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将狼毫撇到谢琅泱脸前,像是连看一眼都嫌多:“若能重来一世,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看这满腔怨恨,有人或许以为温琢其实含冤抱屈,另有隐情。
那就错了。
他确实是个可憎可恶,伪诈弄权的奸臣,由谢琅泱这位秉性纯良的直臣来扳倒再好不过。
只是这条无法回头的断袖之路,是谢琅泱带他走上的,最后枯守到死的偏偏是他。
谢琅泱听他此言身形一晃,满腔怅然都化作一个虚无缥缈的寄托:“我曾想,或许世上真能有蓬莱幻境,有那么一个你我,贡试时都没入仕,我带你远走高飞,永不辜负。”
这话听听就算了,谁若是当真了,那就是天下第一大蠢货。
一个深情至此的人,不会娶前首辅家的千金,不会让人家千金有孕。
当然他有很多说辞,比如家族使命,比如师恩难却,比如血脉传承,比如毫无夫妻之情。
曾经温琢偏就信了。
人人都说温掌院风流放荡,处处拈花惹草,但反倒是他从未和任何人发生过关系。
温琢喜欢男人,这是大乾的禁忌,也是他的死局。
三年前,老皇帝病重,七子夺嫡正式吹响号角。
老皇帝的诸多皇子中,六皇子沈瞋并不是资质最好的。
温琢之所以选择沈瞋,盖因沈瞋在老皇帝面前声称喜好同性并无可耻,希望圣上能广开言论,以正视听。
当时老皇帝大怒,狠狠踹他一脚,念他年纪尚轻,罚他在清凉殿前跪满三个时辰。
恰逢天降暴雨,如锥如箭,温琢撑伞走到殿前,拉起沈瞋冰凉的手。
沈瞋眼眶通红,跌扑在他怀中,哽咽唤道:“温师。”
想起谢琅泱,一向不涉党争,不愿与人为师的温琢应了:“嗯。”
沈瞋的正妃与谢琅泱的正妻是亲姐妹,谢琅泱自然也成了沈瞋的人。
这让温琢错误的以为,他们是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的。
谢琅泱刚正不阿,持身守正,温琢不忍他陷入夺嫡的阴谋算计。
所以沈瞋忌惮的人,他除。
沈瞋觊觎的钱财,他抢。
沈瞋想要的权力,他夺。
毕竟做纯臣是谢琅泱毕生所愿。
“你滚吧。”温琢对谢琅泱说。
谢琅泱跪行贴近牢门,泪水沿着鼻骨蜿蜒,颤着手想触碰温琢断折的左腿:“无论你信与否,我只想一直这么看着你……”
可他分明知道,自罪书交上去,温琢就要死了。
这份催命符是由他亲手撰写,亲自送来的。
行刑那天积雪刚融,圆日当空,一列银盔银甲,红巾遮面的御箭手跑至殿前,手握箭簇。
温琢四肢被缚在桩上,心口被红笔画上大大的圈。
沈瞋迈步走到他面前,曾经小心翼翼宛若惊弓之鸟的少年终于褪去伪装:“忘记告诉老师,你府中护卫江蛮女妄图劫狱,已被左营卫乱刀砍死,野狗分食,你府中管家柳绮迎请万民书为你求情,已被割喉放血,枭首南门。”
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是暴雨中瑟缩的少年,不是垂泪痛哭,喊“我只有温师了”的好学生。
一行泪淌过冻僵的面颊,犹如烙红的铁片在肉里剜割。
温琢笑得咳嗽。
奇了怪了,他也称得上是见微知著,诸葛在世,怎么被这一群畜生玩意儿迷了眼?
笑够了,他强忍恶心说:“沈瞋,我若能回顺元二十三年,今日登上这位置的一定不是你。”
“老师还是下辈子再后悔吧。”沈瞋狼目森寒,凉薄毕现,随即撩袍转身,踏上温琢为他夺来的至尊之座。
太监尖声高喊:“时辰已到,御箭手!”
群臣伏地而拜,高呼:“除奸佞,安社稷!”
喊叫声来自四面八方,汇聚成恶涛涛的巨浪,猛烈撞击着温琢的耳膜,紧接着,一道更尖锐,更嘶厉的声音穿透叫喊,破空而来——
噗嗤!
箭簇贯穿温琢的皮肉,筋络,骨骼,从肩胛骨处洞穿而出,苍啷坠落在地。
他只感到肩头一片湿热,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从深处爆开,蔓延至每根神经。
第二支,第三支……
鲜血浸透了囚衣,寒风刚凝结抽痛的破口,又被更热的血冲化,他连痛哼的力气都失去。
到最终,不过如此。
弥留之际,沈瞋踏着遍地鲜血走过来,露出那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嫌恶表情,狠狠碾碎他最后的骄傲。
“身为男子,甘愿雌伏,真令孤作呕。”
温琢已趋麻木,视野渐渐染上错落的黑斑。
偏在这时,天象骤变!
