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谢谢。谢谢你啊杜兄弟!”
这个人再来医院,是次日周六下午的6点左右。
他把自己和父亲的换洗衣服送了过来,顺便去医生办公室询问了父亲的情况。
他表示进病房的时候,看见杜明哲正在喂杜婉晴吃晚饭。
此人第三次见到杜家母子,则是周天下午的事了。
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父亲可以提前从ICU出来,也就赶了过来。
他进病房的时候,杜明哲仍在。
因此在他的印象里,这对母子俩从未离开过。
找过这位病人家属,侦查员们又找到了值班护士。
从周五到周天,一共有早中晚三班护士,曾多次见过这对母子,有着这二人双双一直待在医院的印象。
“诶?杜明哲和杜婉晴啊?我有印象的!”
“毕竟当时警察也找过我们……这种事儿也不常遇到。”
“嘶,我记得杜明哲特别孝顺,平心而论,我对父母,做不到他对他妈妈那样。不过吧,他妈可就太奇葩了,当时我还是个新人,每次去病房和她说话,都要提前做心理建设的……害,也多亏这个,我至今对他们印象深刻……”
“周末他们在不在啊?我印象里,一直在的呀。”
“尤其是杜婉晴,她是病人,没出院的话,不能离开病房的呀。哦我想起来了,印象里,她中途好像提出过要去散步,但也就离开了两个小时……
“那会儿她情况已经很稳定了,我就让她儿子推着轮椅带她去楼下转转了。哎哟你是不晓得那个人的脾气,不如她的意,要翻天了……”
“是,现在医院不允许这样了。
“但是当年是可以下楼的,管理没那么严。”
“总的来说,周末那两天,杜婉晴已经不需要输液了,不需要我们去频繁换药什么的,但我们每次路过病房,总会往里面看上一眼的,另外还会时不时过去测血压,测血糖,还有体温什么的,杜婉晴一直都在啊。她不可能消失吧!”
“我应该能确定,除了散步那两小时,她一直在!”
“具体的时间啊……我翻翻排班表吧,实在太久远了……”
“啊,有了,那天我是中班,晚上10点下班。我记得我刚吃完晚饭,就看到了杜明哲,他用轮椅推着母亲去到护士站,对我们提出要去散步。
“嗯,我是晚上6点吃的晚饭,这么推算的话,他们是7点过一点点下楼的,后来是9点左右回来的。”
“能不能确保他们那段时间一直在医院?啊这……”
“这谁也不能一直盯着病人,是不是?我这楼上还有很多活呢。我确实不能保证他们没离开过。现在也查不了那会儿的监控。但我能肯定,9点钟左右,他们肯定回来了!
“因为我晚上10点就要下班了嘛,我肯定要确保,他们在我下班前回来。人不能在我手上丢了呀。”
“嗯?现在是改问杜明哲了吗?”
“我印象里他真的也一直都在……”
“周六那天的具体情况?我看看啊……喏,周六那天,是小柳值白班的。我帮你把她找来。”
“你们好。我是小柳。”
“这两个人呐?有印象的。”
“对,周六的时候,杜婉晴一直在啊。杜明哲?他也在的吧。”
“主治医师交代过,病人的情况都稳定了,除了血糖指标,其他的不需要特别留意。
“我上午下午,各去给对完全测了一次血糖。我记得她儿子那会儿也在啊!”
“咦?这么说起来……我是没有亲眼看到杜什么来着……他叫杜明哲是吧?
“嗯,我想起来了,我那会儿确实没有看到过他的脸。”
“我记得,我进病房的时候,听到洗手间有水流声,还有杜明哲说话的声音。”
“啊,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就说嘛,这件事我记了10年,肯定是有原因的!那对母子给我一种说不清楚的,细思极恐的感觉!”
“你们应该知道吧,测血糖要用仪器扎一下手指,我给杜婉晴这么做的时候,她忽然冲卫生间骂了句,‘我的手指都出血了,你不管我吗?’
