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甥二人目光一触,沈徵微微颔首:“辛苦舅舅。”
怀中的温琢此刻也幽幽转醒,勉强积攒了些体力。
他掀开眼帘,睫毛颤了颤,望向不远处的京城,开口吐声:“殿下,夜长梦多,宜早不宜迟。”
沈徵随即令下:“宫闱生变,不宜惊扰百姓,诸将随我趁夜入城,擒拿惑君乱政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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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元帝怔忡良久,方才从无边的怅然中挣扎出来。
他望着空荡荡的殿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灌遍五脏六腑,令他烧痛不已。
沈徵怎敢,他怎敢!
顺元帝死死攥着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硬木中,苍老的眼逐渐缩成两道锋利的寒光:“好……悖逆祖法,一意孤行,这样的逆子,不配做储君!”
“朕要易储!即刻易储!”他反复嘶吼,颤抖的手指指向殿外,带着风箱般的粗喘。
刘荃闻言,悲恸跪地,声音嘶哑:“皇上,易储震动朝野,动摇国本,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顺元帝目眦尽裂,剧烈咳嗽着,唾沫星子溅落在龙袍上:“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还有脸在朕面前说三道四!”
刘荃只是摇头,伏在冰凉的金砖上,悲痛失声。
顺元帝懒得再看他,朝着殿外高呼:“来人!来人!”
禁卫军的脚步声刚在廊下响起,便被一道柔婉的身影拦在了门外。
珍贵妃点缀宫妆,娉婷而来,她先冷冷扫过禁卫军,才恰到好处地换上笑意,迈入殿内。
“陛下这是怎的了?气成这般模样,小心伤了龙体。” 她盈盈一礼,鬓边金步摇轻轻晃动,“臣妾又给您送甜汤来了。”
顺元帝刚遭刘荃背叛,正满心凄惶,急需一丝慰藉,见最宠爱的贵妃前来,委屈一涌而上,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倾诉。
“柔蓁,过来。”他向她伸出手。
珍贵妃款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手,身后的宫女低着头,将一碗甜汤奉了上来。
顺元帝压根未瞧那甜汤,只死死攥着她的手,恨声道:“太子反了!他竟敢违抗朕的旨意,悖逆国法!”
“竟有此事?” 珍贵妃故作惊讶,抬手抚向心口,眼底却毫无波澜。
顺元帝重重点头,气息愈发急促:“朕要易储,朕……决定立沈赫为太子,朕还有时间,定能将他培养成合格的储君,你说好不好?”
此刻的顺元帝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并非有多看重沈赫,不过是在这孤绝时刻,瞧见珍贵妃,便本能地想起了她的儿子罢了。
换作半年前,珍贵妃听见这话,定会欣喜若狂,可此刻,她只是淡淡一笑,声音轻描淡写:“臣妾倒不知,这孩子如今身在何处呢。”
顺元帝这才想起要宣人,他将跪伏在地的刘荃彻底晾在一旁,对殿内小太监吩咐道:“速去将四殿下唤来,朕有要事!”
小太监不敢耽搁,领命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珍贵妃不紧不慢地垂下眼睫,掩去冷光:“陛下,先喝口甜汤暖暖身子吧。”
说着,她抽回被攥得生疼的手,端起那碗甜汤,慢条斯理地搅弄。
半冷不热的甜汤被喂到顺元帝口中,他勉强含了一口,只觉得味同嚼蜡,毫无食欲,于是“噗”地一声吐了出来:“朕哪有心情喝这个!”
珍贵妃也不恼,拿起绣帕,轻轻擦拭着顺元帝的唇角:“陛下此刻不喝,怕是过一会儿,更没有心情喝了。”
顺元帝闻言一怔,只觉这话里别有深意,诧异地转头望她。
却见珍贵妃依旧是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他一时觉得是自己忧心太过,又悻悻地偏过头去。
不多时,那小太监慌张地跑了回来,一进殿门便“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皇上!不好了!通宫街衢已全被五城兵马司封锁,如今没有太子令,谁也出不去,谁也进不来啊!”
顺元帝猛地想要起身,却被衰老的身体困住,只勉强挺直了脊背,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四殿下怕是进不了宫了!”小太监将头重重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放肆!简直放肆至极!” 顺元帝怒拍桌案,却被反震得眼前阵阵发黑。
珍贵妃冷眼看着他的狼狈,缓缓放下甜汤,慢悠悠开口:“如今老三,老四都困在宫外,老七年纪尚小,威望不足,毫无根基,不过……宫中不是还有老六吗?”
顺元帝一怔,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异样。
不过他早已顾不上计较后宫干政,只是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对,还有老六,只有老六了。”
沈瞋在凄凉的皇子所中收到消息时,简直欣喜若狂,他抖着手,匆匆给自己换上一套还算得体的朝袍,慌乱间连头冠都戴歪了,冲出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可这点小小的窘态,根本无法冲淡他心中的狂喜,他胡乱扶正头冠,快步赶到养心殿,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充满希冀地唤了一声:“父皇!”
顺元帝望着他这张年轻的脸,眼中有些复杂,但最终化为决绝,沙哑着嗓子道:“沈瞋,你点破太子与温琢的私情,实乃大功一件!今太子目无君父,僭越犯上,蒙蔽五城兵马司,戒严全城,罪无可赦!朕决意易储,改立你为太子,你即刻奉朕旨意,接管五城兵马司,将指挥使韩征平拿下!”
沈瞋闻言,脸上的酒窝熠熠生辉,胸脯激动地起伏,声音都变了调:“儿臣遵旨!”
皇位还是他的,兜兜转转,他仍是天命所归!
