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真的空无一字!
他亲眼所见、父皇亲笔写下的立储诏书,竟凭空消失,仿佛养心殿里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
喁稀団●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脑中灵光乍现,瞬间忆起珍贵妃研磨时那诡异的从容,喉间迸出绝望大喊:“是你!是你这毒妇在墨里动了手脚!”
他冲上前一把揪住珍贵妃衣襟,眼见她眸中狠戾,怒从心起,一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你以为此举有用吗?没用!没用!我这就请父皇亲上城楼,你们就全完了,全完了!”
珍贵妃脸颊歪转,嘴角渗出血丝,却扭回头,对着他得意一笑,毒蛇吐信般:“本宫此举,自然有用。”
就听城下沈徵怒声下令:“沈瞋携空旨谋逆,立斩不赦,动手!”
君定渊拉弓搭箭,两指一松,一道冷锐风声呼啸而至,划破火浪,直取沈瞋面门!
沈瞋正与贵妃纠缠,半身探出垛口,惊魂未定间慌忙拧身,箭镞擦冠而入,掀飞他一片头皮,狠狠钉进身后城砖。
他还未及呼痛,墨纾双箭已至——
噗嗤!
两支利箭精准贯入胸腔,热血瞬间浸透衣甲。
沈瞋不可思议地低头,他分明穿甲,分明护身周全,可墨纾之箭竟可刺透甲胄扎入肺腑。
这是何等神兵,何等力道!
他身子猛晃,头顶鲜血淌下,糊住眼睫,视线之中一片赤红。
他欲后退,又是数箭穿肩透腹,他只觉热流浸透甲胄,力气飞速消散。
他不解,为何禁卫军冷眼旁观,为何亲见圣旨的校尉也不肯为他拼死一战。
他想用怨毒的目光看着他们,想咒骂他们,可一箭正中左眼,截断他所念,他的身子缓缓向下滑去。
濒死之际,他穿透万千兵甲,竟只看见了马上的温琢。
温琢安安静静望着他,面上无喜无怒,只有几缕湿发贴在颊边,在风里轻轻颤动。
今时今日,恰如彼时彼日,只是位置倒转,万箭穿心的人,换成了他。
恍惚间,他又听见了温琢临死前的那句咒言——
“我若能回顺元二十三年,今日登上这位置的一定不是你。”
不甘心!好不甘心!
他是盛德帝,他才是真龙天子!
沈瞋伸手想去堵身上的伤口,鲜血却越涌越猛,染红脚下青砖。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无边恨意吞天噬地,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恨声道:“温琢……温琢!我若——”
嗖!
最后一箭,贯穿咽喉,只留下血洞狰狞,斩断了他所有不甘与怨毒。
沈瞋双目圆睁,仰面倒地,溅起层层烟尘,再无声息。
墨纾收弓,高声喝道:“太子殿下,奸佞已诛,请入皇城!”
“请殿下入皇城!”
“请殿下入皇城!”
众将齐声呐喊,声震寰宇,惊飞城头寒鸦。
几名校尉心知大势已去,当即丢盔卸甲,开门跪降。
恰在此时,东方破晓。
熹色破开黑云,一线天光泼落苍茫大地,照尽长夜阴霾。
沈徵面色凛然,怀中护着温琢,催动身下踏白沙,昂然直入紫禁城。
第137章 正文完
天际剖出一线鱼白,养心殿里彻夜长明的烛火终于燃尽,灯花噼啪一声坠地,化作灰迹。
顺元帝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枯坐御座之上,静候宫城那头的消息。
事到如今,他痛心彻骨,却又无可奈何。
太子耽于男色,便是弃了大乾江山,便是不配为储,唯有走向覆灭。
刘荃仍长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地砖,泪流不止。
顺元帝没看他,没叫他起身,也没斥他赶他。
数十载相伴,刘荃早已不是奴才,而是他所有寂寥、所有阴私、所有不能对外人言的痛恸,唯一的见证者。
方才珍贵妃说去瞧瞧昭玥,一去便没了踪影。
殿内愈发空寂,他这个孤家寡人,在决意舍弃亲子的时刻,竟也贪恋着一丝旁人的温度,聊作支撑。
忽然,殿外传来跌撞的脚步声,小太监连规矩都忘了,连滚带爬扑进殿内,哭声撕心裂肺:“陛下!大事不好!六殿下……六殿下被万箭穿心,死在午门城楼!太子殿下已带众将闯入紫禁城了!”
“什么?!”
顺元帝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枯瘦的身子在龙椅上晃了几晃,险些直接栽下去,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满口都是血气。
“皇上!”
“陛下!”
他不敢信,沈徵竟真的逼宫了,那五千禁卫军是摆设吗?怎么就败得如此之快?难道他的臣民,真的已经尽数归心于沈徵了吗?
