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曾被烧成了一团焦炭的男人,竟从火光深处爬了出来。
他披上新的皮囊,穿上一身警服,一步步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好。我是连潮。
“春潮带雨晚来急的潮。
“宋宋,我杀了你的父亲,你应该感谢我。
“你为什么要向警方举报我?
“你就那么想让我死么?
“宋隐你看看我,我是连潮啊!”
八年前火海中被烧死的连潮;今时今日眼前试图像自己寻求一个答案的连潮。
两张脸竟严丝合缝,毫厘不差地重叠在了一起——
分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宋隐?怎么了?”
连潮的语气显出了几分关心,却又似乎不可避免地透出了几分狐疑。
宋隐猜测,这是因为自己此时的脸色很不好看,被眼前的刑侦大队长当做是心虚,倒也再正常不过。
“我没事。”宋隐正过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了对面漆黑而空旷的停车位,他的眼神有些飘浮,就像是正在注视着遥远的虚空。
“关于‘雨夜杀人魔’,我向警方举报过一个人。你如果要查这起连环杀人案,看卷宗的时候能看到相关记录。
“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我能和警方说的,卷宗上应该都有。”
“‘能和警方说的’?”连潮的声音沉了一分,“你这样用词,是因为还有一些东西,是你不能说的?”
宋隐没答话,默默又打开了一罐苏打水。
连潮将身体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像是不打算再给宋隐压力,也像是知道对方不愿意讲,干脆也就不问了。
默默等宋隐把一罐水喝完,他换了个话题:“宋隐,关于周六那天我说的那些话——”
“领导请放心。那天晚上的谈话,不会影响工作。”
宋隐重新看向连潮,这个时候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像是所有不愉快的对话都从未发生过。
顿了顿,他很诚恳地又道:“连队,既然聊到这里了,我们干脆一次性说开吧。”
“嗯?”
也不知为何,连潮感觉心口忽然咯噔了一下。
只听宋隐道:“连队,从遇见你开始,我确实对你挺友好,不管遇到什么,我都愿意毫无保留地站在你那边。
“不过我也只是单纯地想对你好而已。这背后没有其他目的。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宋隐这话说得非常坦诚。
他的目光甚至有着史无前例的认真。
他想表达的意思,连潮自然也全都听明白了——
他确实有在刻意地对自己好。
但这种好,只和“友善”“信任”一类的词汇有关,既不意味着他喜欢自己,也没有其余不可告人的目的。
宋隐似乎没有说谎。
这意味着其实他并不喜欢自己。
那些所谓的“暧昧的话”,也不过是他习以为常的逗弄而已。就像他曾试图忽悠自己去偷钢管一样。
是自己会错了意,或者说太把那些话当真了。
连潮的表情堪称是肃穆。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有些沙哑地问宋隐:“你为什么想对我好?”
是啊。为什么呢?
宋隐第一个想到的词是“亏欠”。
数月前,他送出去了一封信。
连潮因此来到淮市,趟入了这淌浑水之中。
也许找出父母去世的真相,原本也是连潮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首要目标……
但自己送出那封信引他来,终究是在利用他。
至于第二个想到的词……
应该是“感激”。
很多事情,宋隐还无法对连潮说出口。
他不能再为自己惹来更多的嫌疑了。
于是沉默许久后,他看向连潮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故作的调侃:“因为你和我前男友有点像。”
“……什么?”
大概答案太过出乎意料,连潮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宋隐强调般又说了句:“你和我前男友有点像。”
“……”
“连队,没有把你当做替身的意思,只是……他曾帮过我很大的忙,我一直想回报他,却又没有机会。所以我认识你后,可能对你不知不觉有了情感上的投射。
“你别误会,这个情感投射,不是指爱情方面的,而是说我在下意识地试图通过对你好,来解决心里那种‘想回报他却无从下手’的问题,算是一种心理安慰效应吧。
“另外,连队你本来就是很靠谱的领导。工作中,我尽力配合你,这其实再正常不过。这方面你也别多想。”
“……”
“我想说的就这些了。我以后会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时间不早了——”
“等等。”
“嗯?”
“所以……你一直都喜欢男人?”
“也不太确定。是双也没准。毕竟我就谈过一次恋爱。”
“……什么时候谈的?”
“中学时期。”
“为什么分手?”
“那会儿大家年纪都小,不懂感情也不成熟,后来长大了,才发现两个人三观不合。”
连潮说上来现在的自己到底有着怎样的心情。
短短数秒内,他的脑子冒出了各种各样的念头——
宋隐曾两次很突兀地向自己解释他没有烟瘾。
难道是因为他前男友管他管得很严,不让他抽烟?
再有,温叙白和宋隐一起冲过澡。
宋隐如果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他完全不介意这种事吗?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心脏再次传来了陌生的涩意,像被人用拳头攥住了。
然而紧接着连潮想到的,是温叙白说曾在宋隐身上看到过很多种伤疤。
酸涩感消失,心脏重重下沉。
这似乎就是心疼的感觉了。
作为刑警,连潮理应为此警觉。
毕竟客观来讲,关于宋禄之死,宋隐确实存在嫌疑。
而他千不该万不该,对一个嫌疑人产生同情。
“其实我和他也很多年不联系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连队放心,以后我一定公事公办,绝不让私人感情影响工作。也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你的心情。
“我那些没有边界感的行为举止和言辞,一定对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
“……那么,我先下车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宋隐果然下车了。
连潮跟着走下去,然后把钥匙还给了他。
刚才在车上,不管内心世界起了多大的风浪,连潮面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这会儿他更是不露半点破绽地道:
“宋隐,这起误会,归根结底,其实在于我的自我感觉太过良好。应该是我要向你说句抱歉才对。”
闻言,宋隐淡淡一笑:“很正常。毕竟连队你这样的人,一定从小到大都在不断地收到来自其他人的示好。没什么的。都说开就好了。谢谢你的坦诚和直接。”
夜色已深,溶溶月色洒向这座江南小城。
连潮没有立刻打车回家,离开小区后,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在这座对他来说极为陌生的城市街头缓缓散起了步。
对他来说,这里的街道很陌生,地标建筑很陌生,就连路边摊卖的小吃品种也极其陌生。
不时有路人从他身边经过。
说普通话的时候,他们要么有着平翘舌不那么分明的南方口音,要么说着听起来几乎像是外语的方言。
不过这是宋隐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
自己路过了也许他曾吃过好几回的小吃摊,听到的更是他从小讲到大的方言……
就这样,连潮居然对这个城市感到了几分亲切。
不知过了多久,连潮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李铮打来的。
“李局?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