悬于高空的圆日突然被一片黑影吞噬,大地蓦然昏沉下来。
群臣纷纷抬头,望着这日食之景惊惧,却见阴影中央骤又泄出一线天光,直劈而下,切开了皇宫的中轴线。
温琢恍惚看到眼前的朱墙高瓦,高台长阶轰然撕裂,在那裂口处,传来暴雨如瀑的鸣声。
而与他一同立在中轴线上的,还有面如死灰的谢琅泱和眉头紧锁的沈瞋。
第2章
一道紫光劈下,在清凉殿的明瓦上映出狰狞的影子,窗外已然是阴黑一片,恐怖异常。
豆大的雨珠砸在台阶屋檐上,竟有万马奔腾之势。
这一殿的阁臣都不由倒吸凉气,纷纷朝窗外望去。
就在刚刚下朝之前,六皇子沈瞋突然以汉室风气比照本朝,声称喜好同性并无可耻,希望顺元帝能效仿先贤汉文帝,广开言论,以正视听。
顺元帝自然勃然大怒。
大乾自开国皇帝那代起,便严禁男子相爱,实在因为连年战争,壮年稀缺,需得男女结合,多繁衍子嗣才行。
到后来,断袖更成禁忌,官府每年查抄的楚馆不计其数,谁若胆敢出卖男色,轻则杖责三十,重则处以流刑。
念在六皇子年轻气盛,受人蛊惑,顺元帝小惩大诫,令他在清凉殿前跪足三个时辰,谁料天色突然大变,下起雨来。
但是皇帝正在气头上,没人敢求情。
顺元帝是出了名的严父,而且阴晴难测,翻脸比翻书还快,此时他丝毫没在意淋雨的沈瞋,而是拉着内阁诸臣在清凉殿商量春台棋会事宜。
所谓春台棋会,乃是一场举国盛事,各州府棋手自愿进京,在惠阳门外开坛对弈,前三甲会被邀请入宫,受皇帝亲自嘉奖,赐封国手。
只是今年,局势有所不同。
南屏听闻有此盛事,也要派三名天才少年前来参会,与大乾棋手一决高下。
“我看南屏分明是故意让我们不痛快!”礼部尚书刘谌茗愤慨道。
“南屏刚在边境吃了败仗,不得已将我朝五皇子送归,口中说的好听,但心里自然是不服气的。”首辅龚知远倒沉得住气,他饮了口茶,不紧不慢说,“慌什么,我大乾人才济济,未必会输。”
户部尚书卜章仪道:“我们不可轻敌,南屏定然是有备而来,要我说,干脆召集历代国手,假装百姓,在惠阳门外对弈,确保万无一失。”
刑部侍郎洛明浦道:“那就有违春台棋会的初衷了,这本就是个与民同乐的比赛,国手们自己玩还有什么意趣?”
卜章仪:“难道打赢南屏不比你的意趣重要?”
洛明浦冷笑:“卜大人,若是南屏年年派人前来,我们年年不必有百姓参加吗?”
卜章仪恼怒:“明年再说明年的事!”
阁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上头,最后恨不能薅着对方的领子按头对方祸国殃民。
顺元帝被他们吵得烦,挥手让他们住嘴,随后将目光投向坐得最远的温琢。
“晚山,你说呢?”
温琢已经僵坐了一个时辰,完全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从御殿长街的刑场来到这里,万箭穿心的疼痛不再,群臣的山呼海啸不再,新帝讥诮凉薄的眼神不再。
他面前是垂垂老矣的顺元帝,身边坐着分庭抗礼的内阁诸臣,清凉殿外,还跪着仍是皇子的沈瞋。
他竟真回到了顺元二十三年!
这一切或许与将死之时那道诡异天光有关,只是不知道,回到此刻的除了他是否还有别人。
温琢顾不得消化心中惊骇,他一边摇着掌中折扇,一边努力回忆上一世的场景,思索片刻,他装着无辜:“各位大人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臣又不是阁臣,皇上这时候喊我,不是让我得罪人吗。”
此时众朝臣都被大雨困在候朝的板房里,既潮且冷,唯有温琢被特别恩典,随内阁来清凉殿喝茶避雨,足见其非比寻常的倚爱。
“就你心眼儿多!”顺元帝气得用手帕掩唇咳嗽,伸出两指点着温琢,“要不是你行径荒唐,风流无度,有损朕的颜面,以你翰林院掌院之职,早就该入阁了,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朕说!”
温琢忙垂下眼,藏住睫下一片阴翳,无奈叹了口气,像是连扇子也没劲儿扇了。
“臣——遵旨。”
但他深知,就是他这幅对权力提不起兴趣的样子,才使得顺元帝如此倚重。
皇帝老了,就开始畏惧被人替代,畏惧权力的流失,谁若是盯上他的皇位,便是他眼中钉肉中刺,亲儿子也不例外。
龚知远茶也不喝了,只是掀起苍老的眼皮,默默注视着温琢。
温琢若是入阁,首先威胁的便是他的地位,翰林院掌院是从一品,皇帝最低也会给个次辅当当,温琢今年也才二十四岁,蹿升速度堪比登天梯,实在让人忌惮。
“少不情不愿的,朕记得你也是用棋高手。”顺元帝睨他。
温琢只好说:“是,臣以为春台棋会照办,百姓照常参加,南屏来人,咱们接招便可,若是因此方寸大乱,才是成了笑话,我大乾崇尚棋技已有百年,能人辈出,南屏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之所以敢这样说,是因为他清楚,这场博弈大乾必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