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定渊懒得惯着这些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人,当即眉头一挑,就要挑破龚知远的阴暗心思。
却见身后一人先他一步站了出来。
墨纾面容清俊,神色平静无波:“皇上,臣属兵部,漕运整顿之事,本就是兵部职责所在,臣愿赶赴松州,担此重任。”
君定渊猛地回头,望向墨纾,玉面满是担忧。
他知道,漕运干系重大,错综复杂,墨纾是怕此事牵连到他,宁可将千斤重担揽在自己身上,为他扫清隐患,若是事成,功归朝堂,若是事败,墨纾也会一人担下所有罪责。
墨纾感受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望回去,眸中带着一丝安抚,随后便坚定地望向御座之上的顺元帝。
龚知远目光幽幽,他不确信,墨纾是否真有此才能。
若是有,那可不妙。
事情到了这一步,顺元帝心中已有了定夺,他先是赞许地冲墨纾点了点头,目光一转,便瞥向了一语不发的温琢:“晚山以为如何?”
温琢心中冷笑,上世这就是最终商讨结果了,他还能说什么?
不过曾经派去松州整顿漕运的,是龚知远的门生,兵部的梁直。
此人能力平庸,办事拖沓,直到顺元帝病故,沈瞋登基,漕运之乱也未能彻底平息。
如今换作墨纾前往,效率必然会高出许多,只可惜他上世死得太早,不能给墨纾提供更多松州内情和梁直踩过的坑。
他刚要开口应答,却见对面行列里,沈徵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父皇,儿臣以为,谢尚书所言虽有道理,却漏了一件要紧的事,俗话说,事出则祸福相因,若人唯汲汲于弭祸,而不知因势取利,则已失半效,故善假其事,因势利导,以兴大乾,方为上策。”
“哦?”这话听着新鲜,顺元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追问道:“你有何见解?”
沈徵眼中锋芒毕露:“此时是开启海运的最好时机!”
这句话出口,武英殿瞬间炸开了锅,满堂朝臣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大乾想要开通海运,并非本朝才有念头。
肇熙帝、康贞帝时期,朝廷就曾动过开海运的心思,可运河乃是百万漕工的衣食所系,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身为现代人,沈徵深知,到了顺元朝,漕运问题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境地,如果不找到第二条路,往后运往京城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少,沿路大小官员层层盘剥,法不责众,最后皇宫吃粮都成问题,更何况百姓。
于是他对满堂嘈杂置若罔闻,依旧从容不迫地说:“此次漕船滞留,粮米霉变,原因是漕卒哗变,而漕卒哗变,原因是徭役繁重、官吏贪墨成风。朝堂在此危局之下,为珍惜粮米、解京城之困而开启海运,是迫于无奈之举,既能最大限度降低百万漕工的愤怒,又可将他们的怨气,转移至哗变首恶与贪墨官吏身上。”
转移矛盾这招沈徵曾极为反感,但如今换了角度,又不得不承认非常好用,想要让一个庞大的国家运行下去,很多时候,光靠正义感是行不通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海运运粮,周期远短于漕运,能大幅减少沿途损耗,且运粮全程由水师与海运衙门管控,贪腐漏洞也相应减少,同时,漕运徭役繁重,累及沿河百姓,海运一开,百姓便能专心务农,徭役负担也能减轻,利远大于弊。”
“历来改革,必有阵痛,漕工失去衣食所系,但海运兴起,船员、水师的需求量会大幅增加,海船建造亦能给百姓提供营生,促进沿海经济发展。至于漕运,朝堂不必急于取缔,往后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两者的粮食承载量,循序渐进,平稳过渡。”
顺元帝听完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不可否认,他被沈徵给说动了。
龚知远见状,心头一紧,立即严肃道:“陛下!五皇子年少气盛,尚不知此事牵扯之繁,当年康贞帝为何半途而废?还不是因开通海运弊大于利,稍有不慎,便是朝野动荡!前人之鉴犹在眼前,陛下万不可因一时之念,擅作决断啊!”
沈徵瞥了他一眼,讥诮扯唇,转脸就给顺元帝送上一顶高帽,言辞恳切:“父皇之德,不亚往圣先君,且更有过人之长,此事唯有父皇在位,方能解决啊!”
这顶高帽送得恰到好处,顺元帝听得眸光一亮。
若祖父,父亲未能解决之事,在他手中实现,史书之上,定要为他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温琢微微挑眉,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着实没想到,上一世板上钉钉的漕运定策,也能被沈徵生生扭转了方向。
如此一来,谢琅泱方才的风头算是被彻底盖了过去,满朝的视线也都会聚焦在海运之上。
沈徵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了?
