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元帝饮了一口刘荃给添的绿豆乳茶,当真压了压气,随后猛地一拍御案,沉问道:“曹有为是如何得知君将军将墨纾藏在神木厂的?”
洛明浦有一瞬发懵。
他万万没想到,皇上没有问责失态站起的君定渊,反而先诘问他?难不成真是因为军功深厚吗?
但洛明浦一腔热血冲过来,还真没想过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曹有为如何知道的。
自然是龚知远临时告知的。
但龚知远如何知道的。
他不清楚啊!
洛明浦不由自主将目光移向龚知远,额头渗出层薄汗。
龚知远见洛明浦卡住了,忙起身行礼,答道:“陛下,工部一向与贤王殿下走得颇近,又处处阻挠太子行事,曹有为身为太子外公,只怕对贤王身边人盯得紧了些,这才发现这桩大案,却不知贤王殿下是否早就知情?”
贤王心说,老畜生,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当即起身,一脸沉痛:“父皇,儿臣与尚知秦大人只是偶尔交流书法心得,却不知被曹有为视为眼中钉,臣若早知君将军做此糊涂事,必当勉力规劝,为我大乾保住赤胆良将,也不至让父皇在今日盛宴上难堪失落。儿臣不知首辅为何攀扯到我,照理说,工部是父皇的工部,此事难道不是父皇更应早就知情?”
龚知远反驳道:“陛下日理万机,岂能事事皆知?所以才由我等臣子禀述实情,铲除积弊!”
贤王冷笑:“照首辅大人的意思,本王理应比父皇知道的还多了?一国之臣比一国之君懂得要多,首辅是想暗示什么?”
龚知远阴着脸:“臣的意思是,君将军不选旁处私藏逆贼,偏将逆贼藏在工部,定是与尚知秦大人私交甚笃,尚知秦与殿下亲近,未必不会告知殿下!”
尚知秦也站起来,酒早被吓醒一大半:“首辅莫要大放厥词!工部事务繁多,部门冗杂,神木厂不过营缮所下属一个小分支,我如何能事事知晓?”
顺元帝闭上眼,额前冕旒轻晃,阻开灯火,在脸上投下斑驳阴影。
“君定渊,那人何时被你送入神木厂的?你要据实回答。”
君定渊转回神来,跪地抱拳,谦恭敛目:“墨纾昨日与臣同时抵京,因侯府正在装修,他便想瞧瞧有没有能用的木材,没寻到合适的,臣便在天色刚黑时将他送到了神木厂,却不知竟被人盯上。”
龚知远愣了,君定渊竟然如此直白,连抵抗都不做了?
顺元帝缓慢点头,脸上阴郁更甚。
也就是说,君定渊一直被曹党的人盯着,在南境便是。
曹党掌握了这个秘密,不想着上报朝廷,反而与南屏交换利益,出卖边境将领。
发现秘宝之事没有得手,曹党也不打算上报,反而继续监视君定渊的一切。
曹有为在暗中盯着多少大臣,掌握了多少人的辛秘?
他是否利用这些辛秘把持朝野,私通南屏,不顺从太子的就除掉,顺从太子的就纳入一党?
自古以来,臣子党争便不可避免,但恶劣到此种地步,着实令人惊恐!
曹党,以及曹党的主子,都断不可留!
顺元帝冷冷问:“既然昨日天黑送去的,为何今日早朝不报,反倒在三法司堂审时才说?难不成他是在去大理寺的路上得到的消息?”
洛明浦冷汗“刷”的打湿了后背。
不好!
事情太过紧迫,他根本没有时间细细复盘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曹有为是在上朝时被带走的,按理说他在三法司能告发,在早朝时就能告发,除非——
顺元帝挪了挪身子:“除非他本不想告诉朕,他捏着这个秘密,另有他用。”
“不,不是……或许曹有为惊吓过度,忘记说了!”洛明浦口齿磕绊道。
这说法未免太过牵强,曹有为也不是刚上朝就被抓了,他是在被弹劾时才受了惊吓。
龚知远忙道:“皇上,曹有为或许当时心存不忍,想要给君将军一个机会,后来发现死期将至,才脱口而出,将功折罪的。”
“呵。”顺元帝冷笑了一声,“朕大概知道那三百万两用于何处了,曹有为的情报比朕还要厉害,怎么能不花钱呢。”
“皇上!”龚知远没料到,皇帝竟将矛头转回了曹党!
