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停下脚步,转头笑道:“谢侍郎反应机敏,才智卓绝,方才能想起我来,为皇上排忧解难,此刻一定满心欢喜吧。”
谢琅泱丧着一张脸,哪有半分喜悦之色。
他张了张嘴,喃道:“晚山,你当真——”
一旁还有抒发敬佩之情的薛崇年,所以谢琅泱没能问下去。
他想问温琢,当真能舍了生养之恩,为夺嫡不择手段?
温琢将他眼中的失落与困惑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轻蔑:“我当真惊喜,还能有这天大的好事,谢侍郎放心,我定不会辜负你与六殿下的心意。”
“晚山,你是故意置气吗?若真散尽家财,你让你父母兄弟何以为继?”
谢琅泱仍是不愿相信,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由内而外的抗拒,是出于对温家长辈的担忧,还是源自自己那不堪一击的自尊心。
温琢缓缓摇头,语中带着讥诮:“原来瞧庸人枉费心力,竟如此惹人发笑。”
薛崇年也在一旁帮腔:“谢侍郎,什么叫何以为继,朝廷又不是不会还了,温大人这种境界,你还是多学着点儿吧!”
谢琅泱:“……”
其实也不怪这俩畜生大惊失色,温琢自始至终,都未曾向他们吐露过家中实情。
初遇谢琅泱时,谢琅泱便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出行时需仆从簇拥,居所内必须要点上好的松油灯,衣物非倦疏阁的云锦绸缎不穿,便连习文练字的纸张,都要洁白柔韧,吸墨不晕。
瞧见谢琅泱及周遭考生随手便是几两银子的打赏,温琢心中五味杂陈。
他只得说自己也是富户出身,才不致遭受排挤。
好在他确实了解乡绅富户的生活,只不过那日子不属于他罢了。
也算是无心插柳,他上世一点私藏的自尊,竟成了今日意想不到的转折。
谢琅泱和沈瞋这边创业未半中道崩殂,心里堵了个疙瘩,贤王党那里也没好多少。
卜章仪等心腹重臣公务都暂且不管了,齐聚在贤王府中商量对策。
贤王端坐主位,指节抵着眉心,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诸位是否觉得,沈徵最近有点冒得太快了?”
卜章仪不以为然:“此次苛待太子之事,殿下多少失了圣心,所以圣上没有选殿下,也有情可原,倒并非是沈徵冒得快。”
“这话不对!”唐光志当即反驳,“那皇上怎么不选四皇子,六皇子?”
卜章仪:“怪只怪陛下腰束开了,刘公公提了一嘴,才让圣上猛然想起了五皇子。”
尚知秦只拍大腿:“现在纠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沈徵赈灾成功!若让他将圣心民心尽数揽入怀中,贤王殿下该怎么办!”
“这……”唐光志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阻拦沈徵固然应当,可荥泾二州数百万百姓,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贤王目光扫过众人,见附和尚知秦者寥寥,当即面露悲戚,摇头道:“不妥!本王岂能为一己私欲,置万千百姓性命于不顾?”
尚知秦急道:“殿下,我们绝不能再养出一个心腹大患啊!”
贤王抬手一摆,态度坚定:“再想想办法。”
卜章仪见贤王心意已决,方才松了口气,转头对尚知秦嗔道:“尚大人这是火中取栗!民以食为天,饿极了的百姓是会发疯的,若逼反二州百姓,沈徵固然捞不到功绩,可这摇摇欲坠的大乾江山于殿下又有何益?”