怎会有如此聪慧可教的殿下!
温琢正凝眸望着沈徵挺拔的背影,余光却无意间瞥见,斜对面的谢琅泱正死死盯着自己,素来清正的眸子,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怨愤。
温琢先是一怔,随即了然,谢琅泱以为这些话是他教沈徵说的,为的就是截胡功绩。
温琢无声冷笑,这可真是误会大了,谢琅泱怕是到现在还觉得,沈徵与沈瞋一样,凡事都需旁人提点才能成器。
他懒懒地挪回目光,缓缓出列,气定神闲道:“陛下,昔年康贞先帝曾有言,‘漕运积年必淤,海运则绝此患’,惜乎天时地利人和未具,海运之策方未及推行。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先帝选择陛下,正因陛下身负此才此志,能替他了却这桩遗愿,造福后世万代。”
他话音刚落,谷微之便出列附和:“臣也以为,此时正是开启海运的最佳时机!”
薛崇年见状:“臣附议!”
君定渊:“臣也附议!”
那些瞄准时机,打算向沈徵递投名状的官员也趁机站出:“臣等附议!”
顺元帝被这股子进取之气鼓动得心头激荡,久卧病榻的颓唐也散了几分:“好,便依众卿之言。墨纾,你即刻赶赴松州,补发克扣粮饷,止息哗变,整顿漕运乱象。至于开海运一事,既是五皇子提出,便由他全权负责,沈徵,你给朕拟一套详尽章程出来,兵贵神速,不得延误。”
墨纾:“臣遵旨!”
沈徵:“儿臣遵旨。”
沈瞋目睹形势极速变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没有议政之权,只能焦躁地看向谢琅泱,无声催促,他希望谢琅泱能再站出来,舌战群儒,断了沈徵立功的可能!
他太清楚了,一旦沈徵将海运之事办成,功绩斐然,那储君之位再无撼动可能。
然而,谢琅泱却像是失了魂一般,只是神情扭曲地盯着温琢的方向,唇瓣抿得发白,一语不发。
沈瞋并不知道除夕那日,谢琅泱去温府听见了什么,所以他满心纳闷。
温琢为沈徵出谋划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往日谢琅泱总会摆出一副圣人贤者的模样,甚至还会私下为温琢开脱几句,今日这是怎么了?倒像是比他还要心存怨愤。
沈瞋蹙眉。
他原本还命龚玉玟暗中搅弄风波,挑拨谢琅泱与温琢的关系,甚至盘算着大不了重复上世,让龚玉玟下药怀上谢琅泱的孩子,用子嗣绑住谢琅泱。
可瞧着谢琅泱此刻的模样,倒像是……不用他多此一举了?
早朝一毕,沈赫便拍拍胸脯,长吐一口气,没心没肺道:“可算是说完了,这几日真是多事之秋,不过话说回来,龙河火祭到了,城内焰口烤肉的摊子,怕是已经支棱起来了,也算是桩乐事!”
沈颋闻言,嫌弃地睨了他一眼。
沈徵挑眉好奇道:“焰口烤肉是什么?”
沈赫一谈起吃的,顿时来了精神,口水滚在舌下,眉飞色舞道:“五弟久在南屏,有所不知,每逢龙河火祭,京城里那十几处焰口,烧的都是一人才能合抱的老松木,木头被火一烤,滋滋冒油,好些摊贩就借着焰口的火,偷偷在龙河边支摊子炙肉,烤得外焦里嫩,那味道简直香飘四里!这时候雇一艘乌篷小船,带着爱妃,赏着河灯,吃着烤肉,再把船帘一合,卿卿我我,岂不快哉?”
沈徵听得莞尔:“四哥可真会享受。”
沈赫挤眉弄眼,凑过来压低声音:“四哥知道的乐子,还多着呢!”
说着,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沈徵的肩膀:“哎,四哥倒忘了,你如今还没有爱妃呢,啧啧啧,形单影只,便是有烤肉河景,也是不美啊!”
沈徵嘴角笑意渐深,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温琢的方向一瞥:“爱妃啊……若来日爱妃不喜烤肉,偏偏只爱吃甜,那可怎么办?”
