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白不由挑起眉来。
他似乎根本不觉得宋隐的计划有任何可行性。
却听宋隐淡淡道:“《阴兽》里静子的前男友,是她编造的。但我没有凭空编造一个‘前男友’。
“Joker是我前男友,上次在游艇上,他冒着被你们发现的危险来见我一面,就是希望我能回到他身边。
“也许短期内,他不会立刻相信我。但是他对我还有很深的感情。我有绝对的把握,能重新获取他的信任。”
宋隐当然在说谎。
当年他和Joker就一直在互相怀疑,互相防范。
17岁那年,他曾天真地以为,Joker真的相信自己了。
谁曾想他早就对自己有防备,并且一直在欺骗自己。
自己前脚向警方检举了他,后脚他就能得以将计,利用孟小刚玩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把戏,还杀了那么多警察。
当年那么年轻的他都不信任自己,现在更是不可能。
所以,我当然不是去给你们警察当卧底的。
我是去杀他的。
“永远不要只为单一目的而做一件事。”
这是Joker说过的原话。
这一回的迷宫行动里,他对吕正德和李安宁下手,不仅为了嫁祸连潮,也是为了拖下水。
眼看着宋隐即将走向光明。
大概他受到了连潮的感染,终究会放弃一直以来的计划。
他应该很快就会将全部真相,彻底告诉连潮,再无一丝一毫的保留。
可Joker哪能让他如愿?
福音帮里众人皆黑,凭什么宋隐能独自染白?
于是Joker带宋隐上了游艇。
这次的重逢,当然不是基于余情未了。
而只是因为,他想进一步刺激宋隐,激发他的恨意,让他杀死自己。
可宋隐依然迟迟没有行动。
那么Joker只能当着他的面杀人了。
他想告诉宋隐,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的。
恨我吗?
那就来杀了我吧。
一旦你成为杀人犯,就和我,和阿云、飞鸿他们,全都是同一种人了。
宋隐对此心知肚明。
可他不得不投入落网,手握屠刀,真的前去杀了Joker。
从发现外公死亡的真相开始,他就恨起了Joker。
他太恨了!
他不得不亲手杀了Joker!
然而宋隐不能告诉温叙白真相。
灯光下,温叙白的五官愈发扭曲了。
他紧紧握着双拳,盯着宋隐:“你……你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能答应你的计划,让你去……去色诱那个Joker?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不然的话,你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吗?”
宋隐道,“温队,你有背景,有能力,迟迟没升上去,无非是还差点足够有说服力的资历。所以你接下这块难啃的骨头,千里迢迢来了这淮市。
“现在这么一个难得的,能把邪教一锅端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就打算这样放过——”
温叙白霍然起身,打断了宋隐的话。
重伤未愈的情况下,他起身速度过快,以至于有了强烈的眩晕感,身体当即一晃,随即将双手重重撑在了桌面上。
他那失血过度而无比苍白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声音却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牙缝里迸出来的:
“宋隐,我从不否认,我在仕途上一直很有野心。
“但你真觉得我接下这案子,图的就是升官发财?
“我父母都是警察,确实,现在官是做大了,但我小时候,他们也只是普通警察,忙得家都顾不上……
“我是外婆带大的。我十二岁那年,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钱,连带着她的命,都被一个所谓的‘灵修协会’榨干了。
“全国范围内,需要人手的大案要案多了去了。我为什么非要申请加入这次的专案组?
“因为我他妈见不得邪教这种东西再多活一天!”
胸膛起伏间,温叙白牵动了肩上的伤口,他的眉头狠狠一皱,却还是继续说道:
“当然,知道连潮在这儿,更坚定了我的选择,再加上……”
语气忽然多了几分不自然,他的声音进一步低了下去,“再加上你也在……我想着,能和你们并肩作战,原本是件开心的事……
“宋隐,确实,一直以来,我对你有顾虑,也有怀疑,但我总归还是把你当战友的,现在你在让我做什么?
“你现在对我提出的要求,无异于你想自杀,却让我当那个递刀的——”
“嗯。你我还有选择。可是连潮没得选。”
宋隐道,“你就真由连潮这样被冤枉成杀人犯、邪教头目?这么多重罪,他会被判死刑的。
“再说,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Joker如果要杀我,早就可以杀了。
“他一直在等我回心转意。他还喜欢我。”
温叙白再次重新坐下。
他抬手扶着额,面容间似乎有无尽的疲惫。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宋隐问出一句:“那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水?万一你就是把连潮当替身,对Joker还有感情呢?”
宋隐面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干净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因为这话晃了晃神。
温叙白清楚地看到他眼里滑过了茫然、无措、悲愤……
只不过他隐藏得太好。
这些情绪一瞬即逝,很快就再也无迹可寻。
温叙白握起了拳头。
他有些懊恼,也有些后悔。
他的本意应该是想劝宋隐不要做。
但话出口后,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沉默片刻后,宋隐拖着椅子往前,离温叙白近了一些。
借着壁灯的光亮,他注视着温叙白的眼睛道:“我从来没有把连潮当成过替身。
“关于悬川天砚,那里的故事我还没有讲完。
“温队,几个月前……你跟踪我到凤芒山的一个瀑布,那里叫悬川天砚,是连潮曾被绑架过的地方,你还记得吧?
“当时你我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具体我记不太清了,你好像是在质问我,我本人跟那起绑架案有没有关系。
“我当时告诉你,连潮被绑架到悬川天砚的时候,我确实在场,并且是我偷偷放走了他。
“但还有一件事,我当时没有告诉你——
“我不知道连潮有没有给你讲过,当时他被强迫着玩了一个所谓的‘游戏’。
“他被绑在一个木屋里,身上到处是汽油。他隔壁的木屋里也被绑了一个人,那个人身上同样也全是汽油。
“与此同时,他与那个人手上各有一枚打火机,打火机能点燃的,却是隔壁屋的引线。
“后来连潮把那枚打火机扔了。他甘愿把生的机会,让给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人——也就是我。”
温叙白的声音无比沉重。
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很多。
“那个人是……是你?居然是你?!”
“是我。Joker想观察连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玩了这样的把戏。当然……”
宋隐道,“当然,正如我所言,他对我有感情,他没想真的杀我。我那边的油是被稀释过的,不会对我造成生命危险。但我当时是不知道的。
“因此,在当时的我看来,要么我会死,要么我会变成杀人犯……是连潮救了我。
“所以从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了连潮。
“他虽然不知道我的存在,但从那以后我一直追随着他的目光。甚至也是因为他才考到帝都去的。
“这件事我没告诉他,一方面是我真的不想去回忆跟Joker有关的一切。另一方面,我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想等我们感情稳定一点再……
“我只是觉得,当任何一个人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另外一个人在暗处关注着,还一直关注了那么多年,都是一件毛骨悚然的事。
“我不想让连潮觉得我心理有问题。又或者说,我只是想给自己留点颜面,不在这段感情里显得过于卑微。”
宋隐这些话里,大部分真,但也藏着难以辨认的谎言。
温叙白始终没答话。
但从他的表情来看,宋隐知道他应该是信了。
其实他能感觉到,温叙白对自己多少有点感情,朋友情,又或者隐约还有点别的什么。
但这种感情向来左右不了他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