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小声跟自己人抽气的:“太子妃这样做,简直……”
简直什么,他没敢说。
——直接堵死了自家整个百年望族的退路,这可真不是一般人下得去手的!
不过还有明显能听清的声音:
“比起江隐翰,太子妃这才是真正的大义灭亲啊!”
“先前在边陲他就忠勇甚佳,江家祖上的青烟,大概都在他身上了。”
“是啊,如此大的功劳,真叫人钦佩。”
永和帝在龙椅上,这些话也能清晰入耳,他扣在龙椅边的手缓缓收紧,苍老的青筋格外显眼,狠狠从上至下威严赫赫俯瞰逼视着萧云琅。
萧云琅半点不惧,他虽站在下方,气势却半点不低,父子二人目光撞在空中,谁也不曾后退。
永和帝沉沉:江砚舟竟和萧云琅通过气了,是在白龙寺的刺杀后吗?
也对,猜出来是谁要杀他,江砚舟自然要找活路,而萧云琅也不愿意江砚舟死他身边,两人肯定已经交过底了。
没办法,一次杀不死,就该想到这种情况。
永和帝尽力压着情绪,缓缓吐出一口气:“是该赏,但等晋王从宁州回来后,与大家一同论功分赏也不迟。”
萧云琅也不在这上面纠结,他只是要所有人都明白,江砚舟已经彻彻底底与江家割席,江家污名有多重,江砚舟清名就有多盛。
以及——
“从前群臣力荐,要孤搬回东宫,太子住在宫外实在不成体统,孤想了想,觉得有理,决定即日起回宫内住,”萧云琅,“三天,够孤先搬一点了。”
曾经因为想坑害太子而力劝过的臣子:“……”
不是,当年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您当年说的可是“孤爱住哪儿住哪儿干卿底事”,我还记着呢,我还记着呢!
当年不住皇宫内,是因为皇后和贵妃对内廷把控都太大,如今不同了,萧云琅的态度自然也不同了。
永和帝还能不知道萧云琅打得什么注意?他三天后就要去常春园,这就是要让江砚舟先在宫内住下。
永和帝刚要开口,萧云琅话居然还没完,要把最后一点路也封了:“况且太子妃刚在白龙寺遭到刺杀,孤不在城内,他住进宫也更稳妥些,还能在陛下跟前替我一起尽孝,陛下以为呢?”
永和帝:……你对朕有个屁的孝心能敬!
但萧云琅前前后后算计得明明白白:江砚舟是功臣、是太子妃,还刚遇刺杀,永和帝暂时不赏人家也就算了,不至于施舍一点保护也不肯吧?
他要是真怠慢舍家为国的国士,朝堂上愿意追随他的臣子怎么想,天下其他人又怎么想?
永和帝还没好全的脑袋又突突疼了起来。
须臾后,朝会散去,各大臣步履匆匆,今日朝会上发生的桩桩件件全是大事,他们得立刻回自己办公的地方,跟自己人说道说道。
萧云琅没分给晋王任何多余的眼神,拂袖而去。
东宫空置已久的殿宇群落,终于要迎来它的主人了。
第57章 化局
晋王出京,宫中给的随护人数当然不可能越过太子。
但永和帝正对萧云琅在气头上,又为了故意挑起众人在太子跟晋王之间的揣测,因此也没少太多,拨了八百人。
而魏府再出些护院,凑了一千两百人,气势汹汹就急着往宁州去了。
晋王出城时,太子府和宫中正在收拾东西,车马一遍遍来回。
三天自然是不够整个太子府搬家的——主要是某些不能让永和帝得见的东西,如今还得留在府中。
东宫殿宇虽然没人住,但日常也有洒扫,要收拾出住人的屋子、书房等,还是很快的。
太子和太子妃按理也是分别有各自寝殿,但萧云琅让先把本该是太子住的地方打理出来,给江砚舟住。
这三天里对江砚舟和萧云琅来说,最重要的是筛人。
既然入了宫,不可避免会被分派宫人内侍,终于到了永和帝安插眼线好时机。
但他们也有应对方式,可以用太子暂时不在京的借口,先不让内务司拨那么多人,剩下的人再让锦衣卫查清身份,一两天内就足以。
而且如今宫中人虽不可能再听魏贵妃调遣,但在皇帝跟皇子之间怎么选,他们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皇帝老啦,未来这九重宫阙迟早会迎来新主子,一心为了永和帝而把皇子们得罪个遍,那也不划算啊。
萧云琅要趁离京前和江砚舟一起把能到跟前伺候的人都验一遍。
最终来到他们面前的有三个太监,五个宫女。
江砚舟看见手里纸张上其中一个名字,轻咦了声:“德玉?”
