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愕然发呆,就听江蛮女哼了一声,手腕突然猛拧,一声清晰的“咔嚓” 声钻入了温许的耳膜——
他整个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翻了过去,无力地垂下,手中的砍刀 “苍啷” 一声摔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温许脸上的狰狞僵住,无与伦比的剧痛席卷全身,他脖子蹦出道道青筋,面容扭曲发红,不由声嘶力竭地哀嚎着:“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给我杀了他!快杀了他!”
温家的打手们见状,顿时一拥而上,江蛮女立即拉开架势,丝毫不惧。
六猴儿终于捂着被踢疼的肚子,连滚带爬的从二楼跌了下来,他顾不得自身疼痛,扯着嗓子大喊:“笨蛋!快跑啊!温家人多势众,你们打不过的!”
然而混战一触即发之际,楼昌随忽然面白如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淌满面颊,他不禁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像是掰断的甘蔗劈了开来——
“温……温掌院!下官叩见温掌院!”
这句话骤然在混乱中炸响,顷刻间给所有人按下了休止键,将偌大的苏合坊变得鸦雀无声。
第71章
楼昌随这一跪,温家人的脸色霎时比打翻的染缸还要丰富多彩。
温琢十三岁离了温家,就再也没有回来,所以即便此刻咫尺相对,他们也认不出来。
可楼昌随与温琢共事过,绝不会认错这张脸。
温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疯了似的打转——
这怎么可能!
栖仙居里痛殴温许的柳姓骗子,满城捕快缉拿的疑犯,居然是温琢!
他何时潜入的绵州?这些时日里暗查了多少事?透骨香的秘密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若温琢一直藏在绵州,而非远在荥泾,那他与楼昌随此前的种种猜测,根本全是错的!
楼昌随肥硕的身子自打瞧见温琢起便抖个不停,那份不祥的预感此刻尽数应验,温琢果然同在泊州时一样,奇策频出,想必设计了越狱,并趁机劫走刘康人的,也是温琢!
他脑中一片空白,后颈蓦地窜上一股凉意,仿佛已经有柄砍刀架在上面,随时准备斩落。
他慌忙中抬眼望向腾身站起的温应敬,盼着能从温应敬镇定的目光里捞到一丝指望。
大乾以孝治天下,温琢亲娘尚在温家,骨肉血脉连着筋,总不至半点情面都不讲吧?
可他却瞧见温应敬两腮不受控地抽搐着。
温应敬竭力绷着风骨,想维持住乡绅族长的体面,可面对温琢时本能的反应,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虚怯。
楼昌随用脚趾头想也明白,瞧温泽那副轻蔑贬损的模样,温琢当年在温家,怕是没受过什么好。
这帮人精尚且晓得忌惮敬畏,唯独温许梗着脖子不肯认栽。
他疼得眼前金星乱冒,拖着折断的胳膊嘶吼:“他怎会是温琢?他亲口说自己是柳家人!楼大人你定是认错了,温琢那小子怎会长成这副模样,简直像个……像个……”
污言秽语已经到了嘴边,他本想拿娼妓之流的词狠狠羞辱,但终究没敢说出口。
他盼着周遭围观之人能心领神会,这样他没说也相当于说了。
然而那些围观的客商只一个个鸭颈伸得鹅颈长,眼睛直勾勾瞧着温琢,一声也不敢吱。
温许既不肯示弱,又红着眼死死瞪着温琢,还当这是往日里耍些小聪明便能撒泼耍赖的场合。
温琢的目光从跪着的楼昌随身上收回,落向温许时,脸色倏地冷到极致,官威如暴雪寒霜般层层压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院面前放肆?来人,把他给我枷上!”
依大乾律,凡百姓不敬三品以上京官或公侯勋贵,均需枷号一月,另行问罪,可以说是因言获罪里最严厉的惩罚。
“什……什么?”温许惊得声音都劈了叉,不敢相信温琢竟真敢如此对他。
温府的打手们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见楼昌随都跪下了,他们忙不迭将短棍藏在身后,悄没声地缩了老远,生怕被殃及池鱼。
那两个跟着温许冲下楼的官差面面相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温琢眉心微拧,厉声道:“楼昌随,本院的话,你没听见吗?”
楼昌随骤然被点到名,只觉头皮发麻,魂儿都快飞了,他赶紧爬起身,从彩台上奔下来,扯着走调的嗓子嘶吼:“还愣着作什么?取枷具来!”
可凑近官差时,他却压低声音,牙缝里挤出一句:“速寻中心区域,务必把刘康人揪出来!”
“遵命!”两名差役得了令,转身就要行动。
“等等。” 温琢冷不丁开口,声音不高,却令人胆颤。
两人登时僵在原地,惴惴不安地垂手待命。
温琢目光一转,把矛头对准楼昌随。
他从沈徵手中抽过自己的折扇,一寸寸缓缓展开,脸色阴晴不定道:“我瞧这些差役眼里只有你楼大人,而不识本院,想来是我不如楼大人威风。”
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真是黔驴技穷了。
楼昌随张嘴愕然,连忙将头摇成拨浪鼓:“不不不!”
