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读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念着,温琢偶尔打断,叫他调换几个字。
侍读连忙应了,刚要继续往下念,皇城里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将这份宁静彻底打破。
“快看天上!”
“这……怎么这么多鸟,是异象,快禀报皇上!”
那侍读眉头一皱,面露不悦:“什么人在皇城大声喧哗,没点规矩。”
温琢却来了兴致,系好外袍,起身出门去看。
两人走出翰林院大门,抬眼望去,顿时都怔在了原地。
只见漫天黑鸟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一片,正从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上方掠过。
鸟群投下的暗影在殿宇间移动,将丹墀金顶都染得阴沉了几分。
侍读脸色发白,喃喃道:“都要冬天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群鸟?”
温琢反倒勾起一抹浅笑:“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侍读小心翼翼道:“如今蝗灾闹得正凶,咱们正拟诏敕,偏偏瞧见这东西,怕是不祥之兆。”
“不祥吗。”温琢仰头望天,抱着手臂,意味深长道,“我觉得还好。”
黑鸟过宫的消息迅速长了翅膀,传遍整个紫禁城。
这等异象,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最近大乾唯一要紧的事——蝗灾。
皇子所里,沈瞋正召了龚知远与谢琅泱议事,宜嫔掀帘便闯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全然不顾沈瞋骤然沉下的脸色,张口便道:“瞋儿,大好事!我那同乡术士早说过,天象异常,必是贵人大难临头之兆!方才那满宫的黑鸟,定是冲沈徵去的,他这次赈灾,保管要捅个天大的篓子!”
谢琅泱与龚知远即刻噤声,瞧着沈瞋。
沈瞋本想生气,但又被她的话勾住,蹙眉:“什么黑鸟?”
“方才从宫城上飞过的,瞧着像乌鸦,满城的人都看见了,这会儿怕是已经报到养心殿去了!”宜嫔说得唾沫横飞,满眼都是幸灾乐祸。
沈瞋心中一动。
莫非真是天降异象,预兆着沈徵陨落?
就如他注定要与上世一样登上皇位,温琢沈徵这等逆天而行的人,早晚要遭报应。
他大步走到殿门处,抬眼望向天际,黑鸟已然远去,倒有不少宫人在窃窃私语。
沈瞋冷笑一声,心中得意:“还用他说,此事自然是凶兆。”
谢琅泱被接连打击得没了信心,低声提醒:“殿下,晚山智计深沉,不可不防。”
沈瞋甩袖扫开桌上愈加寒酸的午食:“他便是有通天的本领,把温家满门都拿去祭天,绵州也借不出粮来!”
龚知远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忽然眯起眼睛,目光如炬地逡巡两人:“老夫身为首辅,掌管天下奏报,尚且不知绵州灾情,二位倒是消息灵通。上次庆功宴,你们便比陛下先知晓墨纾身份,如今又早知绵州遭灾,倒是稀奇得很。”
这话戳中了要害,沈瞋与谢琅泱对视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
但沈瞋并不会跟他解释,更不会让他知道,太子倒台,也有他们的手笔。
沈瞋一把推开上前送暖袍的内监,强自镇定,满不在乎道:“这算什么,父皇蒙在鼓里的事,多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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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常年摆着一顶小铜炉,雕龙画凤的镂纹里龙涎香气缥缈。
忽闻殿外长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葛微脸上满是惊惶,手中紧紧捧着一只黑鸟,踉跄着闯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噗通” 一声跪在金砖上,急声禀报:“陛下!宫内侍卫射下一只黑鸟,这不是寻常乌鸦,竟是一只杜雁呐!”
他喊得声音太大,一旁侍立的刘荃拿眼瞪了他一下,葛微慌忙缩了缩脖子,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顺元帝披衣起身,伸手摸索着外袍,动作略显迟缓,一阵轻咳声从他唇边溢出:“咳咳……杜雁?”
葛微不敢怠慢,竹筒倒豆子般:“陛下,杜雁乃候鸟,春夏便栖息在清平山附近,夏末秋初时又一股脑迁往绵州,听闻此鸟专以稻谷为食,飞行起来几日几夜都不需停歇,眼下已快要入冬了,按说它们早该在绵州啄食新谷,怎的会突然飞回京城来了?”
顺元帝睡意全消,缓缓眯起眼睛,警惕道:“你说绵州?”
一句话中,竟提了两次绵州。
刘荃在旁听着,深深看了葛微一眼。
葛微还要开口,刘荃立即截断了他的话头,躬身道:“主子,这杜雁深秋北归,已是奇事,更蹊跷的是,奴婢方才瞧过,这鸟被箭矢穿透,骨骼尽碎,身上竟无一点余肉。”
葛微听到这句,忙安静下来,乖乖伏在地上。他方才过于心急,忘记要点到为止,险些误了大事,幸好有刘荃及时制止,牵走了皇上的注意,这才让他侥幸逃过一劫。
顺元帝自然不会见那血腥之物,刘荃给他说,他就当看过了,于是倏地抬起苍老的眼,深思半晌才道:“立即叫五殿下来见朕。”
沈徵一身常服未及更换,就被招进了养心殿。
听闻那飞跃皇宫的杜雁竟是从绵州折返,他脸上顿时露出惊诧之色:“父皇,绵州气候温和,今年更是五谷丰登,谷粟堆积如山,杜雁为何要飞回京?”
