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堪一口气全部交代了,司礼监太监们笔下生风,记了整整二十页纸,将所有供述尽数记录在案。
顺元帝冷冷问:“只有这些?”
乌堪:“外臣知道的就这些了!”
顺元帝冷笑:“那终局之战又是怎么回事,谢谦,时清久,赫连乔是不是早与你们勾结好了,故意输掉此局,南屏是不是用钱财买通了他们?”
乌堪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我南屏确从大乾窃取了棋谱以及八脉棋局技法,但终局之战南屏是公正赢下,并未买通对手,南屏未做之事,我绝不承认。”
“你南屏利用八脉内斗,窃取我朝技法,还好意思说公正!尔等可恶!”顺元帝怒极反笑,恨不得生撕了乌堪。
可两国战事刚息,若是因一场棋会斩杀来使,挑起争端,令战争再起,百姓生灵涂炭,顺元帝也是背不起这个骂名的。
所以说要砍了乌堪,不过是吓吓他,让他尽快吐露实情。
“外臣不敢说谎,棋局之上,确是我朝棋手胜了。”乌堪仍旧坚持。
“混账!将他押回行馆,严加看守,没有朕的允许,半步不得离开!”
禁卫军将双腿发软,额头磕青的乌堪拽下去了。
顺元帝扶着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刘荃忙命人端来盂盆和热水,替顺元帝顺气捶背。
顺元帝灌了两大杯水,又冲着盂盆吐了几口秽物,才缓过来这口气。
他撑着疲惫的身躯问:“你信他最后说的话吗?”
刘荃端着盂盆的手未动,眼皮却微不可见的一抖,半晌,他答道:“奴婢不太信,乌使者许是不愿承认南屏不如我大乾,所以才咬死终局之战是公正的,不然五殿下那儿又如何解释呢?”
顺元帝嗤道:“他倒是对南屏忠心耿耿。”
刘荃所说,便是顺元帝想要听的话。
即便拿到了棋谱,钻研了各脉棋局技法,但南屏怎可胜过大乾?
胜了,一定便是假的。
刘荃将盂盆拿到一边,为顺元帝清理唇边秽物:“幸得我大乾也有忠心耿耿的五殿下,身在曹营心在汉,才破了南屏此局。”
“老五确实辛苦,令朕欣慰,走吧。”
顺元帝缓了一会儿,复又回到了武英殿,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方才还遮天蔽日的阴云,竟悄然散去,天际一片灿金,将紫禁城的亭台楼阁照得恍若仙宫。
“传旨,着大理寺卿薛崇年主审八脉通敌一案,翰林院掌院温琢代朕协审,三日内,朕要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八脉中若有谁的供词与南屏使者对不上,斩立决!”
薛崇年战战兢兢跪倒:“臣遵旨!”
但他也稍松一口气。
皇上命温琢协审,其实是来给他撑腰的,否则他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卿,太子贤王和内阁诸臣他是一个也得罪不起,这案子根本没法审。
温琢原本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闻言似是颇为意外。
“皇上,臣没有审案的经验,连大理寺官署的模样都未曾见过,恐有负圣上所托。”
“晚山,朝堂混乱,你也该替朕担些事情了,除了你,朕不信别人。”顺元帝的目光冷冷扫过面色沉重的龚知远与卜章仪。
他不糊涂,知道皇子之争已愈演愈烈,朝堂上不是太子的人,就是贤王的人,唯有温琢,从不党附。
他心中盘算着,既然事情已然发生,不如趁此机会,清一清朝堂的顽疾,打压一下皇子与世家的势力。
温琢不再推辞:“好吧,臣谢陛下信赖,定当竭尽全力。”
顺元帝叮嘱道:“你性子太软,八脉之中有不少你同科进士,比如谢琅泱,你万不可故意纵容,不予深究!”
温琢轻轻牵起唇:“臣谨记陛下教诲。”
纵容?我还怕弄不死他!
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波,总算暂时止息。
顺元帝起驾回宫歇息,薛崇年立刻缠住温琢,商讨提审八脉官员之事,毕竟只有三天,而要审的官员足有八十余人,薛崇年盘算着就算把自己当驴使,也磨不完这盘磨啊。
“薛大人别急,容我今晚去牢中见一见他们,摸清情况再做定夺。”
“也好也好,有劳温掌院费心了,要不是我位卑言轻,您也不必被牵进这件麻烦事了。”薛崇年连连点头,满脸感激。
“薛大人,你我同朝为官,不必如此客气。”
“有掌院在,我就有主心骨了,等这案子结了,我邀掌院在教坊一聚,咱们好好喝几杯,今后掌院有用得着薛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薛大人,说这些还早,你我先回府歇息片刻,这三天要不得入眠了。”
温琢应付罢,迈步向外走去,这才发现夕阳已经透过殿门,渗到了庙堂之上,红晕抓住他的衣角,将他牵入一片灿烂霞光中。
他许久未见如此夺目绚丽之光,竟生了几分怯意,抬手微微遮挡,眯起了眼睛。
却见满地锦绣的尽头,沈徵身形挺拔,一身藏蓝衣袍,玉带束腰,正抱着双臂,朝他轻笑。
清风拂袖,沈徵袖口露出油纸包的一角,修长手指捏着纸包晃了又晃,像招摇,像勾引,甜糯糕香仿佛随着深邃的眼一同飘来。
温琢脚步未停,与他擦身而过。
身影交缠的刹那,温琢轻吐:“我要,速送到我府中。”
第22章
残阳褪尽,暮色如洗,宫城的檐角尽数落下华衣。
沈徵拎着油纸包裹的枣凉糕,踏着夜色来到温府。
为了避嫌,温琢坐轿子先行一步,小厮早得了吩咐,府门虚掩,给沈徵留了缝。
柳绮迎与江蛮女不在府中,说是领了温琢的令,在外面做导游地陪,还没回来。
沈徵算是只来过温府两次,一次去了花厅,一次去了书房,他其实对这里不太熟,所以好奇心爆棚,连路旁鹅卵石的纹路都想瞧个明白。
“东张西望些什么?”