温琢似有似无的笑,抬扇一指。
柳绮迎心领神会,当即从怀中取出一道卷轴,展开内造金龙笺,“奉天敕命”四字赫然在上,楼昌随刚硬起来的膝盖,“噗通” 一声又软了下去。
“本院衔代天子巡狩绵州,却连区区差役都号令不动,想来是楼大人余威太盛。” 温琢语气平淡,“既如此,从今日起,楼大人便赋闲在家吧。绵州一应事宜,由本院代圣上全权接手,往后若有人胆敢只听命于你,不听本院调遣,一律以藐视圣命论罪!”
“温——”权柄瞬间旁落,束手无策的恐慌攫住了楼昌随的心脏。
“去吧。” 温琢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差役。
两人心惊胆战,慌忙叩首退下,哪里还敢管刘康人的事,撒腿就奔向府衙取枷具。
沈徵在一旁瞧着,暗道,此刻的温琢倒颇有乾史中令人噤若寒蝉的权臣范儿。
但一想起方才温琢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模样,他又忍不住暗暗改了措辞。
只是较为威风的一只小猫罢了。
这边温琢转眼换了副和颜悦色的模样,俯身对瘫在地上的楼昌随道:“楼大人起来。昔日太宗下诏定礼,废除胡俗,依礼制,你并非直接向我秉事,不必跪拜,行揖拜礼即可,何必如此隆重,反倒折煞本院。”
楼昌随哪敢不从,只得扶着发麻的膝盖,汗流浃背地挣扎起身:“下官……下官一时激动。”
谁知温琢话锋陡然一转,声色俱厉:“你见我可以不跪,但见了当朝皇子,为何不行一拜三叩礼!”
沈徵一瞧戏份到自己了,当即扳起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楼大人像是没瞧见本殿下啊。”
楼昌随身子一歪,“噗通” 一声,膝盖再次重重磕在地上,这才猛然反应过来面前人的身份,吓得魂飞魄散:“下官有眼无珠,不知五殿下大驾光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完全忘了,自己本不该知道来的是五殿下,他跪在沈徵面前,砰砰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油光锃亮的脑门瞬间淤出一圈红痕。
沈徵微微皱眉,颇有些嫌弃,他实在不愿这等货色跪在自己跟前。
但姑且忍了,他目光一抬,又扫向彩台上僵立的温应敬,温泽,以及一众坐立难安的豪奢香商。
他似笑非笑:“怎么只说了他,没说你们吗?”
数位香商如梦初醒,“呼啦” 一声全从椅子上滑下来,噗通跪倒一片:“草民参见五殿下!”
先前抻着脖子看热闹的客商也回过神来,纷纷跟着跪倒,一时间苏合坊内院跪了黑压压一片,唯有被屏风隔开的百姓还不明所以。
温应敬斑驳的须发被风刮到脸上,黑白交错间,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面孔,竟透出几分阴鸷。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要跪在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杂种面前。
作为绵州一地的豪强,他已有数十年未曾向人屈膝了。
此刻他死死盯着温琢,浑身僵硬,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撩起道袍,膝盖一曲,极不情愿地朝着温琢的方向跪了下去。
温泽见父亲都已屈从于森森官威,内心蓦地升起一股恐惧,他深知温琢绝不会放过温家,更不会饶过他!
温泽麻杆似的双腿撅在地上,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颜面,伸手一摸裆下,已然湿热一片。
六猴儿在一旁看得彻底呆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跟着自己东躲西藏的好心骗子,竟会是翰林院掌院温琢和当朝五皇子!
怪不得他们半点不怕楼昌随,不怕只手遮天的温家!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拼命回想自己先前在他们面前都说了些什么——
“脑子不好”,“找死”……
要命!
这种混账话他竟然说了一箩筐!
他捂着腹部的伤处,也慌忙翻身趴下,学着众人的模样胡乱叩拜。
却听沈徵唤道:“六猴儿,过来。”
六猴儿怔了怔,迟疑地爬起身,一瘸一拐地挪到沈徵跟前,结结巴巴道:“皇……皇子?”
沈徵失笑:“难为你拼命护着我们,伤势没事吧,一会儿找人给你瞧。”
六猴儿伤惯了,身上常年青一块紫一块,这点伤实在算不得什么,他猛地摇头。
“先坐着歇会儿吧。”沈徵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的椅子。
柳绮迎收起敕书,扶着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歇息。
六猴儿个头矮小,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双脚悬着挨不着地。
他呆愣愣地坐着,一动不敢动,心里暗自嘀咕,他们竟然不怪我口出狂言吗?怎的京城的大官和皇子会这样好?
温琢摇着折扇起身,步履从容地踏上彩台,径直朝温应敬走去。
他特意立在温应敬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那张已染风霜的老脸,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
以大乾礼制,温应敬既是文人,又顶着继父的名分,本不必对温琢行跪拜之礼,可他此刻跪的是当朝五皇子,沈徵不开口,他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温琢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必说,只觉得岁月甚好,竟能扭转乾坤,让他有机会亲手一雪前仇。
温应敬额头低垂,手掌微张,脊背趴伏,十足耻辱的姿势,眼前只能瞧见温琢的袍角。
一滴热汗顺着额头滑进眼角,蛰得他刺痛难忍。
听见温琢嘲弄的笑,他的手背因用力而爬起道道青虫。
温琢欣赏够了,方才转回身,衣袂轻扬,目光扫过一旁叩首的伙计与差役:“还拦着这屏风作什么?既是香会,本就是举城同庆的盛事,岂能将百姓隔绝在外,区别对待?”
他一发话,层层叠叠的屏风被撤去,翘首踮脚的百姓瞧着这一幕,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怎么齐刷刷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