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我这就、这就下去。”
费建鑫高高瘦瘦的,看起来颇为怯懦,他说话的声音也低若蚊呓,是一副根本不敢惹事的样子。
见状,连潮身后的几名刑警暂松了一口气。
谁料下一刻,费建鑫竟在猝不及防中忽然发了难。
他以极快的速度点火,松手刹,猛踩油门,急打方向盘。伴随着引擎发出巨大的嘶吼,以及橡胶轮胎重重碾过地面的激烈摩擦声,车头顿时以碾压之势直朝连潮的面门冲了过去!
这一幕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眼看着连潮就将命丧于此。
“连队小心!”
“小心啊!!!”
千钧一发之际,连潮及时屈膝微微蹲下,紧接着以离弦之箭般的速度一跃而起。
比亚迪擦着他身体而过的瞬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是连潮重重落在了车头引擎盖上!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连潮根本来不及做准备,跳上车头后是膝盖着的地。
剧痛几乎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根本顾不得身体的痛楚,为了稳住身形,立时伸出左手紧紧扣住了挡风玻璃上沿的雨刮器槽缝,与此同时右手迅速拔枪,稳准狠地俯身射向比亚迪的前轮轮胎。
“砰砰砰”几声枪响后,比亚迪彻底失控。
偏偏曹建鑫还在猛踩油门。
于是脱离了控制的车身开始在洗车区四处乱撞,原本包围了此地的刑警们不得不四散开来,地上连着水枪的管道不知怎么破了,激流与水雾霎时横扫了整个空间。
汽车飞速前进带来的巨大惯性下,连潮差点被甩了出去,此刻他的身体横贴在副驾驶的那一侧,双腿已然悬空,亏得及时伸出双手攀住车框,这才避免了被卷入车底的结局。
连潮的双臂用力极大,青筋凸起几乎要爆裂,他的脸紧紧贴着车窗,对上了曹建鑫那双失控阴狠而又发狂的眼睛。
下一刻,余光意识到什么,连潮立刻转头,只见卷帘门框在右侧视野中急速放大,眼看着比亚迪即将狠狠朝上撞去!
连潮当即依靠腰腹核心发力,身体借着惯性向右一荡,双脚闪电般蹬向前挡风玻璃与前车门之间的垂直立柱,紧接着一个侧翻,直接跳上了车顶。
卷帘门框已近在咫尺!
连潮毫不迟疑,迅速俯卧于车顶,再朝后轮与前轮“砰砰砰”开出数枪。
随着轮胎内气体的快速放出,车轮打了个转,比亚迪便堪堪擦着卷帘门框而过,与此同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连潮胸口剧烈起伏数下后,自车顶跳跃而下,转身持枪对准了即将彻底停下来的比亚迪。
然而倏地想到什么,连潮瞳孔微微放大,立刻往前再走出数步,紧接着果然只见比亚迪直直撞向了停在门口的牧马人!
连潮的手机已在混战中不知道摔哪儿去了。
他当即指挥手底下的刑警拨打120,并立刻上前查看情况。
夜色中,黑色的比亚迪已完全不复片刻前的凶悍模样,此刻它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困兽,以扭曲的姿态嵌在了牧马人粗犷的前杠上。
两侧大灯连同包裹它们的塑料壳体早已粉身碎骨,引擎盖被巨大的冲击力掀得向上拱起,连同边缘的铁皮都卷了起来。
挡风玻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安全气囊已然弹出。
费建鑫的身体前倾着,脸贴在已严重变形的方向盘上,额头明显有血,不过意识明显是清醒的,看来只受了轻伤。
虽然比亚迪损毁的情况相当严重,但在撞击发生前,速度已经不可遏制的慢下来,是以没有酝酿出恶劣后果。
虽则如此,以防车身爆炸起火将费建鑫卷入其中,连潮快步上前一把拉开车门,将人拖下来远离车身的同时,用手铐铐住了他的两只手,再把枪口对准了他的头顶。
这场混乱才总算是尘埃落定。
事情的发展实在超乎连潮的想象。
他本来以为鬼屋附近的撞人事件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但如果是意外,曹建鑫不该做出现在这种表现才对。
他明显是豁出去了,看来有极尽想隐瞒的东西。
很快,救护车到了,将曹建鑫和连潮一起送往了医院。
而上车前,连潮一直看着的,是那辆牧马人。
牧马人拥有独立的大梁底盘,抗扭刚性和整体坚固性远超普通轿车,保险杠也结实,有着强大的耐用性和抗冲击能力。
经过这么一撞,车身的主体结构和性能应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不可避免地破了相——
前保险杠和左前翼子板出现了不同的程度的凹陷变形。左前大灯严重损坏,灯盖裂成了蛛网。引擎盖的一侧出现了明显的扭曲与凹痕,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挂了彩的钢铁巨兽。
连潮实在不料,出来这么一趟,把宋隐的车搞成了这样。
·
另一边解剖室内。
晚上7点左右,宋隐正式开始了尸检。
