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在上,我徐祐天,一生无大恶,守心向善,信你礼你,十几年不曾间断。
我只求你,护我身边的爱人。
护他一生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我愿折尽我轮回余福,散尽我此生气运,换他一世无忧。
若这是我最后一愿——
请你,一定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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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毕,滚烫的泪终于砸落掌心,混着观音石像淌下的水痕,落在尘埃里。
他没有睁眼,没有抬头,只是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像在与神佛做一场最后的交易。
身旁的故云还在安安静静地合十祈祷,不知道自己刚刚被人用余生、用性命,郑重托付给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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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起,残阳染血。
那尊落泪的墨玉观音,静静矗立在危崖之上,看着人间一对痴人。
看着一个将死之人,把最后一点生机,全都祈给了爱人。
佛不渡我,我自渡他。
第19章 晚安
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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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夜刺骨的寒,窗外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爆竹声零星炸响。
故云披着厚毛毯,抱着那只徐祐天让他养的小猫,窝在卧室的飘窗上。
他刚从医院回来不久。
林舟没对他说什么事情,只说是长期焦虑引发的应激性晕厥,嘱咐他好好休息。
他恢复得不错,只是眼底的空落,像被寒冬冻住的湖,再也泛不起波澜。
手机在毛毯上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邀请。
故云划开屏幕,那头是热气腾腾的年夜饭,父母坐在桌前,眉眼间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小云,收拾好了吗?爸妈去接你?”
故云指尖轻轻抚过小猫的背,猫咪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还没呢,屋里有点乱,我再收拾收拾,晚点过去。”
母亲还想再说什么,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只温声道:“好,别着急,等你。”
挂了电话,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小猫蹭了蹭他的下巴,他低头埋进猫毛里,吸了一口带着暖意的气息。
往年这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发呆,今年多了只猫,却好像更空了。
视线扫过房间,角落堆着从旧港货柜里取来的东西。
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没拆封的过期零食,还有那个刻着合欢花的八音盒。
每一件都带着徐祐天的痕迹,像一场漫长的等待,把他困在了五年前的时光里。
他缓缓躺回床上,小猫蜷在他胸口,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那个加密网盘的界面。
第七条录音,已经解锁一个星期了。
这一个星期,他无数次点开网盘,指尖悬在播放键上,却始终不敢按下去。
从前他总嫌徐祐天磨叽,七条录音非要分五个月发,不能一口气说完吗?
可现在,他多希望那不是七条,是七十条,是七百条。
因为他清楚,听完这一条,徐祐天就真的说完了。
说完了,就该轮到他,去面对那个或许早已注定的结局。
故云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终于触到了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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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前六条的轻快或温柔,这条录音的前奏,是漫长的沉默。
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像有人在寒风里竭力稳住气息。
小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呼噜,只是安静地趴在他胸口。
故云攥紧了手机,声音沙哑,喃喃道:
“徐祐天,你要跟我说什么呢?”
下一秒,爱人声音,透过五年的时光,缓缓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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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云。”
这次他没有叫他云,郑重又克制地,喊了他的全名。
“你现在听到这段录音,是多少岁了呢?26岁吗?30岁?40岁?还是更久以后……我算不到,也陪不到了。”
“很抱歉,我不能再往下陪你走了。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故云的身体猛地一僵,怀里的小猫被他惊得轻轻“喵”了一声。
“我真的,真的很想跟你结婚。”
“我想象过很多次我们的婚礼,不用太盛大,就找个有花的院子,请几个亲近的朋友。你穿白衬衫就好,我看过你穿白衬衫的样子,很好看。”
“你现在,谈恋爱了吗?”
“有没有遇到一个比我温柔,比我有耐心,不会再对你食言的人?你应该会很受欢迎吧,毕竟我的小朋友这么好。”
“你有女朋友了吗?还是……也可能是男朋友?不管是哪一种,只要他对你好,我都替你开心。”
“有小孩了吗?工作呢?还在做医生吗?我记得你当年说,要做最厉害的外科医生。别再熬夜做手术,也别再熬夜玩手机了,你眼睛不好,熬夜会疼。”
“现在是几点了?你是不是又躲在被窝里偷偷听?”
“云云,”他轻轻喊他,“不要哭。”
“别难过,真的。我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很平静。我只是有点遗憾,没能陪你去北方看真正的大雪,没能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但我不后悔。”
“我用我最后的时间,给你铺了一条路,一条没有我,也能好好走下去的路。你做到了,故云,你做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我真的好爱你啊,故云,但是我太疼了。”
“疼,太疼了。”
“……”
“你是个好宝宝。你真的很听话。从第一条录音走到现在,我相信,你已经能一个人去旅行了,一个人看遍山河日落,不用再等着我牵你的手;你能自己做饭了,番茄牛腩面不会再煮糊;雪人你一个人也可以堆了;你也养了猫,会好好照顾它,像照顾当年的自己。”
“你做到了我所有的期盼,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
“你看,就算没有我,你不也一个人熬过来了吗?这段录音听到最后,大概也要七八个月吧,你看,是不是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别再执着于过去,别再困在回忆里。”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替我,把我们没走完的一生,都安安稳稳地走完。”
“早点睡吧。”
“云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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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条录音,结束了。
徐祐天的一生,也到此,彻底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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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云僵在床上,胸口的小猫被他猛地抓紧,发出一声惊慌的轻叫,他却浑然不觉。
手机从颤抖的指尖滑落,咚地砸在床垫上,屏幕还亮着,却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声音传出来。
三秒,五秒,十秒。
寂静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瞬间淹没头顶。
他猛地睁大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前一秒还强撑着的平静彻底崩裂,理智、伪装、自我欺骗,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突然疯了一样抓起手机,指尖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一遍又一遍点下重播键,仿佛只要再听一次,就能从那声音里抓回一点活着的痕迹。
可耳机里,依旧是那句平静又残忍的——
“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骗人……”
故云张了张嘴,眼泪疯狂地往下掉。
“徐祐天,你骗人……”
他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情绪轰然炸开。
整个人被撕裂般的崩溃。
认知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断裂,他抱着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你骗人……你根本没有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