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徵:“……”
这话竟让他无从反驳。
见温琢没有那么好奇,沈徵也不气馁:“那你等几日,我再想想法子,给你造个能解暑的玩意儿,让你夏天也不用怕热。”
温琢悄悄把腰平取景器握在掌心,背到身后:“我又不是孩童,殿下总想给我弄玩的做什么?”
沈徵托着下巴,坐在树下石凳上,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喜欢。”
温琢身子猛地一僵,差点将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
“……喜欢弄些小玩意儿,哄老师开心。”沈徵笑了笑,复又站起身,抹了抹喉颈上的汗,“我得回去看书了,这十年落下的东西太多,改日我抽空再来。”
温琢一颗心复又缓缓落回原位,五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些,违心劝谏道:“殿下别常来,还是等密道修好再说,不差这一时,若有要紧事,朝堂上我会给殿下使眼色。”
“好。”
沈徵静着一会儿没说话,把温琢的神态尽数收入眼底,才慢慢抽出折扇,挡着烈日走了。
柳绮迎和江蛮女送他出府,一时间内院无人。
温琢偷偷拉开袖子,捏着两指,轻轻一弹,木板发出‘当’一声脆响。
沈徵惯爱取些复杂古怪的名字,什么蒙特卡洛树搜索,腰平取景器。
他向里看一眼,又看一眼。
白云仍然在镜上飘,又白又漂亮。
他又将这东西举向天空,仰头往里看,居然瞧见的是脚下的石子路。
甚是有趣。
好奇怪,什么缘故?
他用手翻来覆去摆弄,搜遍了往日读的先贤之书,发现竟无一本提过。
温琢忍不住扬了扬唇角,举着这玩意儿四处乱看,景物真都是反的。
“大人!”柳绮迎的声音由远及近。
温琢一惊,手一松,那小玩意儿在两只掌心接连蹦了三下,才险险没掉在地上。
他慌忙把这东西放在石桌上,不敢拿在手里玩了,又立刻扯了本书,假装专心在看。
柳绮迎赶回来,瞥了眼石桌上的腰平取景器,若有所思:“君将军快到这事儿早就满城皆知了,我怎么觉得殿下今日来,就是为了送这个小玩意儿的。”
温琢翻了一页书,声音平静:“哪有。”
柳绮迎绕着石桌转了一圈,打量着那玩意儿:“不过真的挺神奇哎,大人不觉得吗?”
温琢两颗眼珠齐齐扭向那镜面,嘴上却说:“还好。”
第35章
今年这场夏汛,有人欢喜有人忧。
黔州那边每递上一道恳请圣恩抚恤的折子,太子在东宫就要抖三抖。
他这几个月吃不好睡不稳,连那往日威风八面的肥圆肚都变得臃肿颓丧起来。
“首辅,这可如何是好,那谷微之软硬不吃,这这这……”沈帧哭赖赖地蹲在龚知远面前,三十好几的人了,如今哭得如稚子一样悲伤,仿佛此刻头顶飘下一片叶子,都能瞬间将他击溃。
龚知远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怒其不争道:“太子,为何不与臣商量便令曹家对谷微之动手?皇上他是病了,可他不糊涂!若是谷微之一去黔州就出了事,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人有问题么!”
沈帧双臂一滩,“咕咚”一声瘫坐在地,嚎道:“那谷微之买通不了,外公说杀了他,叫父皇再派个耳根子软的来,便有一线生机,可谁能想到,谷微之这个小官还有人沿途保护,我看永宁侯爷也不是个好东西,定是被贤王收买了!定是!”
“唉!”龚知远重重叹了一声。
曹党这是到了穷途末路,开始铤而走险了。
他们深知龚知远这些阁臣会像对待曹芳正一样,弃车保帅,只要太子还是太子,死了多少亲戚,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可曹党众人早已满身罪孽,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为了自保,他们必须对谷微之下手。
这是太子党内部的矛盾。
“太子别急,如今曹芳正已死,就算查出来赈灾款有猫腻,尽可将一切事情推到他身上,况且圣上曾经表彰过曹芳正,他老人家这次也得颜面受损,这时候死咬着曹芳正不放的,恐怕也会渐失圣心。”龚知远沉声分析道。
沈帧抹掉泪,试探着问:“首辅是说,此事贤王也会吃个暗亏,我与他还是各有损益?”
“贤王?”龚知远重复了一遍,随后勾起丝冷嘲,“是啊,贤王。”
贤王党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扳倒太子,为此损失点圣心也是值得的。
可他心底总有一丝不安,怕就怕他们这遭都是为旁人做嫁衣,有人从中渔翁得利。
洛明浦思忖道:“听说谷微之搜集的证据已经递到了户部,他本人正带着证人进京,也不知都是些什么证据。”
他随即抬头:“太子,您给我一句准话,那五百万两赈灾款,曹芳正到底贪了多少?”
沈帧心一虚,肥肿的眼皮几抬几落,声若蚊蚋:“三……三百万。”
“什么!”洛明浦腾的站了起来,额前青筋崩了三崩,好悬没从皮下窜出来。
他刑部监牢年久失修,老鼠成灾,找营缮司郎中筹算需三万两银子,求户部拨款,可户部就是不批,他头顶上还有个居中圆融,避祸为主的尚书,遇到事就是个拖,每每愁的他是口上生疮,夜不能寐。
三百万两,那是多少百姓的生计啊!
恐怕当年黔州没有发生叛乱,全靠泊州承接了这部分流民,给曹芳正收拾了烂摊子。
洛明浦眼前晕了几番,才堪堪把火气压住。
沈帧还在诉苦:“这些年我与贤王相争,用银子的地方实在是多啊,贤王手里握着户部,我有什么?我也是迫不得已!”
