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问问,怎会有人配合南屏棋手赢下此局的!”
“朝中有贼,私通外敌,巡街御史在不在,我们要报告朝堂!”
“何其可笑,何其悲愤,若不是谷大人揭穿南屏阴谋,我大乾岂不是要名声扫地?”
“呵呵,八脉私通南屏,我大乾已然颜面尽失!”
……
输了。
谢谦等人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呆滞,久久失神。
他们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可无论如何设计,如何变招,都被对方一眼看穿,仿佛谢门秘籍在南屏棋手眼中全然透明。
谢谦只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笼罩着自己,让他如笼中蟋蟀,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既定的困局。
时清久与他也是一般的感受,时门奥妙,被对方洞悉得彻彻底底,他所有招式在对方眼中都如同笑话,这种处处受制的滋味,实在令人窒息。
龚知远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
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京城百姓亲眼目睹大乾败局,宫中此刻想必也已收到讯息,皇帝必然雷霆震怒,口谕很快便会传来,令他们所有人进宫面圣,解释缘由。
这将是最后的机会,他必须想出万全之策,方能保全众人。
可时局如此,又谈何容易?他龚知远,终究不是神仙。
太子茫然无措地望向龚知远,习惯性寻求庇护:“首辅,这……这这……”
龚知远疲惫地摆了摆手:“殿下莫急,容臣再想想,再想想。”
沈瞋站在人群中,一张脸上堆满了懊恼和焦躁:“怎会如此,我大乾高手如云,谢谦,时清久的棋艺我是知晓的,其中定有蹊跷,莫非是他们今日身体不适?”
他拉住谢门与时门的官员,慌不择路似的,想寻个干瘪的安慰:“谢大人,时大人,你们说话啊,是不是他们今日染了风寒,才发挥失常了?”
二人满面羞惭,垂首道:“本家小辈不才,有负殿下与大乾子民所望。”
沈瞋眼圈泛红,似是深受打击:“我不信!他们三人怎能胜过我八脉精英?定有问题,大人们快些去问问啊!”
他借着提袖擦泪的间隙,偷偷瞥了谢琅泱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谢琅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视线,心中了然,不能再拖了。
为什么明知沈瞋薄情狠毒,还是要选择沈瞋呢?
真是因为沈瞋启用清流,打压外戚,能做一代明君吗?
或许,他也没自己想得那么清白。
沈瞋与他互为连襟,虽用此要挟过他,可福祸相依,正因有这层亲缘,他才能坐上首辅之位,才能听到沈瞋那句 “所望于卿,照彻山河” 。
他渴望有所作为,渴望实现抱负,渴望青史留名,成为一代名臣。
这个梦想,就只有沈瞋能为他实现。
谢琅泱迈步朝龚知远走去,双腿重逾千斤,每一步都将他的良心踏得更碎一点。
他终于走到龚知远身边,他知道温琢正在注视他,看他走上与当初的他相同的道路,将那些高高在上的指责全部吞吃进去。
今后,五皇子之死便不再与温琢有关,而与他谢琅泱有关,他再也不能言之凿凿地指责温琢难辞其咎了,也再没立场要求温琢洗清罪恶了。
谢琅泱垂着头,轻碰龚知远的手臂,喉咙似被棉花堵住,艰难道:“恩师,借一步说话。”
龚知远睁开眼,见是谢琅泱,却仍耐着性子,随他走到角落。
“衡则,何事?”
谢琅泱仿佛灵魂出窍,任由另一具躯壳替自己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狠毒:“沈徵可构陷。”
龚知远双眼倏地一缩,电光火石之间,仿佛从重重迷障中寻到了一条生路。
他震惊于女婿对时局的精准把控,对皇帝心思的透彻揣摩,更震惊于他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想出这解救八脉众人的险招。
他不由重新审视起这个女婿来,或许一直以来,他都低估了谢琅泱的谋略。
眼下已无时间细究,龚知远用力握了握谢琅泱的手:“衡则,此事过后,你来见我。”
他打算正式将谢琅泱拉入太子阵营了,来日有谢琅泱献策,想必太子能更进一步。
随后,龚知远又将卜章仪拽到了角落里,事已至此,唯有化干戈为玉帛,统一口径,方能避免两败俱伤。
卜章仪听了龚知远的计划,脸色数度变幻,最终带着几分疑虑,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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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皇帝的口谕也到了——
命惠阳门处所有官员及谢谦,时清久,赫连乔即刻进宫见驾。
一众官员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火急火燎往御殿长街赶,途中经过观棋街,发现这里乱得厉害,百姓们群情激奋,东楼内更是人声鼎沸,个个脸红脖子粗,骂声不绝。
龚知远也没时间细看,只觉输个棋而已,百姓实在粗鄙不堪。
他合上轿帘,不耐烦道:“再快些。”
天色依旧不晴不暗,将御殿长街照成一片深灰,风渐起,卷起数朵桃花,打在脸上,竟也出奇的疼。
皇宫之中,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
禁卫军手持利刃,列队于殿外,御箭手红巾遮面,严守长阶两侧。
顺元帝穿戴整齐,冕旒之下,双目寒深,杀意毕露。
温琢袍袖里夹了一枚棋子,已经被他焐得很热。
临进殿时,他瞧见谢通政使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泪如雨下:“谢门有负陛下重望,臣万死难赎!”