“他儿子就很卑微地说,自己肚子不舒服,拉肚子耽误了,另外还要忙着帮她洗衣服什么的,等会儿就从卫生间出来了,绝对不会不管她。”
“类似的事,上午下午各发生了一次,我印象太深了,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也都还记得。
“我觉得吧,对于杜明哲来说,这样的原生家庭真的很恐怖。”
这几天,郑晨还找到了一个名叫马丽雯的人。
她现在自己开店做了老板,当年案发期间,则在那家医院做护士,曾负责给杜婉晴量体温。
“哦,我记得,我是夜班,早上8点下的班。
“早上我是6点去量的体温,那会儿我见到了杜明哲。
“我确定,我见到的是本人。他母亲很凶,他人倒还不错,挺有礼貌的。”
如此,母子俩营造出了一种他们一直在医院的情况。
但实际上,这其中有很大的运作空间。
周六整个白天,杜明哲应该都不在医院。
量血糖的护士两次都没见到他本人,只听到了他从洗手间传出来的声音。
现在看来,这恐怕是录音。
同病房的病人和家属恰好都不在,大概是因为发现了这个优势,母子俩决定加以利用,将杀人的想法付诸于行动,于是进一步商量起该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
就这样,杜明哲提前录下了音。
次日母亲故意说那些话,便是为了在护士面前演戏,营造出儿子从没离开过的假象。
可以推测真实的案发过程,应该是这样的——
周五晚8点,杜明哲离开酒店。
8点20分,他返回了酒店,并在取东西的路上,遇到了前来度假的苏琴,对她产生了杀机。
8点25分,杜明哲往市区回,见到了母亲,并于凌晨2点见到了同病房病人的家属,通过不禁意的套话,问出了他和病人回病房的时间。
次日,也就是周日早上6点,护士给母亲测完体温后,杜明哲找机会偷偷离开医院,去到了度假村,看能不能找机会骗走,或者绑走苏琴。
命运似乎偏向了杜明哲,而没有庇护苏琴。
苏琴下午偏偏去到了没有监控的地方散步。
杜明哲就这样得手了。
可以想见,杜明哲应该是用封闭的工程车,把苏琴绑到了医院附近。
由于度假村距离市区有一百公里,等他再次回到医院的时候,天色稍微有些晚了。
但他终究还是及时赶了回来。
于是就有了下午6点,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前来送换洗衣服,看到他给母亲喂饭的一幕。
周六晚上7点,杜明哲用轮椅推着杜婉晴去散步。
然而实际上,他是带着杜婉晴去杀人了。
晚上9点,他把母亲送回病房,装作在病房睡下,却又在夜深人静,伺机偷偷离开医院,把尸体送到了老码头。
一番排查下来,所有证据都支持杜明哲和杜婉晴联合起来杀人的事实。
连潮拿到《拘留证》后,亲手带着人去到玉河村,将母子俩带回了市局。
这期间出了一个小插曲。
杜婉晴的糖尿病足感染突然加重,被紧急送往市人民医院。
因此杜明哲会先一步接受审讯。
被逮捕的时候,杜明哲刚结束一单网约车业务,将车缓缓停进自家院门时,忽然被数名警察包围。
“双手举过头顶,下车!”
连潮拉开车门,把枪指着他的同时,沉声呵道。
杜明哲照做。
他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是在下楼的时候,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阳光照进了这个小院。
却永远照不亮那扇窗户。
数秒后,杜明哲回过头。
他那张好像已经忘了改怎么做表情的、无比僵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
然后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准备被手铐铐上的姿势:“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这个时候杜明哲的目光再朝周围看了去。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用警惕目光看着自己,并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警察。
杜明哲不由感觉到了一丝怪异。
他是穿梭在城市最底层的,从不被任何人注意的背景板。
在监控不发达的年代,他这样的人,哪怕当街杀人,似乎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唯一能看见他的人,就只有他的母亲了。
哪怕她歇斯底里,喜怒无常,她的眼里始终有自己。
甚至她必须要依赖自己,才能活得下去。
除了母亲,其他人通通看不见我。
可是现在,居然有那么多人用枪对着我。
就好像我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