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秋雨不知何时悄然停歇,天际洗得一片蔚蓝,温和天光透过飞檐翘角洒入室内,撞上汤池蒸腾的热气,折出斑斓的光晕。
“湿了就湿了。”沈徵又将袍子给他裹得紧了些,隔着厚实的衣料,手掌抚了抚他饿瘪的肚子,唇角噙笑,“老师陪我吃一点再回去吧。”
温琢垂眸,眼睁睁瞧着那只宽大的手掌在自己腹上轻轻揉了一圈。
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闪躲。
沈徵牵着他到小石桌旁坐下,脚下淌着潺潺温热活水,手边立着一枝缀满骨朵的梅枝。
不多时,伙计便提着温好的茶点归来,又添了两碗热面,两人相对而坐,将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沈徵果然没有再问烫疤的事,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撞破温琢的秘密。
可他潮湿的眼睛,温和的声音,轻柔的动作,又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温琢,自己在被精心对待。
饭后,温琢在濯洗亭冲净身上汤泉药气,又乖乖坐好,任由沈徵取了布巾为他擦拭长发。
他本该制止这样颠倒尊卑的举动,但扭眼望去,却见沈徵为他擦发时神情极为专注,指尖动作一丝不苟,宛如画师在勾勒一幅精心之作,容不得半点打扰。
而当沈徵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温琢再次觉得,这副罔顾儒家礼教的模样很像史书上的太宗。
沈徵给他擦完,又快速拧了拧自己的发,两人各自戴上麻巾帽,换好衣物出去。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观棋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低调地挤上红漆小轿,伙计扬鞭轻喝,轿身碾过路面残存的积水,轱辘辘朝着温府方向行去。
风动帘扬,温琢从帘缝中望向观棋街,街巷两旁小贩吆喝声轻快悦耳,米糕的甜香随风飘来,东楼内依旧人声鼎沸。
沈徵那局蒙门开派神棋,正耀武扬威地悬在东楼门口,供来往棋士瞻仰学习。
明明初春时,他日日与沈徵来此处,如今再看,心境却已是天差地别。
红漆小轿一路行至温府门口,温琢扯下麻巾帽,一头青丝如浪,起伏均匀地披散肩头。
沈徵随后下车,指尖下意识勾起他一绺卷发,在掌心轻轻摩挲,含笑打趣:“波浪卷。”
温琢只偏头看了一眼,任由他玩自己的头发,轻声说:“殿下快些回去吧,免得贵妃娘娘挂心。”
沈徵这才松开手,任由那绺发丝从掌心滑落。
小厮早已牵来踏白沙,温琢本能上前,伸手在褡裢里摸索片刻,翻出一根胡萝卜。
他正要递到马嘴边,忽的反应过来,今日并非自己骑马,便又将那被咬了一口的胡萝卜抽回,递给沈徵。
踏白沙疑惑地侧过马眼,瞧了又瞧。
沈徵忍着笑,接棒把胡萝卜喂了,随后他翻身上马,甩开肩头未干的长发,一边催马前行,一边频频回头望向温琢。
他此时总算体会了大学宿舍门前,那些分开一秒,恨不得下一秒又吸在一起的情侣是什么心情。
温琢也未急着入府,只倚在门檐下,静静望着他,直到他的轮廓渐渐混入熙攘人群。
街对面疏饮楼的临窗雅间,朱窗半掩,沈瞋眸中难掩兴奋,侧身指给龚知远看。
“首辅瞧见了?龚为德被温琢骗了,他哪里是暗中辅佐我,真正被他辅佐的人是沈徵!”
沈瞋已派人在此守了多日,但一月未有收获,沈徵似乎并不常来见温琢,与他上世相比甚为冷淡。
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可算被他堵到两人一同出门!