难道君定渊私藏逆犯,贤王涉嫌染指军权,不比区区一个曹有为严重得多吗!
顺元帝盛怒,眼神愈发狰狞:“曹氏逆党,目无君纲,僭越犯上,贪墨粮饷,蠹国害民,暗布眼线,监视朝臣,结党营私,霍乱朝纲。朕谕,诛其满门三族,首恶鞭尸三日,掘其祖茔,挫骨扬灰,抛尸荒野,不得安葬!”
龚知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料想皇帝竟如此狠心。
太子更是手脚一软,仰身翻倒过去,他被吓得原地哆嗦,连求情的话都说不连贯。
“父父……父皇,父父皇……”
贤王也是一脸茫然。
这就没事了?亏他方才急成那样。
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刘长柏坐不住了。
他蹒跚着起身,晃晃悠悠跪倒,身子骨在满殿灯火中摇晃,仿佛被颤抖的烛光摧得东倒西歪。
他叩首伏地,悲愤交加:“陛下,鞭尸掘坟,挫骨扬灰乃暴秦之法,不可效仿!况君定渊之责远胜于曹有为,恐有不臣之心,臣以为陛下应当立即将君家下狱,严审此事,方能护大乾平安!”
顺元帝眯起眼,凝视这位垂垂老矣的帝师,这已经不是刘长柏第一次自恃身份,威逼君上了。
“太傅也想弹劾君将军吗?”
刘长柏砰砰叩首,白发散乱:“陛下,泓水之战中,宋襄公自持君子之德,仁恕之心,楚军渡河时,未能趁其半渡而击,楚军列阵时,未能下令突袭,以至错失良机,惨败丧命。后汉献帝纵容曹贼,未能及早醒悟,反沦为傀儡,自食其果。臣蒙先帝托孤,岂能坐视陛下仁恕逆党!”
永宁侯愕然起身,不可置信道:“我君家世代忠良,太傅,怎么你也——”
他竟气得胡须发抖,一时说不下去。
良妃眼圈通红,也跪下身,隐忍道:“臣妾嫁与陛下十九年,一子十年为质,一子胎死腹中,但臣妾从未怨憎陛下,臣妾之父,亦不曾取巧求饶令陛下难做,臣妾之弟,戍边十年,伤痕累累,为大乾鞠躬尽瘁,难道这还不能证明君家的忠诚吗!”
沈徵指尖一弹,将葡萄皮飞到一旁,跟着 “噗通” 一声,跪在蒲团之上,声音铿锵,字字泣血。
“父皇,昔年儿臣身陷南屏,多亏舅舅披坚执锐,击溃敌军,才使儿臣不至客死他乡。舅舅之恩,儿臣无以为报,愿以自身前程相抵,与舅舅同领罪责!”
说完,一滴热泪顺着他眼睫滚落,砸在青砖之上。
刚被葡萄皮击中的沈瞋:“……”
顺元帝暗自摇头,君家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笨了,远不及这些文官能说会道,若不是君定渊为人磊落坦诚,不曾欺瞒君上,今日必遭大劫。
倒是沈徵提醒了他。
“君定渊,朕且问你,你如何认得墨纾,又为何将他带在身边?”顺元帝眯眼瞧着君定渊,眼神倒不如方才严厉。
谢琅泱倏地睁开眼,不对!
上世顺元帝根本没有耐心询问缘由,即刻便将君定渊捉拿入狱,命刑部严审墨纾。
君定渊苦熬一年,连个辩驳的机会都没等到,甚至不知墨纾受刑十日便自杀身亡。
这世究竟是怎么了?难不成曹党一案影响了皇上的判断?
君定渊面容肃然,毫无趋避之色:“臣驻守南境之时,南屏蛮夷屡犯边界,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这时墨纾自请入伍,化名李平,投于臣的帐下。臣发现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所制弩机射程极远,力道不减,凭此利器,使南屏再不敢轻易滋扰。”
“后来南屏鬼将再度挂帅,率大军突袭我军大营,幸得墨纾早有防备,其所制地中瓮,能辨数里之外群马踏地之声,让我军早早有了准备,免于覆没之祸。臣率五千精锐闪击敌营,更赖他研制的长音鼓,鼓声雄浑,仿造千军万马之响,击溃敌军心防,我军方才大胜而归。”
“臣惜他之才,更盼我大乾将士少流热血,故而甘愿为他隐瞒,未将其身份及时禀明陛下,是臣之过,臣竟忘了陛下素来爱才惜才,胸襟远胜我等。”
刘长柏双手紧握朝笏,激动地大声喘息:“君将军真是巧言令色,难不成所有叛乱逆党,都可以派去边境当兵吗?陛下,逆党就是逆党,宽宥之例万万不可开啊!”