按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造成死者死亡的车祸,发生于28日的晚上11点半左右。
现在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了43个小时。
冬季气温较低,尸僵需12到18小时才能完全形成,之后开始逐步缓解,会出现松软的情况。
宋隐用手指相继按压了死者的颈侧、四肢、胸腹等位置,以检查尸僵的程度,并没有在死亡时间上发现明显异常。
接下来他检查了尸斑。
车祸发生之后,死者呈俯卧位趴在路边。
不过很快她就被带上了救护车,之后一直呈平躺状态,尸斑也就主要沉降在了背部位置。
宋隐观察了所有尸斑的分布与形态,也通过指压的方式,着重检查了死者背部尸斑的颜色变化。
这一阶段,他也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
也就是说,从尸僵和尸斑的情况来看,死者的死亡时间,是符合车祸发生的时间的。
不过冬季的气温,以及多种额外因素,都会影响这二者的形态,因此还需做进一步的检查。
便是在进一步检查伤口形态后,宋隐发生了不对劲。
死者的腿部存在多处骨折,大部分伤口都具有明显的淤血与肿胀,这是明显的生活反应,符合生前伤的特征。
也即,这些伤口是死亡前形成的,这似乎意味着发生车祸的时候,她人还活着。
可宋隐拿来放大镜仔细观察后发现,死者的膝盖位置发生了粉碎性骨折,却没有任何血肿形成的迹象。
这个现象提示,膝盖的这处骨折,应该是死后才发生的,这不免就有些奇怪了。
怀着疑惑,宋隐为尸体拍摄了X光,借助电脑细致观察起了包括颅骨在内所有骨折处的伤痕形态。
与此同时,他还针对不同伤口的组织细胞做了提取,并通过显微镜予以了细致的观察。
一段时间后,宋隐得到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死者身上有多处骨折和刮擦伤,其中一部分伤痕伴随着血肿与炎症反应,这是人在活着的状态下才会发生的反应,说明这些伤发生的时候,死者还活着。
然而还有一部分伤痕,包括死者的膝盖处、以及颅骨处的严重骨折伤,则均发生在死亡之后。
针对这个古怪的现象,宋隐能想到两种可能——
第一,死者经历过多次撞击与碾压。
那些具有生活反应的伤,是前几次撞击形成的。
她死后尸体又被撞击过,身上也就出现了没有生活反应的死后伤。
除此之外的第二种可能则是,死者生前经历过殴打,甚至坠落,那些具有生活反应的伤,都是那个时候形成的。
被暴力殴打致死,或者高坠致死后,她的尸体被人抛向了正在行驶的车辆,尸体被车撞飞又落下,也就因此形成了多处死后伤。
然而尸斑尸僵提示对死亡时间的推测没有异常。
那么这种可能下,推测死者真实的死亡时间,距离车祸的发生相对接近,最多不会超过四个小时的误差。
具体是哪种可能,还要做进一步的尸检,并针对车祸现场做一次现场重建,才能真正确认。
这个时候宋隐又想到了鱼塘处的监控。
既然车祸前,死者自己穿着裙子经过了那里,是否说明第一种情况、也就是汽车多次撞击致死的可能性更高?
另外,死者的裙子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呢?
暂停下手里的动作,宋隐抬头看向旁边的记录员。
他举起两只沾满了血的、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道:“我现在不方便,麻烦你帮我给办案民警打个电话。
“你帮我问问,他有没有向死者家属确认过,除夕那天晚上,死者是几点吃的年夜饭,又具体吃了哪些东西。”
“没、没问题……”
记录员一边举着手机,一边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宋隐切开了死者的胃部——
那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10分钟后,记录员记录下这么一句话:
【死者父母表示,当晚8点半,死者曾与亲戚们一起吃过年夜饭,包括红烧小黄鱼、红烧肉、藕片等等,一直吃到了9点40分才结束】
【普通餐如米饭蔬菜等的消化时间为2到4小时,高脂高蛋白餐则需要消化4到6小时】
【死者胃容物为空,与父母的证词明显不符】
【初步怀疑,死者死于晚上8点半之前】
【问题1:与父母、亲戚一起吃年夜饭的人是谁,是死者本人吗?亦或是父母与亲戚集体说了谎?】
【问题2:如果死者早就死了,监控里的红裙女子又是谁?】
凌晨3点,宋隐的工作暂告一段落。
由于连续几个小时的伏案工作,他的颈椎非常疼,后来是一边按着颈椎,一边离开法医大楼的。
他刚刚用座机接到连潮打来的内线电话,对方那边的工作也暂时结束,这会儿在楼下等宋隐一起回家。
及至楼下,宋隐有些诧异地发现,等在前方的是连潮刚来淮市时开的那辆警用丰田,是市局配置的公车。
上前坐进副驾驶座后,宋隐刚把安全带扣下,意外地发现连潮递来了一本汽车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