温琢平生第一次在宫城中骑马,视线较平日高出一截,靴底踏不到御殿长街的青砖。
两侧内侍宫卫躬身跪拜,见礼之声隔着一段距离飘来,虚浮又陌生。
这本是帝王独有的威仪,他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转头去看身后的沈徵。
沈徵低头一笑,伸手拂开他颊边散乱的碎发,他这才安下心来。
他试着以沈徵的目光,望向这条漫长的御殿长街。
他仿佛看见了上一世,那个满身是血,凄然赴死的自己。
马蹄踏过最后一块青砖,踏碎了纠缠一世的梦魇,而今他终于堂堂正正走过,不必回头,不必恐惧。
沈徵勒马停在养心殿前。
偌大的宫城静得落针可闻,晨风带着破晓的湿凉,地上残叶沾着露水,像噙着未干的泪。
他翻身下马,又小心翼翼将温琢抱下来,养心殿的殿门大敞着,烛火已灭,内里一片漆黑,沉寂如死。
两人并肩踏上丹墀,一步一步走入殿内。
不过半日光景,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温琢望着黑暗里沉默端坐的顺元帝,唯看见一具被皇权与执念困死一生、行将就木的枯骨。
沈徵立身不动,深深望向一败涂地的顺元帝,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皇六子沈瞋,包藏祸心,阴图不轨,潜结奸党,勾连宫闱,欺君罔上,戕害忠良。儿臣亲统三军,入靖国难,声罪致讨,擒诛此獠,正刑于阙下,乱箭贯心,以清君侧之奸,以肃宫闱之乱,以安大乾社稷。父皇君临日久,春秋已高,倦于万机,力不堪繁,自今退位,军国庶务,一应尽委儿臣裁决。今日此局,父皇满意了吗?”
顺元帝抬眼,死死盯着这个威势逼人的儿子,怒到极致,浑身颤抖,一开口便喷出血沫。
“你,欲效李承乾,悖逆伦常,谋逆逼宫!”
沈徵居高临下,望着这个执迷不悟,缚困一生的老人。
“儿臣不是李承乾,父皇亦不是唐太宗,温掌院,更不是任人宰割的太常乐童。”
“你……你……”顺元帝气得语塞。
温琢看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声音虚弱,却冷静异常:“皇上苦痛二十余载,能想出的唯一解法,便是再杀宸妃一次吗?”
“你说什么?!”
顺元帝浑身一僵,继而每一寸筋骨都在剧烈颤抖。他终于明白,那两本宫闱辛秘出自谁手,那借他忌惮铲除异己的究竟是谁!
温琢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压住咳意,上前一步,垂下那双与宸妃肖似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臣万万没想到,皇上二十年后,想做的事,竟是亲手再杀一次当年的宸妃。”
顺元帝忽然有些不敢直视温琢的目光,喉间那口积压已久的血,终于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喷溅在桌案上。
他嗓子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喘音,视线模糊之下,恍惚将眼前的温琢看成了应星落。
那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声声质问,为何要再杀我一次。
“星落!星落!朕没有……”他身子一滑,从龙椅上跌下来,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抓挠,却只捞到一手空。
直到此刻,他终于悟出了当年死局的解法,那是他不敢想,不敢做的,却也是唯一的解法——
逼宫夺位。
当年要杀应星落的,不是祖制,不是礼法,不是百官逼迫,而是坐在皇位上的帝王。
是他的父皇,也是后来的他自己。
他重重摔落在地,冕旒歪斜,白发散乱,盖住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皇上!快传御医!”
刘荃跪扑上前,搀扶住顺元帝,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顺元帝先是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待回过神来,意识到他暗中助了沈徵,又将宸妃旧事告知温琢,不禁怒从心起,一把将他推开:“你给朕……滚!你背叛朕,另投新主……朕永生永世,绝不原谅你!”
刘荃重重叩首,声音苍凉悲戚:“奴婢从未背叛皇上!清平山截杀,若太子不去,温掌院依旧是死!奴婢……只是给了他一个和皇上您当年一样的机会啊!”
顺元帝没了支撑,狼狈趴伏在地,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只剩一片茫然。
刘荃闭上眼,苦涩开口:“奴婢九岁入宫,干爹教导我,在这深宫之中,唯有择主而事,死生不易,方是生存之道。可干爹又说,苟活尚且不足,我等卑贱之躯,若欲青史留得一抹清名,不做倾颓社稷之祸首,便要在乱局之中,长存仁悯之心。悯同宦之孤苦,悯宫闱女子之悲辛,悯无助幼主之伶仃。”
“康贞末年,陛下情根深种,对宸妃始终未能忘情,先帝闻之震怒,顿起杀念,臣奉命处置此事,却不忍以乱刀加刑、徒增苦楚,于是便以一包迷药迷昏宸妃,纵火焚院,只求娘娘魂归之时,免受苦楚。”
“那处寮房别院虽地处偏僻,火势却滔天炽烈,黑烟蔽月,百姓闻变惊起,闾里骚动,当夜陛下……也醒了是吗?臣守在门外,听见陛下撞倒了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