顺元帝深知自己老了,病了,恐怕活不长了,所以当年辅佐他的这些老臣们,开始在他儿子间搅弄风云了。
他们打着为社稷的旗号,行着谋夺皇位的勾当,来瓦解他的权力,打压他的纯臣。
其心可诛。
顺元帝目光扫向温琢,发现温琢正百无聊赖地玩手指,一如既往对朝堂争斗和党争较量毫无兴趣。
但现在他需要他。
顺元帝假咳了一声。
温琢茫然抬头,微微张着唇,一副状况之外的模样。
顺元帝对着他挤了挤眉毛。
温琢与皇帝对视片刻,先是发愣,随后慢慢睁大眼睛,仿佛领悟了皇帝的意思。
这一幕恰好落入谢琅泱眼中,惊得他险些从蒲团上滑跌下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顺元帝为何会突然偏向君定渊,宽恕墨纾,甚至还主动暗示温琢出面求情?!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温琢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这个必死之局,明明没有解法的,明明上世温琢也束手无策的!
就见温琢拍拍官袍站起身,躬身行礼:“陛下,臣以为太傅所言差矣。南屏犯境之时,朝堂上主和者十有八九,圣上迫于压力不得已颁下和议之旨。然君将军明知抗旨之险,仍率五千精锐星夜奔袭,立下奇功。事后圣上非但未责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反倒大加褒奖,说明圣上不是迂腐的宋襄公。”
“再者,君将军于阵前危难之际,允墨纾戴罪立功。他明知此举或遭非议,却为解将士之困,安边境之民,甘愿背负骂名,说明君将军不是‘宁可我负天下人’的曹贼。”
说到这儿,温琢话锋微顿,忽然抬手用袍袖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眸子,冲顺元帝飞快一眨,无声询问是否顺意。
顺元帝眼中闪过几不可察的笑意,忙垂眼捋着袍带,沉声道:“继续说。”
温琢于是又一本正经道:“臣曾读史,昔年御史权万纪弹劾大理丞张蕴古,太宗皇帝盛怒之下错杀良臣,于是便有了京师死刑案需五复奏,地方需三复奏的铁律,沿用至本朝。”
“臣当年在泊州为官,听闻墨家灵隐教与黔州官兵起隙,曹芳正不经细查,便将其定为邪教,下令诛杀,并未严格履行三复奏的程序,想必他呈报皇上的奏本,也隐瞒了此事。所以墨纾逆党的罪名本就不合律例,经不起推敲,现在又何谈宽宥之例,臣以为,应唤作拨乱反正。”
谢琅泱一颗心仿佛坠了千斤巨石,莫说顺元帝本就有了偏向,便是没有偏向,听了温琢这番话,也难保不动容。
这么短的时间,温琢就想好了这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堵了百官的嘴,给了顺元帝台阶,更从法理上证明了君定渊墨纾无罪。
若上一世,温琢有机会说出半句辩解之言,或许墨纾就能救下来。
原来世间根本没有什么必死之局,只要让他说话,给他空间,他便能像清风拂岗,明月破云,无形中化解危机。
这满朝文武,谁不是天之骄子,自命不凡,但唯有他,皎皎云中月,可望不可即。
刘长柏冷笑:“温掌院舌灿莲花,老夫辩不过你!但老夫记得清清楚楚,我朝律法明定私造兵器者以逆党论罪,法不可废,那墨家便是因此被定为逆党的!”
“太傅说得好!”温琢霍然转身,脸上笑意不改,目光却锋利如刃,“墨纾是否参与黔州旧案,此时并无实证,但现由君将军作证,墨纾在南境私造的兵器有守城弩机,长音鼓,地中瓮,件件剑指南屏,护我大乾疆土。既然太傅说法不可废,那就按这三件兵器给墨纾判罪量刑吧!”
此言一出,君定渊身后十几位将领 “唰” 地齐齐站起,怒喘之声响彻殿宇。
沙场浴血的人都知道,墨纾所做器物救下了多少人的生命,如今要因此给他定罪,边境将士们实难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