温琢正目不斜视,往殿门口走,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正着。
他蓦地耳根一红,忙不迭抬手,胡乱地摆弄着头顶的乌冠,借机遮掩耳朵,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
沈赫还在一旁煞有介事地支招:“惠阳门那处的甜食铺子也不错的,有枣凉糕,糖果子,四哥经验之谈,还是得顺着人家的心意来,你是不知道,有了爱妃,那日子才叫丰富多彩,有滋有味呢!”
沈徵轻笑:“四哥说得没错,是得顺着人家,生气就哄。”
他目光牢牢锁着温琢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衣袍卷起清风,匆匆掠过谢琅泱眼前,丝毫没留意到那股阴郁不甘之色。
沈颋待妻妾素来刻薄,府里的女人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半点温情趣味都无,所以他听不下去,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拄着拐走了。
其实龙河火祭与漕卒哗变凑在一起,他也有点蠢蠢欲动,打算做些什么赢取圣心。
可在朝堂之上,父皇被沈徵捧得斗志昂扬,让他不免心灰意冷。
既然无论如何做,都不及沈徵这一方良药,那便算了吧。
沈赫又扯了个大大的懒腰,正准备出宫去找炙肉的摊子,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去路。
“四殿下,贵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呢。”
沈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登时蔫头耷脑地应了一声,慢吞吞跟着小太监走了。
武英殿寥寥无人,谢琅泱神情萧瑟,刚提衣裾跨过门槛,就被沈瞋一把拽住。
他还没从朝堂上的挫败中回神,便被沈瞋带去了皇子所。
同行的还有龚知远,他虽对废太子心存几分痛惜,也隐约知晓曹党案背后有谢琅泱与沈瞋的手笔,但如今时移世易,顺元帝属意沈徵的苗头愈发明显,他也只能审时度势,死心塌地辅佐起了眼前这位女婿。
刚一合上门,沈瞋眉头就蹙成了川字,眼中满是焦灼不甘:“今日怎会闹到这般地步!父皇竟真的同意开海运,你在朝堂上为何不竭力阻止?!”
这话是对着谢琅泱说的,他们二人都清楚上世是什么情景。
彼时墨纾自尽,永宁侯一家被打入天牢,他们的处境已是岌岌可危,沈颋正是借着这个机会,推荐了兵部的梁直前往治理漕运,意图彻底斩断沈瞋在军方的联系。
沈颋当年确实成功了,温琢情急之下,借着龙河鬼神之说设下巧计,逆风翻盘,才送沈颋归了西。
否则他们怕是早就在那场倾轧中败落了。
谢琅泱垂着眼眸,藏起复杂情绪:“自然是温晚山在背后献策,如此既能使沈徵饱获赞誉,又能试出属意沈徵之人,究竟多少。”
沈瞋猛地拔高了声音,气急败坏:“若温琢早有此番谋划,他——”
他话说到一半,蓦地停住,半句未讲。
温琢上世是他的老师,若主张开海运,为何不与他说?
那样他亦可效仿今日的沈徵,揽下这桩差事,在父皇面前出尽风头。
谢琅泱语气涩然:“臣也不知。或许,这又是他布下的什么连环计,先用墨纾稳住漕运局面,再推出海运之策,让沈徵立下不世之功,一步步将殿下逼入绝境。”
沈瞋负着手,在殿中焦躁地反复踱步,良久,他猛地转过身,惊疑不定道:“你说他这连环计,会不会还有后手?他的目的,仅仅是为沈徵立功吗?有没有可能,他想趁此机会,一并对付你我?还有龙河火祭的法子……我们是否还能再用一次,一举铲除沈颋?”
沈瞋也是一朝怕蛇咬,十年怕井绳。
当年火祭之策,是温琢想出的,他现在想用又不敢用,怕重蹈春台棋会的覆辙。
沈颋虽对沈徵造不成太大威胁,条件却比他好太多了,这是他除掉沈颋、让朝堂势力重新洗牌的最好机会,他实在不愿放过。
谢琅泱摩挲着官袍上的盘扣,缓缓摇头:“殿下容臣想想,臣还没有头绪。”
“没有头绪!又是没有头绪!”沈瞋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发作起来,语气尖锐,“当年你才是当科状元,才名满京华,怎的如今却被温琢耍得团团转,连一点对策都想不出来!”
这话仿佛利刃,狠狠刺进谢琅泱心里,他兀自揪紧了官袍,指节泛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龚知远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扯起一抹蔑笑,慢悠悠地开口:“因为顺元十四年的状元,本就该是温琢。”
这话一出,登时在殿内炸开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