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与我无关?” 温琢嗤笑,“你们不是还存了嫁祸五殿下的心思吗?”
谢琅泱这下彻底愣住了,脸上血色尽褪。
以温琢的智谋,绝不会让沈徵在此事上吃亏,沈徵不吃亏,那吃亏的,便只能是沈瞋了!
谢琅泱顾不了许多,忙转身迈出值房,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一边在心中叫着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及时制止沈瞋,绝不能让他落入温琢的圈套!
“谢大人,请问您有皇上的旨意吗?” 紫禁城门口的禁卫军及时将谢琅泱拦了下来。
谢琅泱气喘吁吁,头上的发冠歪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前襟,他急声喊道:“让我进去!我有急事!”
“谢大人且等等!我们需通传一声,得了命令,才敢让您进去。” 禁卫军客气道。
“来不及了!我现在就要进!” 谢琅泱心急如焚,竟想硬往里挤,却被禁卫军无情地架起双臂,抬到了门外。
“放开!放开!你们大胆!” 谢琅泱气急败坏,愤怒且无力地蹬动着双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那扇门越来越远。
御花园中,沈瞋全然不知城外的变动,兀自沉浸在即将成功的自鸣得意之中。
就见张德元将一盏红烛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地上,脚步开始缓缓挪动,口中低喝:“现出身来!现出身来!”
张德元猛地后撤一步,手中的铜铃摇得更急,那幔帐之上,陡然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朦朦胧胧,时近时远。
围观的嫔妃们慌忙倒退一步,那些躲在假山后偷看的太监宫娥,也纷纷捂着唇,发出惊呼。
“这是什么?”
“人影,一个女子的人影!”
“天呐,现下正是龙河火祭,莫非召来了亡魂?”
“去,别乱说,亡魂怎敢到宫中来呢,小心治你个作乱之罪!”
“你看啊,那女子还会飘呢!”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沈瞋一颗心几乎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他的视线死死贴在顺元帝脸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等着君父大怒的那一刻。
可顺元帝只是拄着侧脸,平静地瞧着那幔帐上的人影,仿佛真的相信了。
第97章
事情生变的这一刻,沈瞋不是没有想过,或许是温琢在暗中使了什么绊子。
他此刻迫切需要与谢琅泱商量,可外臣哪能轻易入宫,只怕谢琅泱此刻,还在内阁值房焦急地等待消息。
沈瞋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尽快做出决断。
他在心中飞速分析,若温琢真宁可损人不利己,提前将内情告知了沈颋,那么今日这场招魂,根本就不该存在。
毕竟沈颋将张德元引荐到顺元帝面前,一旦出事,他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可若温琢只是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那就说明此计仍值得一试。
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已发生改变,或许是顺元帝今日出宫的经历与上世不同,或许是招魂之前,有人与顺元帝商谈了别的事,引得他心境变化。
又或许是春季鼠疫凭空消失,京城免了一场大灾难,顺元帝身体恶化得没有上世那般快,以至于情绪也平和了不少。
总之,能让父皇此刻心平气和的因素太多了,他不能贸然认定,是温琢在暗中做了什么。
就在张德元阖眼‘聆听’人影说话时,幔帐上的那人影缓缓抬起双臂,向着顺元帝的方向虚虚行了一礼。
沈瞋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只是当众戳破张德元的伎俩,又能有什么责任?只要能因此扳倒沈颋,一切就都值了!
只见张德元似乎真从亡魂口中听到了什么,他猛地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转而向着顺元帝深深鞠了一躬。
他长须飘然,双目竟含上了泪光,神情恳切至极:“她托张某上达陛下玉耳,惟愿陛下珍重龙体,从心所欲,此后岁岁,尽得自在,无怖无虞,福寿绵长。”
张德元表演得极其卖力,说到声情并茂之处,竟当即双膝跪地,向着顺元帝的方向连连叩首,声音洪亮:“陛下,万岁!”
