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靠自己可怜自己谈什么狗屁恋爱。”
整个房子轰然化成齑粉,数不清的碎片化作了无数蠕动着的秽物,而他们的脚下,是用无数梦境碎片堆积而成的废墟,宋霆和周虎蜷缩在废墟里。
陈亦临捡起了脚边脏兮兮的毯子,拍了拍上面的米粒和血污,拿出了里面那枚八卦坠——他之前戴在了“陈亦临”身上,进入梦境之后就被“陈亦临”藏了起来,他盯了好长时间才看见了上面那一小团属于麒麟的“气”。
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下定决心要离开。
“陈亦临”站在废墟和秽物里,又变成了那副血淋淋的骨头架子,他直勾勾地盯着陈亦临,看着陈亦临弯腰将猫抱在了怀里,看着陈亦临将昏迷过去的宋霆扛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临临。”他声音沙哑地问,“你不要我了吗?”
陈亦临脚步微顿,却继续往前走:“不要了。”
他要赚钱,他要上学,他还要过好自己的人生,他还有家人有朋友,没有那么多功夫来陪大少爷在这里要死要活地谈恋爱,猜来猜去玩什么背叛的游戏。
“陈亦临”又说:“那如果我一定要留下你呢?”
“随便。”陈亦临说。
他踩着梦境的碎片大步地往前走,手里的八卦坠硌得掌心生疼,疯狂的秽物翻滚着蠕动着,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面前的镜子碎片遮挡住了视线,他抬手一挥,从翻转的镜片里看见了废墟上矗立着的骨架,孤零零地像一座墓碑。
‘陈亦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都是狗屁。
天打雷劈吧,矫情少爷。
*
芜城市医院。
陈亦临盘腿坐在病床上,大口大口扒着饭,宋姨做的红烧肉颜色有点深了,像“陈亦临”骨头架子挂着的肉,看着很恶心,但吃起来却很香。
宋志学看他吃得香很是欣慰,但转头看着另一张病床上脸色苍白不吃不喝的宋霆,又头疼起来,试探地劝道:“霆霆,多少……吃一口吧?”
宋霆摇了摇头,翻了个身将自己裹在了被子里,背对着他们不说话了,肩膀有些发抖,大概又是在哭。
“给他点儿时间吧宋叔。”陈亦临舔了舔嘴角的酱汁,“压力发泄完要缓一缓。”
宋霆刚醒来的时候嚎啕大哭了很久,不停地在喊着周虎的名字,宋志学夫妇当然认识宋霆这个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朋友,只当他又想起了周虎的车祸,劝了许久,甚至想带他去墓园看周虎,但都被宋霆拒绝了。
家人和医生轮番上阵,劝了许久,最后打了镇定剂,才勉强安抚下悲恸的宋霆。
陈亦临从睁开眼睛就饿疯了,宋霆一直哭,他就在一直吃,直到庞郭强行抢走了他手里的泡面,他才停了下来。
不过沾了宋霆的光,他俩住一个病房,宋姨做饭都带上他那一份,这几天他吃得都很好,好到没功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宋志学送完饭就走了,临走前拜托陈亦临盯着点宋霆,他很乐意地答应了,毕竟总是白吃白喝他也有点不好意思,直到宋霆不哭了睡过去,他才松了口气,下床摸了盒牛奶。
闻经纶来的时候,他正把香蕉放在碗里捣碎,把牛奶挤进去,企图创造美食。
医院的走廊有点吵,闻经纶站在窗边,打开了一条缝:“来这儿透透气。”
陈亦临叼着根吸管,躲开了风口:“这次有奖金吗?”
“这次任务没有经过规定的流程,属于你私自行动,不止没有奖金,还要扣你的钱。万一宋霆出了什么事情,我和你都吃不了兜着走。”闻经纶有些严肃地看着他,“下次行动必须先报备,你这次是严重违规行为。”
“哦。”陈亦临摸了摸鼻子,“对不起啊闻主任。”
“不过这次虽然是私自行动,但你确实救了人,局里的意思是功过相抵,下次再犯绝不姑息。”闻经纶说,“工资和补贴照发。”
陈亦临笑了笑,他应该高兴,但想起“陈亦临”,心口又开始发闷。
虽然当时情绪被秽影响了,但他不后悔这个决定,他没那么多条命陪着“陈亦临”玩背叛游戏,更不想最后闹得那么难看。
妖丹的事情不能和闻经纶说,他原本打算进梦里问万如意,但一连几天他都没能进入梦中,贸然用凝体珠去荒市必须审批,势必会引起其他人注意,那之前的保密就没有意义了,陈亦临第一次觉得特管局这些条条框框很麻烦,还不如进研究组呢。
他只好去问周虎。
周虎趴在宠物医院的笼子里打吊瓶,看起来也惨兮兮的,但陈亦临的钱包更惨,他趁着中午一声去吃饭,将小猫抱出来:“那半颗妖丹去哪儿了?被组长抢走了吗?”
“没有。”周虎说,“‘陈亦临’还给我了。”
他愣了一下:“怎么会在他手上?”
“他和组长本来就是一伙的,妖丹在他手上有什么奇怪的。”周虎趴在他的膝盖上叹了口气,“我之前对他确实有偏见,他人还不错。”
陈亦临沉默了下来。
“不过也说不准他又在盘算什么事情。”周虎到底是个老员工,心思要多,“这次组长是下定决心要把你和我留在梦里,这次他没办成,估计会吃点苦头了。”
“你还有心思想别人?”陈亦临掐住猫的胳膊把它提起来,“不对啊,妖丹回来了,那宋霆怎么没事?”