“那依你之见,干脆户部帮忙凑齐银粮,送沈徵一份人情得了!”尚知秦也没好气。
唐光志打圆场道:“温掌院不是说了,要让他本家荡尽家财,也要把粮食凑齐,各位别忘了,他父亲温应敬,可是绵州数一数二的香商。”
“绵州……” 贤王双目骤然紧缩,那里正是他最大的敛财处,当真心疼,“温琢素来不涉党争,应当不会特意与本王作对吧。”
卜章仪说:“殿下放心,我等行事素来谨慎,断不会留下把柄,只是绵州知府,此次怕是保不住了。”
瞒报灾情可不是小事,温琢一到,此事藏都没处藏。
绵州多年来私改稻田为香田,粮税早已是个巨大窟窿,全靠从荥泾二州购粮填补,府衙粮仓也多年空空如也。
如今荥泾遭灾,自顾不暇,偏偏绵州不敢学它们向朝堂哭诉。
因为一对账册,他们多年夺取民田,大肆敛财的勾当必然瞒不住。
绵州来的密信其实已经送到卜章仪府上了,但卜章仪没回。
贤王沉默半晌,缓缓道:“还是中清深谋远虑,好在咱们这条线,并不靠哪一个知府。”
卜章仪领受了夸奖,却也说:“只是往后一段时日,我等怕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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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老槐最后一片叶子也被凉风卷落,叶片刚扑到金砖上,便被小火者快步拾去,偌大的紫禁城,地面依旧洁净如洗。
温琢下朝后,径直去了翰林院。
这次往返绵州时日不短,他需把院中诸事一一交代妥当。
尤其是龚为德那等蠢笨之人,非得反复叮嘱,才能避免他侍读时出岔子。
处理完翰林院的事务,温琢乘小轿返回府中,刚跨进大门,柳绮便急匆匆迎了上来:“大人,殿下他们在永宁侯府等您。”
温琢点点头,取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薄尘,清醒一些后,就掀开后院的密道口。
石阶已修葺整齐,密道中悬挂着油灯,他刚走到底,便见沈徵抱臂倚在墙边,身影被灯光拉得颀长。
温琢脚步一顿:“殿下怎么在这里等着?”
沈徵抬眸看来,深邃的眼底也燃着光:“就想过来等你。”
“……”
殿下这是什么理由!
……怪让人愉悦的。
密道狭窄,两人并肩前行时,肩膀不时相撞,手臂蹭着手臂,但谁也没说错开一点。
“谢琅泱为何要举荐你?” 沈徵忽然开口,“会不会是圈套?”
温琢轻笑:“他们的脑子,能设什么套。”
沈徵暗叹,蒙鼓小猫还不知道,绵州差事最为棘手,因为即便真的散尽家财,也无粮可借,此刻绵州也正水深火热着。
“殿下找我,想必不止为了此事?”
“等会儿细说,黄亭,墨纾也都在。”
“黄亭?” 温琢脚步微顿,面露迟疑。
“嗯,我让他来了,作为东宫詹事,没人比他更了解贤王,今天卜章仪,唐光志一唱一和,明显是想贤王接管赈灾的事,恐怕从此以后,贤王要视我为眼中钉了。”沈徵微微一笑,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肘,让他先上台阶,“我总得知己知彼,才能接招啊。”
“你就不怕他心思未定,还有事瞒着你?”
“用人不疑,况且谁没有点秘密呢,对吧老师。”
温琢立即扭头看他,心悬起一点儿,唇抿得很谨慎,一双眼睛倒是将情绪都藏得很好。
然而沈徵只是用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腰侧,笑说:“快点儿。”
从密道上来,黄亭与墨纾便起了身。
今日永宁侯不在,君定渊也在处理三大营军务,书房中只有他们四人。
黄亭拱手行礼:“原来掌院是殿下的人,怪不得那日我替太子携礼登门,掌院对我不理不睬。”
温琢没叫他免礼,反而弯眸打量:“过了这许久,黄詹事还惦记着?”
黄亭摇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黄亭自认心高气傲,平日人缘不好,但到底也是个讲义气的,殿下待我不薄,我必定坦诚相待。”
温琢见他不像说谎,这才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你来是想说贤王的事,你知道这次赈灾贤王是如何谋划的?”
“正是。”黄亭跟随太子多年,对太子党了如指掌,对贤王也是心如明镜,他目光沉了下来,“殿下十年为质,有所不知,这朝堂的官员,有几个不是钱窟窿里翻江倒海的货色?曾经黔州,南州是太子的通路,而梁州,绵州则是贤王的钱袋子,哪怕以清流著称的内阁诸位,也有几千亩说不清的良田。户部的银子确实没有了,卜章仪没说谎,但贤王的银子怕是能堆成山,若赈灾之事落在他脑袋上,保管能做得滴水不漏。”
沈徵眉峰一挑:“愿闻其详。”
黄亭继续说:“曹芳正栽跟头,全因他太过张扬,敛财手段粗鄙,我早就和太子提过,要约束曹党,可惜太子一意孤行,不听我的谏言。在敛财这件事上,贤王那边就做的聪明多了,殿下想要扳倒他,可比他们扳倒太子难上百倍。”
“哦?”沈徵心说,这个黄亭收得真值啊,看来有点东西。
就听黄亭话锋一转,问道:“殿下听说过户部的府仓大使吗?”