上世的剧情,根本没有发展到这一步,是以沈瞋并不觉得张德元的言行有什么不对。
亡故的妃子现身,给夫君送上祝福,这本就合情合理。
唯一的疏漏是,沈瞋本以为顺元帝从一开始就会发怒,所以根本没有安排好戳破伎俩的人,事到如今,此事便只能由他自己来做。
围观的嫔妃与宫娥太监们不明所以,只当真有什么玄妙发生,亡魂现身给真龙天子送上福祉,于是纷纷随着张德元行礼,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说这戏法有些上不得台面,全程故弄玄虚,但这番祝福倒还算用心,顺元帝脸上的倦意淡了几分,便要抬手,唤众人起来。
沈瞋见时机即将流逝,心头发急,便不再等待,忙膝行向前!
身旁的沈徵却突然伸手,一把薅住了他的脖领子,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好奇:“六弟,急着往哪儿爬?”
这一举动,在沈瞋看来,无疑是在阻拦自己。
他此刻哪里有空与沈徵逞口舌之争,当即狠狠一抖身子,挣开了沈徵的手,又用一双刻薄的眼剜了对方一眼,随后急急爬出了人群,跪倒在顺元帝面前。
他扬起一张看似天真的脸,两腮憋得通红,语气中满是义愤填膺:“父皇且慢!此人是在诓骗您!”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御花园中的余音,沈颋那双毒蛇般森冷的目光立刻死死粘在了他身上,顺元帝也缓缓将脑袋转了过来,借着跳跃的烛火,端详这个不打眼的儿子。
沈瞋猛地指向一旁的张德元,忿忿道:父皇可命人检查他的脚趾,他脚趾上缠着数根蚕丝线,那些丝线一直连入幔帐之内,控制着一枚琉璃圆片与一张剪纸人画!他便是用此法操控着方才的人影,才使得亡魂现世,儿臣曾在东楼,听走南闯北的游士说过这种戏法,今日算是第一次得见,儿臣实在不忍,父皇被这江湖骗子欺骗!”
沈瞋的声音一出口,张德元瞬间听了出来,这正是那日自称‘五皇子’的人。
看来平步青云是假,衣食无忧是假,献祭他来构陷兄弟,才是真!
张德元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随即,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从心底喷涌而出。
奔走江湖这些年,他见惯了尔虞我诈,今日才知,民间私斗不足道,人间至毒在庙堂!
幸而今日有那位言官及时点破玄虚,才免去他欺君罔上、身首异处的灭顶之灾。
他记得沈颋叫那人温掌院,莫非就是曾恩惠了泊州一方百姓的温琢温晚山?
张德元也是个睚眦必报,狡兔三窟的主,他慌忙俯身,解开脚趾上缠绕的蚕丝线,随即伸手一扯,将那枚琉璃圆片与剪纸人影从幔帐后拽了出来。
他高举着手中的东西,脸上满是委屈与慌张:“这确实是草民的营生绝技!为能用脚趾操控纸人,草民苦练数载,才敢将此技献予陛下观赏!草民实在不知,这欺君之罪,从何说起啊!”
戏法被当场戳破,便再无神奇可言,围观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什么通神的方士,不过是三殿下从宫外请来的戏子,专门给皇上逗乐的罢了。
见顺元帝一语不发,反而凝眸盯着自己,沈瞋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就在这时,沈颋皮笑肉不笑地起身,缓步走了过来,他居高临下地瞧着仍跪在地上、一脸忘情表演的沈瞋:“六弟这是在急什么?谁说这幔帐上的,是亡魂了?”
沈瞋猛地抬眼,对上沈颋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颋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让他瞬间明白,今日一败涂地了!
顺元帝的脸色阴沉下来:“你三哥特意请人来给朕表演戏法,为让后宫众人也能同乐,还费心瞒着个中关窍,你此刻跳出来戳破,是想让朕做什么?”
沈瞋此刻全然明白过来,这根本就是针对他设下的将计就计!
沈颋早就将实情告知了顺元帝,为的就是等他跳出来,在父皇心里留下一个居心不良的印象!
如此一来,他这几月如履薄冰积攒的那点好感,很快就要化作帝王的猜忌。
能想出如此歹毒计谋的,定然是温琢!