他连忙邀了龚知远与谢琅泱,三人围坐雅间,守在门前。
三壶热茶苦熬了两个时辰,连跑了四趟茅厕,总算将温琢与沈徵盼回来了。
这下让龚知远亲眼看见,既能洗清龚为德那个蠢货告发他的嫌疑,又能趁机拉拢这位旧太子党核心。
龚知远眯起如钩双眼,死死盯着街面,良久不语。
他虽瞧见温琢与沈徵同乘一轿,神态亲昵,但上月顺元帝确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叮嘱君家好生答谢温琢。
有这份恩情,两人日渐融洽倒也说得通。
他心中疑沈徵,却未必全信沈瞋。
沈瞋哄骗走龚妗妗之事,他始终耿耿于怀。
况且这些年他对沈瞋多有冷遇,不信对方真能毫无芥蒂。
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最看好的女婿,一向尊师重道的谢琅泱,居然背着他与沈瞋勾结在一处。
此人表面正直到迂腐,原来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让人细思心惊。
谢琅泱却全然没理会龚知远的猜忌,他眉头紧锁,目光胶着在温府紧闭的大门上,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烦躁。
沈徵与温琢的亲近,远超他的预料。
他记得上一世沈瞋拜温琢为师后,温琢始终恪守君臣分寸,在给沈瞋献策和教学时,语气距离拿捏得当。
宜嫔赠与袖筒,温琢也是千恩万谢,并不邀功自赏。
但这世,他与沈徵似乎就失了这种界限。
两人同挤一顶红漆小轿,沈徵伸手把玩他头发时,他躲也不躲。
这般纵容,直教谢琅泱胸口憋着块硬石,又硌又沉,连身旁的沈瞋与龚知远都险些忘了。
沈瞋见龚知远沉默不语,也不恼怒,他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汤在杯中轻轻摇晃,面上依旧挂着那副天真甜笑,话里却是能剜人的刀子。
“沈帧幽居凤阳台,此生再无出头之日。岳丈何不早做打算?今时今日,唯有与我联手,方能在储位之争中奋力一搏。”
龚知远倏地眯眼,扫向沈瞋。
果不其然,沈瞋早就觊觎储君之位,以往的小心赔笑,天真无辜,全是伪装。
他心中清楚,若有朝一日沈瞋上位,自己这个老丈人,势必要被女婿谢琅泱压一头,首辅之位难保不说,两个儿子的前程也会大打折扣。
“贤王向来视岳丈为眼中钉,即便今日化干戈为玉帛,他日也必翻脸无情。”沈瞋语气不变,谆谆善诱。
“三哥有赫连家拥护,世家大族根系稳固如铁桶,岳丈这时想插一脚,恐怕没那么容易。”
“四哥全无夺嫡的心气儿,只怕岳丈为他呕心沥血,到头来也未必能得半分感恩。”
“至于沈徵,岳丈应该没忘,当时八脉子弟构陷他一事吧?此事岳丈也是出了力的,沈徵全看在眼里。”
“老七如今还是个没长大的毛孩子,岳丈怕是等不到他长成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除了他沈瞋,龚知远根本别无选择。
所以沈瞋没有再遮掩自己的野心。
他说完,皱眉扫了谢琅泱一眼。
原本说好一同劝说龚知远辅佐的,但到了关键时候,谢琅泱却魂不守舍。
沈瞋抵唇重咳一声,方才将谢琅泱惊醒。
谢琅泱忙敛去眼中的复杂情绪,强打精神,缓声道:“恩师,当下有一法子,可以同时对付贤王与沈徵,还需恩师施以援手。”
龚知远很不爽如今选无可选的窘境,但恨比爱长久,一听说能对付贤王,他仍是提起了兴趣。
“什么法子?”
这便是沈瞋与谢琅泱握在手中的绝对先机。
上一世温琢早早身陷囹圄,并不知道他们二人挖出了什么丑事。
谢琅泱并非要让温琢痛苦,他只是希望温琢可以尽早放弃沈徵,躲到他的荫蔽下来。
这一世,他定会尽心将他养在身边。
谢琅泱俯身向前,低声说:“绵州蝗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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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的钟声刚过,武英殿内已弥漫着阵阵寒气。顺元帝端坐龙椅之上,手边放着一沓奏折,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文武百官垂首敛声,心道今日必有大事发生。
一阵寒风从殿门缝隙钻入,顺元帝猝不及防呛了一口,顿时躬腰猛咳起来。
呕咳声在空旷的殿宇中震荡,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这便是天在罚朕。”顺元帝长叹一声,形容苍老。
“……臣等有罪。”众臣齐屈身下跪。
当看到御案上那沓奏折时,温琢心中已然明了,这场关乎万千生民性命的灾情,正式拉开了序幕。
顺元二十三年孟冬,荥泾二州接连发生蝗灾,粮食被啃食殆尽,百姓颗粒无收,地方官员不得不向朝廷求救。
这两个州是损失最大的,周边其他几个州多少也受了影响,只不过勉强能扛过去。
蝗灾这个东西,人类治理了上千年,始终没有特别有效的法子,它们数量大,速度快,破坏力惊人,且往往是突然出现,让人猝不及防。
朝廷能做的,只是在蝗虫走后尽量救活更多灾民。
温琢还记得,上世顺元帝收到灾情奏报后,便派贤王代替朝廷前往荥泾二州赈灾,以示君父对灾民的重视。
可如今贤王因废太子之事失了圣心,顺元帝不可能再给他机会历练,所以这桩事最终会落在沈徵头上。
沈徵如今已有了棋圣的好名声,但实打实的功绩还欠缺一些,若他能担起此次赈灾的重任,救万千百姓于水火,那么群臣心中那杆秤,才真正有了偏向。
到时不必他们刻意做什么,人心自会聚拢。
果不其然,顺元帝缓缓开口:“今年遭受蝗灾的州府足有九处,其中荥泾二州尤为严重,百姓已经断粮。卜章仪!”
“臣在!”卜章仪应声出列。
顺元帝问:“户部账上还有多少银子,能拨出多少给荥泾二州赈灾?”
卜章仪面露愁容:“陛下,近年天灾迭起,各州民生维艰,陛下施仁政,免赋税,德被四海,千古传颂,然赈灾与蠲免之下,户部库银告急,实无余资可供他用,就连刑部整修监牢之请,臣也因财力匮乏不得不驳回。”
顺元帝从托盘中接过帕子,擦了擦唇,眼中已带不耐烦:“你就说能拿出多少!”
卜章仪欲言又止,最后终于硬着头皮道:“……最多一百万两!”
两个州的灾情,只拨一百万两,无异于杯水车薪,顺元帝脸色登时铁青,拍案怒斥。
“我大乾何时空虚到了这般地步!”
卜章仪连连叩首请罪:“臣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