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妖,有办法保护自己。”“陈亦临”说,手却没松开。
陈亦临一把甩开他的手:“他是我朋友。”
宋霆周身的秽快速凝聚起来,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人群湮没,陈亦临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符纸不要钱似的往外撒,硬是在秽里开出了一条道来。
“陈亦临”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目光逐渐变冷,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缓缓合拢,凝聚而起的秽物混在宋霆的秽中几乎看不见,准备给周虎致命一击。
一道黄色的符纸忽然贴在了他的手背上,紧接着上面的朱砂凝聚成红线,死死缠绕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拽了进去。
漫天的秽物里,蓝紫相间的絮状物漂浮在上,斑斓杂乱的秽沉淀在下,血淋淋的小猫用校服裹着,被一只手抱在怀里,陈亦临抬起另一只缠满了红线的手,口中默念符咒,将红线那一头的人生生扯到了自己面前。
“陈亦临”有些愕然地望着他,下一秒怀里就被塞了只血乎乎的小猫。
“救它。”陈亦临神色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这是我给你的任务。”
说完,他转身朝着秽物更浓郁的地方跑去:“我去找宋霆!”
“陈亦临”站在自己斑驳浓郁的秽物中,垂下眼睛看向奄奄一息的小狸花猫,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
第60章 后悔
周虎本来就只吊着一口气,还不知死活地跟着陈亦临乱跑入梦,陈亦临这个半吊子特管局员工完全把他当成了猫养,这只妖能活到现在完全是个奇迹。
差点被自己弄死的妖又回到手上,陈亦临给的任务还是救它,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股诡异。
“陈亦临”掐住小猫的脖子把它拎起来,阴沉沉地问:“你给临临喝了什么迷魂汤?”
但凡周虎还有一点力气,肯定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你早晚会害死他。”
“陈亦临”笑意全无,手上的力道逐渐加大,他应该是想掐死这只猫,但陈亦临将猫塞过来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有些……害怕。
这太离谱了,他会怕陈亦临?一个半吊子连符都认不全的普通人?
他嗤笑了一声:“就算害死他,我们也会死在一起,你连和他死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
“……”尽管周虎做任务时碰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依旧觉得人类的精神世界无法琢磨。
都有大病。
陈亦临顺着秽物的轨迹,很快就追上了宋霆。
宋霆躲进了一个卧室里,只有简单的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台电脑,陈亦临见过这个房间——当时他去宋志学家吃饭,高博乐在里面玩电脑来着。
宋霆浑身是血,蜷缩在床尾和衣柜的夹缝中间,房间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试卷和课本,鲜红的分数如同稀释的血液流淌而下,紫色和蓝色的秽物浮动其间,一双双眼睛从秽物里透出,鄙夷地看着他,裂开的嘴巴和眼睛错位,不停地开合:
“死变态!”
“他喜欢男的!”
“复读了两次,真的学习好吗?”
“真可惜啊,复读的这次还不如第一次高。”
“你害死了周虎!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你是不是喜欢周虎啊?他也是同性恋吗?”
“不是我说的……宋霆,不是我说的,我没有和其他人说过。”
“霆霆,家里的条件很不好,你弟弟妹妹还要上学,差不多我们就去读那个大学吧。”
“爸爸妈妈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复读班要去,我们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
“我去找老李借了三万块钱……”
“宋霆,你为什么不能好好调整一下心态呢?”
“你成绩很好,为什么一碰到考试就出问题呢?”
“你要勇敢一点,战胜自己。”
不……他战胜不了自己,为什么他一定要勇敢?他勇敢不起来。
他一碰到考试就是会紧张得不行,试卷上的字都扭曲挤压成了一团,他紧绷的神经,每一口呼吸都艰难得要命,脑海里所有的公式都变得乱七八糟,老师和父母的期待,同学看他成绩时的羡慕,得知他是同性恋时的鄙夷……还有周虎死前不甘心的目光。
他要喘不过气来了。
每个人都在逼他,但他就是动不了,他改变不了现状,也无法向其他人求助,他想死又不敢死,他只能痛苦的活着。
有人问他:你现在有吃有喝,父母健在,家庭和睦,学习又好,为什么还要这么痛苦?
不知道,但他就是很痛苦,无法纾解,无法摆脱。
等到哪一天痛苦到了极点,他也许就能放过自己了。
“宋霆?”有人敲了敲门。
宋霆慢慢地抬起头来,看见了陈亦临,还有缠绕在他周围的那一大团粘稠斑斓的秽物。
是……同类吗?
他的痛苦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多。
“我进来了啊。”陈亦临谨慎地埋进来一条腿,见他没有要攻击的意思,才放心地迈进门,拽过椅子坐在了床边,“能认出我是谁吗?”
“卖汉堡的。”宋霆说。
“啊。”陈亦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其实他更希望对方说是复读班的同学,“对,反正咱俩不熟,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说。”
“不熟有什么好说的?”宋霆问。
陈亦临理直气壮道:“我也是同性恋啊。不过我有男朋友,特别厉害,又帅又温柔,学习超级好,很有钱”
宋霆都顾不上难过了,有些不爽道:“关我什么事?”