“来啊,朕要拟旨……”顺元帝面色阴晦,枯瘦的手指抓向毛笔。
珍贵妃上前一步,直截了当将砚台拉到自己面前:“臣妾伺候陛下拟旨。”
顺元帝疲惫点头,珍贵妃拿起墨条,缓缓抵在砚台边缘研磨,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顺元帝身上,她指尖微动,将藏在袖中的青矾悄无声息地抖进墨汁里。
早在君慕兰派人递来消息时,她便算准了顺元帝会在盛怒之下易储。
青矾遇墨即溶,写下仍为黑色,但字迹会在半柱香内消失,遇水方显。
这所有皇子里,唯有沈徵肯真心护着她的昭玥,她绝不容许其他人坐上帝位。
直到墨汁稠得能用,她才停了手,将砚台轻轻推到顺元帝面前。
顺元帝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可手腕抖得厉害,笔尖在宣纸上晃了半天,也没能落下笔。
他气得胸口剧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重咳,掌心里瞬间淌满了血丝。
他用满是咳血的左手紧紧攥住右手手腕,这才勉强稳住笔杆,在宣纸上歪歪斜斜地落下字迹——
“国本不固,则人心不安,储贰失当,则社稷堪忧。前太子沈徵,德不配位,轻慢宗庙,惑于男色,紊乱纲常,实不堪承宗庙之重。诸皇子中,皇六子沈瞋,仁孝恭俭,聪敏端方,上合天心,下孚民望,今特改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布告中外,咸使遵行。”
九十余字,他写得断断续续,墨迹浓淡不均。
待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天色已深浓,顺元帝艰难收笔,干瘪的胸腔里传来一阵渗人的嗡鸣。
墨迹将干未干,顺元帝将圣旨卷起来,递到沈瞋面前,带着最后的威严:“去……去吧,持此圣旨,拨乱反正,接管五城兵马司,再令其查抄永宁侯府,抓捕贵妃君氏及废太子沈徵,押来养心殿见朕!”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气力,缓缓闭上了眼,气息微弱。
沈瞋如获至宝般将圣旨抱在怀中:“儿臣定不辱使命!”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养心殿,恨不得立刻飞到五城兵马司,执掌兵权。
珍贵妃站在一旁,看着他亢奋离去的背影,微不可见浮起冷笑。
第136章
出了养心殿,沈瞋迫不及待将圣旨展开,就着廊下宫灯又读一遍,直读得嘴角的酒窝深了又深,他才小心翼翼将圣旨卷紧,贴身藏入袖中。
狂喜过后,残存的理智很快回笼。
他很清楚,沈徵此刻仍占上风,南刘北君早已被其收服,朝堂上下多是其心腹,军权更是牢牢在握。
自己这太子之位,不过是父皇气急攻心下的权宜之计。
他想要一举击溃沈徵,还是要依靠‘名正言顺’四字。
沈徵政绩再斐然,朝堂再服帖,总有那么一群食君之禄的老臣,将皇命视作天条,愿以性命守护。
只要他亮出这道圣旨,将沈徵‘惑于男色、紊乱纲常、僭越犯上’的罪名公之于众,这些人必会跳出来,带头反对沈徵。
到那时,沈徵便没了继位的正当性,只剩两条路可走。
要么束手就擒,求父皇宽恕,从此沦为阶下囚,要么凭着手中军权逼宫夺位,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沈瞋几乎要笑出声来,他都不用猜,就知道沈徵绝不甘心认输,逼宫是唯一的选择。
可逼宫又如何,三大营与五城兵马司难道就没有忠君之心?
只要他讲明父皇的旨意,那些将士心中必定犹豫。
谁愿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谋逆呢?他们何不转投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
只要军心一散,沈徵便成了外强中干的空架子,自己手握紫禁城内五千禁卫军,严守四大宫门,只要拖延时日,不断消磨沈徵的士气与民心,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想到这儿,沈瞋的得意攀上眉梢。
他唤来四名校尉:“奉父皇旨意,我已被册立为皇太子,尔等速召集紫禁城内所有禁卫军,严守午门、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若遇沈徵逆党逼宫,格杀勿论!”
四名校尉当即领命而去,沈瞋亲自坐镇午门,五千禁卫军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将紫禁城护成坚不可摧的堡垒。
忙完这一切,已至深夜。
宫灯如旧,一排排挂在廊下,风影忽明忽灭,处处透着肃杀。
宫人太监们往来穿梭,埋头紧步,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不知内情,却敏感地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沈瞋站在午门城头,也换上一身黑甲,秋风卷过城头,他却丝毫不觉寒意,只有满身鲜血在沸腾。
他手扶城垛,朝着城外封堵街巷的士卒高喊:“唤韩征平前来见我!我倒要问问,他这指挥使,还认不认当今圣上的圣旨!”
城下士卒严阵以待,无一人应声。
一来他们职低位卑,不配与皇子对话,二来他们早有严令,只待太子令,其余一概不闻不问。
有长官担责,他们自然稳当,只当沈瞋的喊话是耳旁风。
组织越庞大,行事便越僵化,这些人不会变通倒戈,他们要的是层层下达的命令,要的是顶头上司的示下。
可韩征平迟迟不露面,沈瞋这道圣旨便成了无的之矢。
“韩征平何在!” 沈瞋咬牙切齿,狠相必露,“他一个小小指挥使,胆敢私自戒严宫城,阻断皇城内外,我看他是活腻了!”
他猜测,宫内大张旗鼓,宫外不可能毫无察觉,韩征平必定就在附近。
可无论他如何激将,城楼下依旧静得可怕。
沈瞋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怒火无处发泄,生了满心怨怼,都怪父皇往日太过懈怠,才让沈徵架空到如此地步!
事已至此,他只能另寻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