她家围追堵截,说到激动处,楚愿怕老人家身体吃不消,赶紧拍拍她的肩,安抚着让她平静下来:
“没事的,邹奶奶,都过去了,我都知道了。”
邹奶奶望着他,岁月在她的面容上雕琢了九年的痕迹,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泪水夺眶而出,从皱纹的沟壑里流下来。
楚愿抽了床头的纸巾要为她擦拭,她已经自己抬起手,用病号服的袖子随手擦了擦,声音沉闷的,犹豫着,咕囔出一句问:
“那孩子…还在吗?”
楚愿诧异,一时间没说话。
邹奶奶情绪太激动,可能病的有点糊涂了。
谢廷渊早在9年前就被当庭宣判死刑,邹奶奶也是知道的。
那时候她还没搬去乡下。之后楚愿去探访时,她也会时不时就突然自言自语地念叨:
“什么时候执行呢?还能不能延缓?”
“那孩子还在吗?就这样判了可怎么行?我明明说了,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听不到?为什么……”
夕阳最后一抹余光在天空上铺开,即将沉入黑沉沉的山下,楚愿伸手,握了握邹奶奶的手,回答:
“他还在。”
*
“哥你回来了?”
入了夜寒风起,窗外是雨夹雪,冷冷的雨合着冰片雪花,打的人心里发颤。
林拓端来饭菜后,看到床头花瓶下有楚愿哥留下的字条,说他开了电动轮椅出去转转散心。
“这刚手术完还是静养一下吧。”林拓劝道。
楚愿:“躺一天床都躺麻了。”
但该躺还得躺,楚愿回到病床上,床上小桌升起来,林拓把饭菜摆上。
楚愿一边吃,一边戴上耳机看手机,林拓以为他在看剧下饭也没多问。
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多出了一条新的视频。
楚愿刚刚录像了。
他戴着耳机听邹奶奶苍老的声音娓娓道来,将尘封的过往都揭开。
自然,手机摄像头里拍不出他手上那瓶[解言水],也拍不出拉开禁言拉链的金色精灵。
播完了,邹奶奶说完最后一个音,视频自动跳停,定格在夕阳里。
楚愿滑动着翻了翻他这个相册,里面没存什么东西,手指习惯性地拖动到最后一条,也是最早的一条,点开了这条录音。
那是他十八岁生日的录音。
刚成年的楚愿邀请了很多朋友,办了个生日派对,当然也邀请了谢廷渊。
——主要是为了邀请谢廷渊,为了这碟醋包了一桌饺子。
生日宴上,他给每个人都暗中排好了餐桌座位,谢廷渊坐在他旁边,座位后侧方有个立架,当天会放进生日花束。
楚愿在花束里悄悄藏了一台备用手机,为了录谢廷渊的声音。
因从小被恐怖组织注射非法药物,谢廷渊大脑语言区损毁,楚愿十六岁见到他时,他还在西沙苍龙岛基地里学习汉语拼音,平常很少很少说话。
那天,手机机身和摄像头都被花束的花瓣遮盖,非常隐蔽,尽职尽责地录下现场所有声音。
楚愿听着耳机里传来嘈杂的人声、热闹的欢笑,拉开椅子入座的声音,厨师推着蛋糕车进来的欢呼,彩带喷起来……
咔嚓,是打火机,一根根点燃蜡烛。
啪嗒,是关灯声,烛光映着十八岁的寿星楚愿。
掌声鼓动,包围着他,在场所有人唱起了生日歌。
那天谢廷渊和大家一起祝贺:
“生日快乐。”
花束里的手机放得很近,清晰地录下了他的声线,只有这么一句,仅存的录音。
这些年楚愿戴着耳机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这句之后,是三秒的空白音,伴随着背景的杂声,而后就没了。
播放过几千次,楚愿早已烂熟于心。
然而这一次,耳机里突然诡异地又响起了谢廷渊的声音!他在说完生日快乐后,紧接着说:
“最后一次了,楚愿。”
“再见。”
滋,录音结束。
……?!
楚愿从病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地坐起,又嘶地一声躺回去。
…伤口疼。
林拓:“哥,你怎么了!”
很少看到他哥也会这样一惊一乍。
楚愿确实被惊到了。
这录音……怎么回事?
九年前的录音文件一直都在这,不应该会被人篡改,插播了谢廷渊这么一句话。
不对,换个角度再思考,也或许是……
录音文件里最后空白的三秒,一直都录着谢廷渊说了后面的话。
但楚愿一直都只能听到三秒白噪音,直到今天他才能真正地听见。
因为今天他用了[解言水]!
十八岁生日那时,说谢廷渊是凶手的那起13人连环杀人案根本没有案发,谢廷渊也是第一次参加他的生日,为什么说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说再见?
像是早已料定自己的结局。
结合后来谢廷渊的状态,被捕后,对杀人、刑讯、开庭、宣判死刑……所有过程,全都沉默。
楚愿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痛恨他的沉默,到最后几乎绝望,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死刑前的探视上。
最后见一面吧。
结果他17次递交探视申请,谢廷渊17次拒绝探视。
楚愿申请强行探视,按理,死刑执行前,家属是可以来作最后送别的。
这个要求被驳回,驳回原因是:他不属于直系亲属,没有犯人本人意愿的同意,不能来探视。
很多年后,楚愿升为首席调查官,去查了监狱系统里的记录。
很有意思,每一个死刑犯都有相应的探视申请记录,只有[谢廷渊],显示为无。
他发出的17条探视申请,没有一条走到这里。
谢廷渊当时根本就没有收到过他的探视申请。
即使真的能来探视,他也根本听不见谢廷渊能说出真正的缘由。
永远无法说出某事,即使说了、提到了,也没有人能听见,没有人能够理解。
直到九年后的今天,楚愿打开了那瓶[解言水]。
他本来是给邹奶奶用的,但那瓶中流出的金色气体也沾染在自己身上,金色精灵在虚空中拉开的拉链,既是拉开邹奶奶的嘴,也是拉开他听不见的耳朵,才让他在此刻真正听见了谢廷渊跨越多年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