“你要是死了,就没机会找男朋友了。”陈亦临跷着二郎腿,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劝解他,“你没谈过恋爱吧?”
宋霆:“……没有。”
“对嘛,恋爱都没谈过算什么同性恋。”陈亦临说,“亲嘴都没体验过,你的同性恋人生是不完整的,而且要是上床的话——”
“我们很熟吗?”宋霆震惊地打断了他的话。
“当然。”陈亦临下巴一扬,“我认识你爸,我俩同事,按辈分你也能喊我声叔。”
宋霆有些恼怒地瞪着他:“你到底想干嘛?”
“劝你啊。”陈亦临说,“虽然我怎么劝过人,但这是我的工作,我以后还得养我男朋友,为了上复读班我钱都花完了,买汉堡的工作也停了,你这单我要是拿不到奖金,下个月就得喝西北风。”
宋霆被他一连串的话搅成了浆糊,只能提出一个最靠前的信息:“你还养你男朋友?他不是很有钱吗?”
“他有钱也没地方花。”陈亦临说,“只能吃我的喝我的。”
“软饭男。”宋霆拧起眉,“你都不和他分手?”
“不分,我特别喜欢他。”陈亦临揉了揉鼻子,“哥们儿,我俩的幸福生活就靠你了。”
宋霆看起来想骂人:“关我什么事?”
“我把你劝好了就能拿钱。”陈亦临看他仿佛在看一沓厚厚的纸币,“你让我劝劝。”
宋霆:“……”
“其实这些——”陈亦临指了指漂浮在空气中血淋淋的试卷和眼睛嘴巴,“都无所谓,你刚生下来也不是因为考了满分,也不是因为这些人投票觉得你应该不是个同性恋。”
宋霆扯了扯嘴角:“可是我就活在这样一个社会里,要看成绩,要看背景,要看……一切的外在。”
“哦。”陈亦临点了点头。
宋霆皱起眉:“你不应该劝劝我?”
“我觉得你说的对。”陈亦临说,“我读书比你少,你懂得比我多。”
宋霆张了张嘴:“你不应该说内核最重要吗?”
“我又看不见你的内核。”陈亦临顿了顿,指着漂浮的那些秽和杂物,“也不对,这些应该就是。”
宋霆沉默了下来。
“你别想其他人,你想想自己吧。”陈亦临说,“如果宋霆看着你这样,如果你看着宋霆这个样子,你会怎么办?”
宋霆有些迷惑地看着他。
“让你自己好过一点吧,没人能理解你,只有自己知道自己什么样。”陈亦临拖着椅子靠近了他,“你先想想自己。”
宋霆愣了许久,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
“那你就问问。”陈亦临很认真地说。
空气中漂浮着的秽逐渐沉到了地面,那些试卷慢悠悠地摞在了电脑桌上,宋霆蜷缩在角落里,低声道:“我很累。”
陈亦临没说话,手里捏着的符纸慢悠悠地飘了出去。
“我……想歇一歇,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卖汉堡也行。”宋霆低头看着校服袖子上的血,“可是我又怕爸妈失望,怕周虎失望。”
陈亦临愣了愣:“你说的周虎是?”
“他是我发小,我们一块儿长大,是最好的朋友。”宋霆用力地捏着掌心,落在地上的秽又变得躁动起来,“当时我发现自己喜欢男生,我特别害怕,纠结了很久……我没忍住告诉了他,他一时没办法接受,我们吵了一架。”
“我想跟他和好的时候,姚老师忽然找我谈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以为是他说的,我从来没告诉过其他人。”宋霆痛苦地抱住了头,声音变得干涩嘶哑,“然后一切都乱套了,老师变了,同学也变了,他们一直在盯着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我高考考砸了,又复读,不知道为什么周虎也复读了,他明明考得不错。”
“我和他冷战了一年,我恨他。”宋霆揪住了自己的头发,“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怪罪到了他的头上,但是第二次高考考完,他在考场外出了车祸……他是为了救我,他把我推开了。”宋霆的声音哽咽起来,“他咽气前最后一句话、他说……他说……”
‘不是我说的。’
他从来没有背叛过自己的好朋友。
“是我害死了他。”宋霆咬紧了牙,身体也在颤抖,“如果我没告诉他,如果我相信他,如果我没有坚持复读……他不会死。”
秽物再次变得浓郁起来,宋霆的情绪再次变得激烈起来。
“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告诉他的?”陈亦临忽然问。
宋霆抬眼看向他,似乎陷入了回忆:“宿舍,当时是体育课,没人在宿舍,我发烧请假了,他陪我去了校医务室拿药……”
“宿舍里只有你们吗?”陈亦临又问。
“没有人……应该没有人。”宋霆慢慢皱起了眉,“当时我们的情绪都很激动,不可能有……”
他忽然愣住,在梦境中,一些被遗忘的细节和动静变得格外生动,他和陈亦临站在了当年的宿舍里,他和周虎正在激烈地争吵,他走到门口却被周虎拉住,转头的一瞬间,看见了卫生间门缝里泄出了一丝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