正厅檐下映出一道颀长身影,温琢负手而立,官袍在夜色中泛着静谧光泽,他眉梢稍蹙,已然等得有些不耐。
沈徵:“之前匆忙,没来得及欣赏老师的府邸,现在一看审美真是绝了,是请名家设计的吗?”
温琢微微昂首:“本掌院亲自设计的。”
“当真?”沈徵惊讶。
连园林设计都精通,在古代做官的莫非都是全才?
虽说他在大学里已深刻认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可将时间维度拉长,纵观历史中二十多岁的人物,才知道什么叫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
温琢对他的惊讶很不解,这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初到京城时囊中羞涩,自然凡事亲力亲为。”
沈徵很喜欢看他稍微昂颈,露出那截莹白肌肤的样子,喉结稍微凸起,如果从下巴一路摩挲至胸前,感受着那处软骨的滑动,手感一定会很好。
或许他眼神太放肆了些,温琢双唇微抿:“站着不动做什么?”
沈徵把眼神收了收,轻笑:“老师真厉害,我要是为老师立传,一定写你‘百家之言,无不穷究,四海之内,若指诸掌’。”
而不是《乾史》上那句“屠毒笔墨,决疣溃痈”。
温琢在泊州三年,引入松萝茶,把百姓生活改善个翻天覆地,自己竟一点好处都没拿,这和奸臣的骂名实在是太割裂了。
沈徵始终想不通,顺元帝临终前这三年,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才会性情大变?
温琢对此毫不动容,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转身进厅。
“拿夸班固、张华的话来敷衍我,你倒是会省事,快让枣凉糕进来!”
沈徵原以为自己背书就够厉害了,现在真是自愧不如,他忙把尊贵的枣凉糕给温掌院呈了进去。
没有柳绮迎和江蛮女在,温琢也不需要人服侍,他将近一日没进食,实在饿了。
但即便腹中饥饿,他吃东西依旧是优雅矜持的,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不见半分狼吞虎咽之态。
沈徵托腮望着他,偶尔在他杯中添点温水。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温琢垂眼饮尽一杯水,早已看穿他眼中的好奇。
沈徵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谢谦,时清久,赫连乔这三人真的被南屏收买了?他们为何不在对弈时露点破绽,假意输棋,反而要提前定好棋局,留下这么大隐患?”
这也是沈徵想不通的地方。
他们不仅留下这么大隐患,乌堪还堂而皇之的把纸质版棋局带到行馆来了,刚好被谷微之抓了个正着?
温琢微微一顿,捏着杯的指尖倏地紧了一下,但他语气平静:“观临台上国手云集,临时破绽极易被察觉,唯有提前设计出水准相当的对局,方能掩人耳目。”
沈徵皱眉:“那为何只有老师收到了消息,满朝文武都不知情?您在南屏也安插眼线了?”
温琢放下杯,盯着他的眼睛反问:“早先在泊州认识过位南屏商人,此事不过是偶然得知,否则我怎能提前默下棋谱?”
“那倒是。”沈徵喃喃自语,也不再揪着这个问题。
温琢脸上不露丝毫破绽,枣凉糕也吃得气定神闲。
在这局里,沈徵和谷微之都是参与者,但沈徵在第一层,谷微之在第二层,只有他藏得最深。
沈徵不知谷微之那份纸质棋谱并非乌堪房中搜的。
而谷微之不知谢谦,时清久,赫连乔真没下假棋,更不知这三盘棋局是温琢上一世的记忆。
沈徵说:“今日怎么不拦我,莫非我以后可以光明正大来你府上了?”
温琢倒是忽略了这点,沈徵此番转危为安,沈瞋与谢琅泱必定猜到是他出手,也就明白他选择了沈徵,再遮掩也无用。
但他不能这么和沈徵说。
“皇上身边不乏耳目,你在养心殿的举动早晚会传开,谷微之在东楼的作为更是张扬,旁人迟早会将你我关联,不过——”
“不过什么?”
“目前更多人仍以为是巧合,他们越晚发觉你有夺嫡的心思越好,尤其是皇上,他既盼皇子安分,又望我是个孤臣,所以你还是不能常来,我打算差人秘密挖个地道,你觉得通到哪里比较好?”
温琢巧妙的把漏洞弥补,并用更要紧的问题将沈徵的思绪引开。
果然,沈徵开始思考地道的事情。
“我现在没有封号,没有建府,暂时还住在宫里,咱们又不能把皇宫给打通了,要不就……永宁侯府?我看你家离我外公家倒是挺近,我出宫探望外公也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