第51章
史料记载必定和现实情况有一定出入,况且沈徵对大乾的了解并不是面面俱到。
见他眉峰微蹙,温琢缓声解释道:“府仓大使多随地方府治而设,原是执掌当地粮谷收支,保管仓储设施的九品小官,只是近两朝世事变迁,他们也开始负责验收各地解送朝廷的贡品。”
黄亭眼皮一提,看向温琢说:“掌院大人想必已然通透,这府仓大使虽是芝麻绿豆大小的官,但却是个实打实的肥差!”
剩下墨纾与沈徵对视了一眼,也似乎摸到了点门道。
黄亭话中带着几分讥诮:“就拿绵州举例,当地每年供给朝廷的龙涎香,苏合香等香料,优劣好歹,全凭府仓大使一句话定夺。他若存心吹毛求疵,地方官与百姓便要遭殃,往往缴上十成的好货,到头来能按一成合格入册已是万幸。南州,徽州等地,多少地方官为求通融,绞尽脑汁打点行贿,这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说句题外话,掌院可还记得,当年为何会遭徽州知府弹劾吗?”黄亭身量干瘦,更衬的双目狡猾。
温琢说:“他认为泊州抢了徽州的松萝茶生意。”
“这只是原因之一。”黄亭呷了口茶,缓缓说,“按照规定,各地岁进贡茶需限期解送礼部,每年总额约四千斤。那徽州本是贡茶核心产区,单是一地便要分摊两千三百五十斤,百姓负担之重可想而知。其余的一千六百五十斤分别由梁州,坎州,泸州,棠州,葛州分担。而您任职的泊州栽种松萝茶越来越多,偏偏无需分摊这份定额,尽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徽州知府心中如何能平?”
这隐情温琢倒是头次听说,看来官场的门道也是隔行隔山。
“原来如此,我当年不过是想为泊州百姓谋条生路,竟无意中避了岁贡,没有与他们共同分担压力。”
“正是。”黄亭放下茶盏,转头对沈徵道,“但殿下有所不知,绵州、梁州等地的府仓大使,却是没有办法收买的。因为他们都是贤王的人,唐光志在吏部手握任免之权,早已将自己人安插在这等关键肥差上。他们每年造册上报时,只需手紧那么一寸,便可从中牟取翻倍利润,让人实难抓住把柄,只能说他们是对贡品验收极为苛刻,对朝廷负责。”
温琢含情目浸笑,漫不经心接口:“就算被抓到把柄也无事,负责稽查仓廪的卜章仪,本就是他们同一条船上的人。”
黄亭双眼一阖,重重颔首:“掌院果真聪慧。”
沈徵若有所思:“原来贤王是这么敛财的,那他不是受贿,而是滥用职权啊。”
“……”这词新鲜,好在书房几人脑子都好使,略一思忖便理解了其中含义。
温琢好奇:“积压了这许多‘不合格’的贡品,贤王总得寻个销路,当初太子就没想往这方面查?”
“一部分自然是用来收买人心,馈赠各路官员,还有一部分……”黄亭顿了顿,才说,“贤王早已暗中遣人在大乾各州府开了无数商铺,茶楼、绣房、客栈、棋室样样俱全,明面上却与他毫无牵扯,根本无从查起。况且那些‘不合格’的贡品,压根不会运往京城,早在地方上便被悄无声息地处置了,太子当年在地方上人手单薄,难以监视贤王党,这才不得不借着曹党的手大肆敛财,培植自己的亲信。”
墨纾面色凝重:“此事果然棘手。”
“此次皇上派殿下去赈灾,臣起初着实捏了一把汗。”黄亭捋了捋尖削颔下稀疏的胡须,脸上露出几分快意,“但好在温掌院是咱们自己人,有了绵州香商的捐纳,再从本地购粮,加上户部拨下的一百万两赈灾款,想来是足够了。这个差事,贤王注定是捞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