“但臣有一事不得不奏!今日棋局,南屏三名棋手竟对我谢门棋谱了如指掌,就连几处不传之秘,他们也能尽数避开!臣实在怀疑,有人暗中泄露我门棋局技法!”
卜章仪给大理寺时远使了个眼色,时远心领神会,也跪了出去:“臣也有同感!木一对阵谢谦时,便用了我时门技法,臣怀疑时门棋谱也泄露了!”
赫连门众人见风向已定,也纷纷跪倒:“臣等所见相同!请陛下彻查!”
群臣到的差不多了,几名棋手也已经跪在殿前,瑟瑟发抖。
刘荃公公顺着御殿长街张望,见没有人再来,便转回身,笑问:“掌院大人为何还不进殿?”
温琢两指夹着棋子,轻轻敲击腿侧,漫不经心道:“不急。”
刘荃公公不再多言,叮嘱了一句 “大人小心风”,便悄无声息地退入殿中。
龚知远缓缓抬头,迈步上前:“陛下,八脉棋谱泄露一事属实让人惊骇,但南屏与我朝山高水远,又是如何获得这般机密的呢?”
尚未查明真相,他便已先给此事定了性。
卜章仪见龚知远都出头了,也出列道:“陛下,参与春台棋会的八脉子弟,无一人去过南屏,与南屏人更是素不相识,绝无泄密可能!臣斗胆请问,五殿下今日为何未曾前往惠阳门观棋?”
朝堂上,一众心怀鬼胎的八脉子弟见状,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这些日一直未曾见过五殿下。”
“五殿下在南屏十年,想来是最熟悉南屏之人了吧?”
“难不成是……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五殿下已经回京一月有余,照理说他确实有机会拿到八脉棋局技法啊!”
“他与南屏使臣都曾居住在行馆,倒是比旁人方便联络。”
“可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或许南屏曾厚待与他?或许他心中对大乾有所埋怨?或许仅仅是南屏许了什么好处,这这这……我可不敢猜了。”
……
诸臣你一言我一语,竟是把沈徵的作案动机,作案方式,作案条件全猜明白了,简直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沈瞋掩住心中狂喜,静静等待着顺元帝雷霆震怒,将沈徵押入大理寺严加审讯。
然而一分过去了,顺元帝一语未发。
一刻过去了,顺元帝仍旧沉默。
帝王苍老而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朝堂上的百官,双瞳中渐渐升起一层冷寂。
沈瞋无意间对上那双眼,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由得狠狠一颤。
温琢垂着眸,轻敲的动作停住,两指一松,任由黑子从自己指间滚落。
“叮”一声脆响,黑子坠落大理石上,又沿着光滑的台阶,一路叮叮当当滚到阶下去。
不过数秒,棋子便散尽了余温,被阴沉的天色彻底吞噬。
温琢迈步走入武英殿,恰在此时,顺元帝冰冷的声音响起:“将朝中所有八脉之人,尽数押入大理寺候审!”
沈瞋与谢琅泱陡然色变,目瞪口呆。
第21章
朝堂上与八脉沾亲带故的官员,霎时如遭霜打,一个个僵在原地。
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反而是一种可以称之为茫然的表情,最为滑稽可笑的是,大理寺少卿时远也在其中,他方才带头跪奏棋谱泄露的英姿还历历在目。
茫然散去,他们总算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站错了队,说错了话,跟错了人。
于是一场鸡飞狗跳的自救开始上演——
“臣有罪,臣不该妄议皇子,求陛下开恩呐!”
“臣也有罪,陛下,陛下!”
“老臣虽是八脉之人,却属实冤枉,老臣方才并未言一字!”
“臣……臣仅是随八脉学棋,与各个世家并无深交,陛下明查!”
“皇上,为何要捉拿臣等,臣不明白!”
“输给南屏并非八脉所愿,皆是南屏诡诈啊皇上,求皇上明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