“儿臣……儿臣不知父皇早已知晓,才自作聪明……”沈瞋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地挤出两滴眼泪,踉跄着抱住顺元帝的腿,仰头祈求怜悯,“儿臣只是担忧父皇被人欺骗,才一时冲动,点破戏法的缘由,儿臣别无他想啊!”
顺元帝不为所动。
他只是猛然发现,这个一贯小心谨慎、满脸笑意的老六,也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单纯无害。
特恩宴上,沈瞋当众激将,才有了与南屏的自弈较量,若非沈徵天赋异禀,一战成名,恐怕大乾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今日,他又当众戳破沈颋请来的方士,若非沈颋早将缘故告知,而是故弄玄虚,讨好君上,今日恐怕难逃一劫。
看来,这权力当真诱人,竟能让骨肉亲情,变得如此不堪。
“滚下去。” 顺元帝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心术不正,好在尚未酿成大祸,这等兄弟阋墙的丑事,最好止于内廷之中,否则史书之上,他这一代便要重蹈肇熙帝的覆辙,落得个宫闱不宁的骂名。
另一边,东华门外,温琢特意来凑热闹,一眼便瞧见谢琅泱还在与禁卫军争执不休。
已有一位禁卫军跑去通传,询问司礼监是否准许谢尚书向内廷递消息,余下的那位,则客客气气地劝着,却始终不肯让谢琅泱踏进宫门一步。
往日最是端庄自持的人,此刻竟如同街头吵架的无赖一般,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半点风度也无。
温琢立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待谢琅泱无可奈何放弃,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唇边噙着一抹笑,毫不留情地奚落道:“谢尚书,不觉得现在着急,已经有点晚了吗?”
谢琅泱早已挣出了一身大汗,此刻急得双眼发红,他猛地扭头,对上的便是温琢气定神闲的笑脸,笑得他肺腑泛酸。
温琢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想必此刻,沈瞋已经按原计划,跳出来戳破张德元的戏法了,可他却不知道,皇上一早便知晓那只是戏法,沈颋自始至终,都没对皇上提过一句要召唤宸妃亡魂的话。”
谢琅泱如遭雷击,霎时醍醐灌顶,声音都在发颤:“你是想引六殿下跳出来,被圣上猜忌,如此一来,他便再也无法暗中拉拢朝臣,扩张势力了!”
温琢笑得活色生香,嗓音清如流泉,直透人心:“不止如此。我对沈颋说,今夜谁第一个跳出来发难,谁就是要置他于死地之人。你猜,沈颋劫后余生,会不会对沈瞋恨之入骨,欲除之后快?到时候,你们应付沈颋的报复恐怕都要筋疲力尽,哪里还有精力阻断五殿下的称帝之路呢?”
“温晚山!你此计当真狠辣!” 谢琅泱的双臂止不住地颤抖,掌心早已握得没有了知觉。
温琢嗤笑一声:“怎么又成了我狠辣?你不是向来心善,觉得沈颋与张德元死得太惨,罪不至此吗,今世可不遂了你的愿?”
“你——”谢琅泱被堵得哑口无言,胸中的悲愤喷薄而出,他指着温琢,痛心质问,“你对天命所归之人斩尽杀绝,就不怕遭天谴吗!”
温琢幽幽道:“谢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不就是遭了天谴,才从万箭穿心回到此时吗?”
“那……”想起行刑那日,谢琅泱再也无法理直气壮,他只能赤红双眼,僵硬地杵在原地,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确如温琢所说,谢琅泱此刻求见,早已晚了。
内廷之中,沈瞋的双膝被鹅卵石硌得生疼,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只能塌着肩膀,失魂落魄地朝东华门走去。
他心里清楚,顺元帝不是原谅了他,更不是信任他,只是不想让事情闹大,坏了皇家的颜面。
今日他在众人面前,活脱脱像个跳梁小丑,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此事若传到前朝,只怕龚知远会更加瞧不上他。
沈瞋兀自胡思乱想,刚走到千婴门,忽觉后腰上一股巨力猛地袭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的鞋尖恰好被青砖缝隙绊住,竟连一丝踉跄缓冲的机会都没有,硬生生地砸向了冰冷的地面。
“啊!” 他惊叫一声,牙齿先一步磕在了地上,顿时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口中瞬间尝到了铁锈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