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请假赶过来的父亲,顾不上看多年未见的儿子彭驰的尸体,也顾不上追究他的死因,立马几句陪着彭湘去淮市的大医院住院了。
其次是如歌那边。
帮会的八个嫌疑人被要求不允许离开淮市,干脆也就住在了民宿。听闻这件事后,大部分人的家属都基于担心赶了过来。
如歌的父母当然也不例外。
如歌本名叫方珍宁,今天她和其余帮会成员全都被带到了市局,不过不同的是,其余人暂时都被安排在了一个会议室,只有她先被单独带进了审讯室。
她的父母听说这件事后,情绪非常激动,没忍住在市局哭闹了起来。
乐小冉好不容易把他们安抚好,一见到连潮出现在走廊,猜到他是管事儿的,两人当即又奔了过来。
“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宁宁怎么可能是嫌疑人呢?”
“宁宁从小遵纪守法!你看我手机拍的照,这是她的支教证明,她很善良的!”
“宁宁最懂事了啊,从不让我们操心,她怎么可能——”
……
连潮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气场强大,而又周身散发着寒意,板着脸不说话的样子尤为唬人。
见到他这样子,方珍宁的父母明显是更慌了,当即声泪俱下起来。
“你们先去接待间等候,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们。”
连潮尝试让自己看起来柔和一些,不过声音还是透着一股像是与生俱来的冷硬。
于是他的话显然没起到任何安抚效果,反而听起来跟宣布死刑似的。
方珍宁父母更慌了。
好在宋隐及时拉着行李箱走了过来:“这样,你们跟我去接待室,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先让我们连队去审讯室吧。他早点审讯完,你们也能早点见到方珍宁。”
有时候未知对于人类来说,是最大的恐惧了。
方珍宁父母之所以格外焦虑,是因为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儿又到底有没有犯法。
现在看有刑警愿意解答他们的疑惑,他们的情绪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平复,向宋隐道过谢后,便跟着他去往了接待间。
宋隐领着两位老人走远了。
连潮没有立刻去审讯室,而是驻足目送着他的背影。
最近宋隐的示好已经越来越不掩饰。
连潮刚开始也就很自然而然地,认为宋隐这么主动接过这个很难搞的任务,是为了替自己排忧解难。
可很快连潮发现,宋隐与二位老人沟通的样子格外认真,他不像在单纯地帮自己,也没有敷衍地走过场,而是真心实意地安抚他们。
意识到什么之后,连潮的心脏未知感到了些许酸涩。
他想起了宋隐的母亲特意请自己喝茶,就是为了向自己举报宋隐,称怀疑他杀了宋禄的样子。
最怕人比人。
方珍宁有对她很好的父母。
宋隐应该是对此感到歆羡的。
连潮转身走向了审讯室。
路上他拿出手机点进与宋隐的微信对话框,一时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比较好。
他打开表情包挑选了一会儿,找了个摸头的表情包发过去。
向着板着脸的、严肃到死的、惯用“呵呵”版笑脸表情包的领导,忽然改变了表达方式,宋隐估计是有些不习惯,过了一会儿后回了个“?”过来。
连潮:“…………”
数秒后,他打字:【辛苦了,我先带小郭审讯,忙完可以直接过来找我们】
片刻之后,审讯室内。
连潮与郭安全一起,见到了如歌,或者说方珍宁。
方珍宁大概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不显得惊惶。
不过她那惨白如纸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一见到连潮,方珍宁几乎想要站起来,却受制于手铐和特殊的座椅,而不得不把屁股牢牢钉在了座椅上。
然后她问出的第一个问题,不是辩解自己不是凶手,而问的是:“我能问下,香香怎么样了吗?她今天的情况有没有好点?她、她昨天忽然……”
连潮目光微沉,随即道:“她的父亲在照顾她,目前一切都好。请你放心。我认识的一位叔叔,在帝都的顶尖医院任职。
“我已经托他问了,他们医院正好有参与针对戈谢病新药的临床试验项目。先填申请表,参与体检,进入项目后,药物和治疗是不收取费用的。
“当然,医院对参与项目的人,在饮食和其余方面,应该会有一定的要求,这方面我都会告诉彭湘的父亲。新药如果效果不好,还有基因治疗可以尝试。你无需太过担心。”
方珍宁如释重负般,紧绷的身体像是一下子泄了劲,泪水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连潮给了她一些平复情绪的时间,没有立刻进行审讯。
郭安全也赶紧去拿了抽纸和一杯热水过来。
他是内敛的大直男性格,憋了半天没憋出话来,把水递给方珍宁后,只说出一句:“多喝点热水吧。”
方珍宁对彭湘的所有关心不似作假。
今晚在审讯室内见到她后,连潮几乎打消了最后一丝一缕。
于是等她情绪稳定后,他注视着她问道:“那晚你撞见彭驰的时候,他是不是正在给自己注射毒物?
