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是一个姓赵的男人帮了母亲。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颇有些积蓄。
他替母亲还了债,然后把她娶进了家门。
嫁给老赵后,母亲的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了。
老赵路子多,能赚钱,也舍得给她花。
母亲又穿上了时髦的服装,用上了高级的化妆品,有时候还能吃上老赵托人从南方捎来的点心。
母亲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眉眼舒展了开来,也总算又会对杜明哲露出微笑了。
她又变成了杜明哲记忆中的那个总是很温柔的母亲。
杜明哲的心里对老赵充满了感激。
不是感激他让自己过上了好生活,而是感激他能让母亲重新对自己展开笑颜。
可惜好景不长。
一日,老赵的皮毛生意遭了灾,一批货被查了,说是不合规,全给没收了。
他因此欠了一大笔钱,家里存的那点钱瞬间见了底,债主再次找上门,比上次更加凶悍。
过了几天捉襟见肘的生活后,母亲脸上的温柔与笑容,皆像潮水般退去。
她咒骂老赵是个“没用的窝囊废”、“骗光她钱的丧门星”。
杜明哲也重新沦为了她的出气筒。
“你们都一样!都是来克我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摊上你们这些债鬼!”
杜明哲至今记得那一日的情形。
他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祥的预感让他的心跳格外剧烈。
他下意识关上门,沿着血腥味走到卧室,看到了头发散乱,脸上身上都沾着血点的母亲。
老赵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地上,脑袋下方有一大摊血。
听到脚步声,母亲抬起头。
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有一种非常凄艳的美。
看到杜明哲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哗地往下流,声音又轻又飘,带着一种像小孩耍赖似的祈求:
“我……我不是故意的。”
……
“明哲,你救救妈……我们吵架,互相推搡了一下,我……我也没想到……妈害怕……你帮帮妈,好不好?”
她手脚并用爬过来,抓住杜明哲的裤脚,像是抓住了唯一能救命的浮木:
“妈这辈子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你也只有妈。除了我,谁还能照顾你保护你呢?”
“不能叫外人晓得……求你了,明哲,就这一回,你不要报警……你帮我,帮我处理掉他!
“处理掉他,等回来后,妈还给你做麻食,好不好?要西红柿鸡蛋口味的,对吧?我还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个口味的!”
那一刻杜明哲脑中浮现的,是母亲折出来的那个三角形,以及她在上面画出的那道竖线。
死当。封存。
了断干净。
深夜,母子俩把尸体裹紧捆牢,装上货车,再将车开去了北山。
开车的是母亲。
前年她跟老赵去北山那边运过一次货,曾路过一个名叫“野狼沟”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悬崖,崖壁陡直,一眼望不到底,丢个石头下去,好久都听不见回音。
凭着记忆里的路线,母亲很顺利地找到了野狼沟,然后母子俩一起合力,将尸体拖到悬崖边,扔了下去。
数日后,母亲红肿着眼睛对邻居们哭诉,老赵这个没良心的,偷拿了家里最后一点现金,跟一个在东北认识的野女人跑了。
她演得像真的一样,那种被再次抛弃的可怜相,引得女人们陪着她一起抹泪,男人们则纷纷责骂姓赵的不是东西。
杜明哲站在人群外,看着母亲表演。
刚开始他感到很慌乱,也感到了无尽的恐惧。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回到卧室拿出纸笔,一遍又一遍地在纸上画下一个三角,再画下一条竖线之后,他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封存。
他想他只是在封存一个生命而已。
跟封存当铺里的那些死物没什么不同。
审讯正式开始后,杜明哲没有沉默,没有挣扎,很快就交代了一切,就好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是,林晓晓……是我带走的。