小猫的耳朵动了动:“万处长的消息有偏差,我的妖丹其实……没在宋霆身上。”
陈亦临挑了挑眉。
“芜城的这个周虎,应该就是我那一半妖丹所化。”周虎说,“他死了之后,宋霆一直把他的骨灰贴身放着……”
陈亦临震惊道:“宋霆是个变态吗?”
周虎也有些一言难尽:“这我就不知道了,很多事情我根本不记得。”
“那你不想知道吗?”陈亦临问。
“算了吧。”周虎甩了甩尾巴,“修行之人的尘缘该断就得断,该了就要了,不然一直背负着全是拖累,没什么用处。”
陈亦临从他的话里琢磨出了点高人的味道:“难怪你能修炼成大妖,这就是万处长说的心性吧?”
周虎有些意外:“她还教你这些了?那她说你的心性如何?她看修炼的苗子一直很准。”
“她说我烂泥扶不上墙。”陈亦临郁闷地叹了口气,“能被她教纯属踩了狗屎运。”
周虎说:“你的根骨和心性确实不怎么样,没像荒市的‘陈亦临’一样变成个反社会分子就已经很好了。”
陈亦临嘴角抽搐了一下:“谢谢啊。”
周虎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客气。”
陈亦临和猫待了一会儿,他今天下午要办出院,顺路去趟银行,李叔说给他发了上个月的工资,他得去银行看看,李叔说不定又多给他打钱了。
他看着ATM机上显示的余额,里面多了三万块钱。
陈亦临吓了一跳,赶紧给李建民打电话,结果李建民说:“我就算再有钱也不可能一个月给你三万的工资啊哈哈哈。”
他又给闻经纶打电话,闻经纶说:“不会,财务上局里都有严格的打款流程,你这个月的工资加上补贴一共是八千五百六十二块钱,住院费帮你垫了七千,只给你打了一千五百六十二,我这里有记录。”
陈亦临挂断电话,愣了很久,纠结了半晌才打给了林晓丽:“妈,你是不是给我打钱了?”
林晓丽应该是在外面,听着乱哄哄的:“我现在手头紧,只有这么多……小临,还是上学去吧,把钱拿好,别让你爸发现,我这边和你叔叔还打算……”
林晓丽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不清,陈亦临靠在取款室的玻璃上,用力地攥紧了手机,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得一下全都涌了出来。
“小临?”林晓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迟疑地问,“你是……哭了吗?”
陈亦临咬紧了牙:“没——”
喉咙里像噎上了团棉花,涨得发疼,他咽了咽喉咙,平静道:“谢谢妈,等我挣够了钱就还给你。”
“不用还,给你了就是你的。”林晓丽松了口气,“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嗯。”陈亦临说,“再见。”
电话已经挂断了,他猝不及防看见了屏幕上冲着自己笑的“陈亦临”,鼻子一酸。
他咬牙切齿地对“陈亦临”说:“看见了吗?你没人爱,我有。”
眼泪砸在了屏幕上,“陈亦临”灿烂的笑容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他蹲在地上,将脑袋深深地埋进了胳膊里,压抑的呜咽声湮没了狭窄的取款室。
他过得比“陈亦临”好多了。
他不需要“陈亦临”可怜。
第63章 可乐
*荒市。
颜如真抱着胳膊,烦躁地在窗户前走来走去。
“姑奶奶,您别晃了,不等老大出来,您先把我晃晕了。”大朗抬手使劲搓了搓脸。
“你还指望着他能出来呢?”颜如真停下脚步,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捅了多大的篓子吗?暴露了观气者的身份,让组长亮了底牌,紧接着互换失败,卧底计划直接报废……组长已经开始怀疑他的立场了,这次把妖丹的任务是在给他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现在两个特管局的人还活蹦乱跳,那一半妖丹也丢了,你要是组长你怎么想?”
“老大是特管局派来的卧底。”大朗说。
“卧底你个头!”颜如真一拳头捶在了他的脑袋上。
大朗捂着脑袋忧愁道:“我觉得组长就是这么想的。”
颜如真叹了口气:“他还不如是特管局的卧底。”
大朗问:“那……组长会怎么处置他?”
“担心你们小组以后地位不保?”颜如真戏谑道,“放心吧,组长会把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颜如真突然避重就轻的回答让大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昏暗的房间内,“陈亦临”枕着胳膊正在睡觉,门忽然被打开。
颜如真打量了一遭,坐在了靠窗的沙发上:“到底是被组长亲自培养出来的,都这样了还没弄死你。”
“陈亦临”半死不活道:“你不愿意,他敢杀我?”
“我有这么大的面子吗?”颜如真惊讶道。
“陈亦临”无奈地笑了笑:“留着我还有大用处,得物尽其用。”
颜如真仔细观察了他半晌,心脏一沉:“你观气的能力……”
“唔,被剥夺了。”“陈亦临”坐起来,握了握有些僵硬的手掌,上面的皮肤已经有些发灰,隐隐出现了溃烂的趋势。
“你——”颜如真猛地站起身来。
“组长想要观气的能力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是我也是别人。”“陈亦临”的语气却很轻松。
颜如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我看你谈个恋爱把脑子也一起喂给秽了,你没办法观气就是个普通人,你还能干什么?”
“陈亦临”摸了摸鼻子,有些不确定道:“赚钱?”
颜如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