刘谌茗突然开口,声音极为凝重:“若曹芳正私下留了账册,写明银两去向呢?他此次进京是为春台棋会,谁料事发偶然,猝不及防下狱,本应详审,却被圣上下令即刻杖毙,他根本没机会向我们透露他在黔州都留了什么。”
文华殿内瞬间陷入死寂,仿佛一颗灰尘落下,都能震得地基晃三晃。
良久,龚知远开口叹息:“我们还有太傅,有太傅在,不会让此事伤到太子根基。”
他心里想,最差的结果就是皇上趁机打压曹党,杀几个人,在皇帝晚年时立立皇威,也为太子继位后,扫清外戚阻力。
废储么,不太可能,毕竟是举国大事,况且以顺元帝的身体,也没精力和时间再考察另一个储君了。
他们这边愁云惨淡,贤王党却已经迫不及待开坛畅饮了。
“哈哈哈哈。”卜章仪抚须大笑,他这两日埋在案头,熬出两个鱼泡似的大眼袋,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案情逻辑快要被他凿实了。
“太子党定想不到,曹芳正暗藏了一本账册,他那管家见风声不对,竟主动将账册交于谷微之,如今这本账就在我手里,三百万两啊,他是真敢贪!”
唐光志问:“那账册写明了是给太子的?”
卜章仪摇头:“那倒没有,写的是给京城曹家,可曹家用在哪儿,还不不言而喻吗,到时把曹国丈下了狱,还怕审不出来?”
唐光志:“我就怕曹国丈将罪名一力担下,硬说太子不知情。”
尚知秦:“皇上又非愚钝之人,他曹家贪墨这笔银两总该有个出去吧,难不成凭空蒸发了?”
唐光志仍有顾虑:“圣上近些年,执政手段倒比早年略显宽容了,往日涉及贪官,必定拔出萝卜带着泥,一道收拾了,如今却总点到为止,我怕……”
卜章仪脸色一沉:“那就要靠我等把这件事办实了,绝不能给皇上犹豫的机会。”
贤王坐在主位听着,始终沉默不语,直到此处,方才掩面悲悯道:“你们都因曹党即将倾覆而痛快,可我听着,只有心痛不已,那黔州百万百姓,这些年究竟受了多少苦楚,太子与我相争,害生灵涂炭,我也罄竹难书!”
三人忙拱手赞道:“王爷心怀宽仁,体恤百姓,我等自愧不如。”
贤王摆了摆手,假意拭去眼角泪痕,挺直脊背,幽幽道:“便是为了天下百姓,我也不能容忍大乾江山落入此等无能之人手中!”
宫中这二位你方唱罢我登场,沈瞋居在皇子所里,倒有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感。
曹党下台,太子被废,龚知远必然为他所用,有龚知远牵线,太子旧部或可尽入囊中,如此一来,他倒比上世开局走的还顺了些。
贤王党要咬死太子,必然会图穷匕见,嘴脸难看,他们这不是在逼父皇废储,而是在逼父皇忌惮。
一个贤王,扳倒了稳坐七年的太子,这是什么势力,会否有天危及他的性命?
是以此事过后,贤王必失圣心,走正规路子,再无继位可能。
太子党或许以为永宁侯投靠了贤王,贤王已握有军方势力,但只有沈瞋知道,永宁侯保的是沈徵,贤王手中不过一个梁州都指挥使,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此番谷微之被永宁侯府暗中庇佑,太子党恨透了他,而他此时便要在太子被废之前,及时送上这一份大礼,一举解决掉太子,贤王,沈徵三个障碍。
温琢啊温琢,就算你千机算尽,又扭转得了今日吗?
“谢卿,君定渊要抵京了,你备上份厚礼,再代我去见见墨纾吧,上世多亏他悍然赴死,才成全了所有人。”沈瞋手里拿着一把红绳小剪,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野蛮生长的葱兰。
细枝落在地上,飘飘忽忽的,像一个无足轻重的生命。
墨纾。
实在是个很可惜的人。
炙热的深夏,谢琅泱却觉出一阵萧索的凉薄。
他依稀记得,初见之时,是在永宁侯府上,那人静坐檐下,手不释卷,一回首,姿仪如兰,顾盼烨然。
“谢侍郎,将军还在更衣,稍等。”他说。
墨纾若能活着,定也是廊庙之器,经世之才,只可惜他注定了不能活。
谋算周全如温琢,也没能保下他。
谢琅泱叩问本心,已无地自容,他不得不承认,上世温琢的束手无策,给了他些许安慰。
即便他不去做这件事,不去撬动这个开关,墨纾也保不下来,君定渊注定痛失挚友。
“此事尚未被发觉,若温琢提前告知墨纾隐匿山林,销声匿迹呢?”谢琅泱沉声问,他还存着一丝期许,又或者一丝担忧。
沈瞋笑了:“他若甘愿隐匿山林,便不会随着君定渊一起沙场滚打了。”
见谢琅泱沉默,沈瞋转回神来,将小剪刀撂下,体贴道:“你若不忍或伤怀,大可不必见到他,反正你到君定渊帐中走一遭,此事便能顺理成章。”
“臣明白了。”
谢琅泱僵硬躬身,退出皇子所。
他站在烈日底下,被浓光笼罩,却仍觉自己是块洗不去的罪恶,照不亮的阴影。
原来走上这条阴诡重重之路,每一步都踏着一个情非得已,往日阅过的圣人之言,圣贤之书,会时时刻刻刺向胸口,反噬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