“那天她从小区里走出来,站在路边不动,哭得非常厉害……雨下得很大,周围没什么人,我打着伞走过去,然后我告诉她,我听到她和母亲吵架了。
“我还说,我以前也讨厌过母亲,但后来就不讨厌了。
“我还说我有一个这世上最好的母亲。
“我问她愿不愿意去见见我的母亲。
“她说……她说她愿意。”
隔壁观察室里,透过单面玻璃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局长李铮的内心很是有些复杂。
当年“雨夜杀人魔”的案子,他不是主要负责人,但也是重要的参与人。
这个案子是他的一块心病。
相对应的,凶手则成了他的心魔。
在他一直以来的想象里,这个凶手残忍、凶悍、聪明、有谋略、足够冷静、强大到不可战胜……
可他没有想到凶手看上去这么脆弱。
仿佛随随便便就能被碾碎。
随便换做一个不知情的人,看到他此时的模样,恐怕也很难相信,他竟会是那样可怕的连环凶杀案的凶手之一。
想来,哪怕自己当了一辈子警察,对于“人心”二字,也始终看不透半点。
第218章 向母亲证明
冷白色的灯光让杜明哲看起来愈发苍白瘦弱。
他拘谨地交握着双手, 口齿倒是依然清晰。
“带走林晓晓的时候……我没想让她死的……”
“那段时间我妈一直在闹脾气,她觉得我不关心她,不在乎她, 反复念叨着, 我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孩子……
“我的心里很难受,却一直不知道怎么解决, 直到……直到我看到了林晓晓那个孩子。”
“那天我看到天气预报,说要下暴雨, 于是决定动作麻利点, 快点把活干完。
“虽然过程有些艰辛, 但我总算提前完工了,刚去到巷子口想要上车, 雨就落了下来……
“我记得, 当时行人匆匆,全都在往家里跑, 雨是真的下得很大,但林晓晓和她妈妈的争吵声,比雨声还大。”
“她年纪还小,却对妈妈说了很尖锐的话。
“那种话, 我从来都没对母亲说过,为什么母亲却说, 我居然是这世上最不孝的那个?”
“所以我把林晓晓带回去了。我只是为了向母亲证明,我并不像她说的那样。
“我只是想告诉她……这世上有很多人, 对待父母都很差劲。我跟他们全都不一样,我对她非常好。”
说到这里,杜明哲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他的眼神也短暂地呈现出了慌乱与恐惧。
很快,他伸出食指, 似乎是下意识地在大腿上画了一个三角,还有一条竖线,然后他的情绪就慢慢平复了下来。
停顿片刻后,杜明哲再道:“我带林晓晓回家,并向母亲说明缘由后,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
“一开始我并没有理解她这表情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她对林晓晓表现得很温柔,她会主动招呼她吃东西,给她夹菜,甚至自己推着轮椅去到厨房,亲手给她切了水果。
“我甚至都有些嫉妒林晓晓了。
“因为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对我那么温柔了……”
“后来……后来林晓晓在客厅看电视,我去主卧帮母亲换药,就在那个时候,她悄悄对我说,不准我和林晓晓学坏。
“‘林晓晓这么做,不可取。她的母亲没教育好她,那就由我来教育。’母亲是这么对我说的。”
“后来母亲把林晓晓叫进主卧,要求她跪下。
“林晓晓当然不愿意,于是母亲要求我,强迫她下跪领罚。”
“林晓晓应该是吓到了,见母亲手里握着水果刀,我又站在她背后,也就没敢跑,真的跪下了。
“印象里……母亲似乎是要求她跪了一天一夜,不准她吃喝,直到她肯认错为止。”
“可是林晓晓始终不肯认错。
“不仅是这样……慢慢地,她不再感到害怕了。她似乎只是觉得母亲的行为有些奇怪,没觉得她真会伤害自己……所以她站了起来,想要跑……
“母亲叫了她几声,没叫住,就这样彻底被激怒了。
“她大概是觉得,如果真叫这小孩跑了,哪天我也会有样学样吧。总之,她气急败坏地,让我一定要抓住林晓晓。”
“我按照母亲说的话做了,我告诉林晓晓,没有妈妈十月怀胎的辛苦,我们哪有看见这个世界的机会?
“林晓晓年纪还很小,但好像很聪明。她一边挣扎着想要挣脱我的双手,一边反驳说,又不是我们主动想要出生的,我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她还提到了‘道德绑架’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