顺元帝冷笑一声:“你说呢?”
沈徵垂眼,细细琢磨起来。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片刻后,就见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难不成是绵州有事?”
顺元帝缓缓闭上双眼,借着渗进明瓦的薄光,依稀能瞧见他周身萦绕的怒意。
“若绵州无粮,闹得鸟雀都要逃命,你再去借粮又会怎样?”
沈徵微微一怔,瞬间想明白了来龙去脉,脸上惊诧转为苦笑:“儿臣背负罪责倒是小事,只是荥泾二州的百姓再也耽搁不起了,他们……他们怎能如此!”
“怎会如此?” 顺元帝睁开眼,瞧着沈徵的目光难免带上一丝怜悯,“因为上次庆功宴,他们没能借着朕的手扳倒君怀深,春台棋会,他们也没能将通敌的罪名扣到你身上,此番绵州之事,不过是旧事重演罢了。”
沈徵一双眼睛瞬间红了,哽声道:“儿臣不懂,儿臣在南屏十年,从未与他们争过什么,他们为何要这么恨我?”
顺元帝松弛的面容上满是疲惫。
储位之争,竟已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数百万生民的性命,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争权夺位的筹码!
良久,顺元帝再次聚起目光,望着沈徵的眼神极为复杂:“如今国库空虚,荥泾附近无粮,朕问你,你有何办法?”
沈徵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关键转折点。
顺元帝早已看透了众皇子的龌龊勾当,想要择一干净之人立为储君,可这储君又必须有足够的能力稳住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躬身拱手,嗓音掷地有声:“儿臣斗胆,请旨从梁、掖两州调运粮草,星夜赶赴荥泾赈灾,此去路途虽远,粮草途中难免有所损耗,但只要粮一到,便能解百姓燃眉之急,民心安定,自然不会生乱,父皇在京城也可安心。”
“儿臣再斗胆,请父皇赐我尚方宝剑,若是绵州果真粮仓充足,百姓无恙,那便是皆大欢喜。倘若真有人瞒报灾情,暗中作梗,儿臣也会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沈徵说完,直直对上顺元帝的视线,目光中毫无躲闪,燃着灼灼战意。
恰在此时,案头最后一块龙涎香也燃尽了,一缕轻烟被殿外卷来的秋风打散。
顺元帝静坐榻上,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准了。”
沈徵刚要迈过殿门,顺元帝又把他叫住,愁声道:“此次他们矛头冲的是你,温晚山是被你给连累了,也怪朕在庆功宴上偏要他帮腔说话,今日你我父子对谈,就莫让他知道了,省的他占着理给朕外骨骼也顺走。”
沈徵闻言险些笑出声来,心道,谁稀罕你那外骨骼,我都着手给小猫做自行车了。
但他说:“儿臣明白。”
已至未时,秋风清冽,沈徵辞了驾,噔噔噔走下汉白玉台阶,大步流星穿出紫禁城,与温琢在皇城内‘巧合’碰面。
几名翰林院的编纂围在温琢身侧,正趁这个机会使劲儿溜须拍马,有的嘘寒问暖,担忧他身子骨,有的念叨着路途遥远,恨不得代他前去。
“温大人。”沈徵负手噙笑,堂而皇之地打了声招呼。
温琢忙转头对身边围着的人说:“我与殿下要商讨赈灾一事,你们先回去忙吧。”
待众人散去,温琢眼睫颤去一缕秋光,不紧不慢问:“成了?”
“老师猜。”
温琢淡淡瞥了他一眼,才不猜,甚幼稚。
他与沈徵并肩沿着皇城根往外走,忍不住吐槽:“就购到一只杜雁,殿下可真行。”
沈徵轻笑:“好在乌鸦多呀,我特意让他们把乌鸦嘴和爪子涂红了,离那么远,穿不了帮。”
“皇上没让你瞒着我?”
“老师这也能猜到?”
“自然,为师惯会揣度人心。”
“那老师猜猜我在想什么?”
“?”
“说啊。”
“得陛下信重,殿下很开心?”
“不对。”
“方才惊险,侥幸过关?”
“也不对。”
“尽早出发梁州,不让他们反应过来?”
“还是不对。”
“猜不出,是什么?”
“今晚月色很美。”
“……殿下,此刻仍是午后。”
“我知道,就是很美。”
“……”
走着走着,阴云竟然散去了,层层叠叠的浓雾中,穿过一缕很轻柔的光。
不浓不烈,像月光。
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缓缓叠在一处。
第5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