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现实生活相对封闭的年轻人,也许会在互联网上活跃。
顺着这条思路,今日胡大庆便找到了齐杰的父亲,尝试着向他索要齐杰的遗物,比如他曾用过的电脑、手机等等。
这位父亲对自己儿子的状况一无所知,但幸好没有轻易扔掉他的遗物。
由于并不缺钱,他甚至没有卖掉齐杰生前住的房子。
接到胡大庆的电话时,他感慨道:“我知道我对小杰有太多亏欠……但我真没想过他年纪轻轻的就……
“我没卖那房子,就是还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哦对了,我换了电子锁,密码是623412,我是不方便回去了。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凶手很有可能是齐杰和安如韵的熟人。
既然是熟人,就有可能去过齐杰的家,继而留下DNA或者指纹一类的线索。
得知齐杰的房子没卖,遗物也都还在,胡大庆不由感到了几分激动,他当即决定带人上门做个现勘,也迅速将此事通过微信向连潮做了报备。
哪知下一刻,只听那位父亲又道:“我每年都会给家政公司支付一笔费用,让他们时不时派人去小杰家打扫一次。
“虽说人死如灯灭,但万一……万一有鬼魂呢?
“小杰的鬼魂如果回家了,那里要干干净净的才好,是吧?”
胡大庆:“……”
儿子活着的时候,你对他不闻不问。
他死了,你倒是开始表现父爱了。
心里骂归骂,胡大庆还是带人去了趟齐杰的家。
不久前还有钟点工上门打扫过,屋子里果然非常干净,估计是很难找到什么生物证据了。
不过现勘队伍还是仔仔细细做了一番侦查。
此外,他们把齐杰的电脑、书籍、游戏手柄等物什,也全都带了回来。
齐杰的电脑已经开不了机了
胡大庆带领技术小队,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将上面的东西进行了复原,也因此有了相当重要的发现——
齐杰有在互联网写博客的习惯。
他确实曾罹患较为严重的抑郁症。
在博客上,齐杰写下了大量难以读懂的、天马行空的、抒发内心苦闷的抽象文章。
其中勉强能读懂的字句大抵如下:
“姐姐喜欢别人了。我好想死。”
“这傻叉一样的世界,真无趣。”
“我死了,姐姐会内疚吗?”
“我真想让她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今天不小心在姐姐面前流泪了,她也流泪了。这说明她还心疼我,是吗?也许我和她还能和好?”
“我没告诉姐姐我得了抑郁症的事。告诉了她,她只会更瞧不起我吧?我没有工作,没有本事,可居然有精神病……她会不会这么想?”
“可我又好想告诉她这件事。我希望她能多心疼我一点。”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也许在大部分人眼里,这些文字很无病呻吟,也很非主流,因此齐杰博客的浏览量非常小,评论当然也很少。
然而有一个人从2009年4月2日开始,每天都会给齐杰留言。
“不要为不值得人这么做。尽管我也很想死。”
“我和你一样,都得了抑郁症。哎……”
“我也遭遇过背叛,你的心情我都懂。其实背叛本就是这个世界的底色。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我们热爱,也不值得我们抱有任何期待。你还年轻,等你长大点就懂了。”
“你是对的,没必要告诉她自己得了抑郁症的事情。
“我干过这种事,我太知道结果了。说来可笑,当初知道我有病后,他确实有所转变,变得对我很好,可也就仅仅维持了一个月不到,最后他还是故态复萌了。
“呵呵,他居然还为此怪我呢,说我告诉他这种事,是故意想让他内疚,是在有意折磨他。他还说,我明明是自己生了病,却想把责任推给他。
“所以你看,他们的同情很廉价,我们的真心也很廉价。”
“你以为你死了,她会内疚?不会的。根本不会。
“我来告诉你,你死了,她只会觉得解脱。少了一个缠着自己的狗,多轻松快活啊,不是吗?”
“你越深情,她的朋友就越觉得你可笑。
“我们的付出,在他们那种人的眼里,不过是个笑话,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相信我,这些我都经历过。”
……
会议室里,通过放大的PPT,宋隐看到了这些话。
他的表情不由变得凝重。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留言看似在宽慰齐杰,但字字句句,反倒是在把他绝路上逼。
不难通过这些博客看出齐杰的心路历程——
刚开始他很想死,但发现章嘉衫会为自己心疼后,他又觉得两个人可以走下去了。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章嘉衫,自己得了抑郁症。
这意味着他其实在渴望着她的帮助。
也意味着他还有求生本能。
诚然,也许那些评论说得没错,章嘉衫的同情很可能维持不了太久,她和齐杰根本不是一路人,两人绝对走不长远。
但太过直白的真相,有时候是会杀人的。
这就像是齐杰的面前有一块糖。
他未必不知道那糖有毒。
但因为实在孤独,他仍把它留在了身边,偶尔拿出来尝一小口,以此获得些许镜花水月般的宽慰。
糖固然有毒,由于服用的剂量不多,尚不致命。
这些评论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剥掉了糖的漂亮外衣,把里面的毒清清楚楚地、血淋淋地展示在了齐杰面前。
镜花水月的假象就此去掉。
齐杰被迫面对了最残酷的真相。
然后那些评论告诉他——
“吃下这颗有毒的糖,然后去死吧。你这样的人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人的评论内容逐渐变得充满诱导性:
“我也好想死啊。”
“其实自杀这种事,并不是为了让谁内疚。他们根本不会内疚。我们也没必要为了他们那种人内疚。我们自杀,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得到解脱。”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亲情是虚幻的,爱情也是虚幻的,人生就是一场虚空大梦。谁知道呢,也许死亡反而才是梦醒时分。”
……
“我太想死了。可如果一个人去死,我不敢,我没有勇气。你如果愿意和我一起死,那再好也不过。我把微信号放在最后了,如果你愿意和我结个伴,就加我吧。
“让我们一起摆脱痛苦。
“让我们一起通过死亡的方式,对世界做出反抗吧……”
偌大的投影仪屏幕上出现最后这几行文字的时候,会议室内,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时间无人说话。
似乎每个人的心情都随之沉至了谷底。
人如连潮,也感到有几分呼吸不畅。
他下意识松了松领口,再极为严肃地看向胡大道:“这个微信号查了吗?留评论的人是谁?”
胡大庆当即道:“这个人的ID是‘洁白的雪’,经核查其微信号绑定的身份证……她就是失踪了15年的葛君洁!”
会议室的沉寂被胡大庆这句话打破了。
众人不由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讨论的结果很统一——
葛君洁有极大的概率,就是本案的真凶。
她之所以15年来音讯全无,是因为她畏罪潜逃了,搞不好现在人已经在国外。
如果葛君洁就是真凶,她的大致手法不难猜测。
她根本没有抑郁症,也从未有过自杀的打算。
她以“洁白的雪”这个ID,不断在齐杰的博客评论区留下那些言论,都只是在为最终的杀人计划做铺垫。
齐杰上当了,把她的话当真了,开始回复起她,两人逐渐成为了能毫不保留交流心事的网友。
至少在齐杰的视角是这样。
最后,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葛君洁以“一个人自杀没有勇气,想找个人陪她一起”的借口,约了齐杰出门。
现在看来,他们相约自杀的地方,就是凤芒山。
尸检结果表示,齐杰系死后被抛尸。
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况很可能是,到达野山区的那处悬崖后,齐杰基于一些原因,放弃了自杀。
见骗他自杀无果,葛君洁只得先毒杀他,再将他抛下悬崖。
如果这就是真相,当日上山的当然还不止他们二人。
葛君洁还想办法约上了安如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