“他已经在自杀了,你却非要去捅他几刀,这是因为你想把自杀案变成凶杀案……这样彭湘就能要到一笔赔偿,解决燃眉之急,是不是?”
第81章 你是千堆雪
连潮话音落下的瞬间, 方珍宁伸手握紧了面前的杯子,就像是握住了唯一的浮木。
一时间无人说话,审讯室内只剩电脑、录音录影设备运转时发出的冰冷的机械声响。
方珍宁几次张了张嘴, 又再闭上。
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人揭穿的仓皇、惊恐、紧张……仅仅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作答。
又过了一会儿, 她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啪”,水杯放下的同时, 她缓缓抬头望了过来。
尚未干涸的泪痕清晰地印在了她面无血色的脸上。
连潮看向她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有着一种类似于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
随着她的开口, 案件的最后一块拼图, 总算缓缓合上了——
“不错。就是这样的。我……
“那晚我冲出去的时候, 他的毒应该已经发作了,只是还没有死。他侧倒在了地, 像是已经失去了力气……所以我能很轻易地, 在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的情况下把刀捅向他的胸口。
“当时我戴着斗篷,但他应该认出了我……他瞪大了眼睛, 眼神显得……显得非常震惊。
“应该是震惊吧。我当时很慌乱,也不记得他具体是什么眼神了。我只是不敢与他对视,于是下意识把他翻了个面,再拿刀捅向他的背部。
“我之所以捅那么多刀……就是为了让你们觉得, 他是被某个很恨他的人杀的。毕竟他不可能自己把自己捅成那样。我只是想让你们相信,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他杀案……”
连潮问她:“你怎么知道他倒在地上, 是因为中了毒?”
方珍宁道:“当时我看到他的……右手握着一个针筒,明显是用过的。”
“他用过的针筒呢, 是你带走的?”
“是。”
“原因?”
“我看到了针筒,但后来没有在他身体找到任何针孔。所以我就想……他身上的针孔既然如此不明显,一旦你们不知道针筒的存在,或许就根本不会把他往自杀的方向去想。
“毕竟我也不确定, 他最终到底是死于失血过多,还是毒。我希望你们完全注意不到毒的事儿。我希望你们眼里只有刀。”
连潮问她:“那么,针筒被你放在哪儿了?”
“厂房不远外有个公共厕所,我藏到了其中一个马桶盖后面。1月4日早上,我和西门帮主他们汇合后,一起离开了厂房……赶在警察来之前,我们一起去了公厕藏针筒。”
顿了顿,方珍宁端起杯子再喝了一口水,又道,“其实……在发现彭驰居然发微博说自己自杀后,我就想找到你们,主动坦白我的罪行了。不然我担心保险下不来,香香她就……不过帮会的人拦住了我……”
“你们帮会的人先前集体撒谎,也是为了香香?”
“既是为了香香,也是为了我。不然他们不必帮我圆不在场证明……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大家根本来不及想什么好主意,就想说,把凶手推给未知的人算了。
“园区那么大,又不完全是封闭的,我们想,也许你们会认为凶手已经连夜逃走了。
“我们没有想到,周围的监控那么密集,也没想到保安一直在巡逻……以至于你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我们身上。不过……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现在你们已经确定是凶杀案,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连警官,谢谢你帮忙联系医生。然后保险、保险那边……”
连潮打断她再问:“你是怎么知道彭驰买了保险的?”
“不止我知道,帮会的人都知道……是彭驰自己说的。
“大家挂在语音频道闲聊的时候,彭驰多次向我们推荐过一位保险业务员,还把她的名片推到过微信群,说这家公司的保险性价比很高,建议我们买点。”
方珍宁解释道,“当时我爸刚体检完,有几个指数偏高,我正好想给他买份商业医疗保险以防万一,就找彭驰私聊了几句,咨询他这家公司在大病医疗方面的条款是什么样的。
“但彭驰说,他完全治得起病,就没考虑买医疗保险的事,而只买了人身意外保险,这样一来,一旦他出了意外,还能给香香留一份保障。
“总之,他让我有问题,直接问那个业务员……我就是这样知道的。”
方珍宁说的这些,与保险业务员王丽的口供基本符合。
王丽的确曾表示,彭驰在停止续保了医疗保险后,曾亲口承诺她会帮她推销保险,以弥补她的绩效损失。
当然,二者的口供也存在一些差异。
在王丽眼里,彭驰停了一部分保险,是因为他家破产了。
在方珍宁的视角里,这却反倒是因为彭驰不差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