被点名的小太监还以为是在唤他,忙躬身:“奴才在。”
萧云琅偏头看向江砚舟。
江砚舟放下纸张,眨着眼打量面前的小太监,这位就是萧云琅称帝期间的大内总管德玉公公啊?
萧云琅早已琢磨出门道,江砚舟也不是见谁都是稀奇的模样,而且稀罕程度也不同,在他、柳鹤轩和慕百草身上就能看出差别;
江砚舟第一次碰到晋王的眼神萧云琅没见过,想也知道,不可能好到哪儿去。
但凡江砚舟释放善意的眼神,那人似乎就能成他们的自己人。
于是萧云琅道:“抬起头来。”
德玉赶紧抬头,但依旧很规矩,抬头不抬眼,垂着眸看着鞋尖儿,并不直视贵人容颜。
江砚舟看清了他的长相。
德玉公公如今也才二十,长得清秀,眉目看着和善,史书上记他也确实宅心仁厚,而且机敏,把宫里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很受武帝信赖。
萧云琅问江砚舟:“看他顺眼?”
江砚舟下意识点点头,点完回神,心说不对呀,德玉公公不该是你挑出来的吗,怎么变成问我了呀?
萧云琅十指交扣:“既然太子妃给你机会,以后你就是东宫的管事太监。”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很多,只要是个人精就能立刻明白其中的重点:在东宫,太子妃是能做主的。
德玉心念电转,立刻跪下谢恩:“多谢太子太子妃,奴才必当竭心尽力!”
萧云琅说话语气不重,但眼神格外压人,无需疾言厉色,只淡淡一扫,就如有千钧,压得人心惊俯首,大气也不敢喘。
“无论外头怎么传孤和太子妃的关系,在这里,见他如见孤,你们进了东宫,就只能是东宫的人,无论从前有没有主子,从今往后,主子都只有两个。”
“安分做事,自有前程,若敢背主……宫里的前车之鉴,你们应该见过不少了?”
其余几人也连忙跪下,赶紧称是。
江砚舟心很软,所以萧云琅才要先立威,定了规矩,这些人将来才能记得江砚舟的好。
交代完,萧云琅让所有人都下去。
这里就是刚收拾出来的寝殿,院外树上已经搭了个鸟窝,没错,小山雀一家也跟着搬了过来。
跟来的还不止它们。
原本慕百草是悄悄进京,为了以防万一,他也想进宫,于是演了一出小神医刚归京的戏码,消息一出,皇帝忙不迭就派人把他请进了宫。
慕百草已经帮永和帝看过病了,他这陈年顽疾的头疼,要是早几年按照吩咐好好温养,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厉害,药不适合再加重了,只能平时自己多注意。
他被留在宫中暂住,去哪儿也都方便。
江砚舟自己对住处的舒适度没什么讲究,但萧云琅什么都要给他最好的,哪怕是仓促收拾出来的屋子,也绝没有任何怠慢之处。
除了把江砚舟惯用的都带了过来,还添置了不少新东西,如鎏金凤首香炉、紫檀云纹棋台等等。
江砚舟暂时把萧云琅的画像收了起来,但写着“春煦载途”的那盏宫灯依旧挂在内间很显眼的位置,还是江砚舟亲手悬上的,没让他人代劳。
书房里放着江砚舟写得最顺手的青玉毫,镇纸多放了几枚,有白玉的、玛瑙的,江砚舟最近常用的是一枚黄白玛瑙雕的小山雀,惟妙惟肖,憨态可掬。
萧云琅以吹毛求疵的态度把殿宇细细巡视几遍,江砚舟刚开始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很快就静了下来。
因为他感受到了萧云琅的心意:临别之前的放心不下都化在了这点点滴滴里。
最后他们在回寝殿,坐在铺了垫子的缠枝莲雕软榻上,萧云琅伸手,把江砚舟抱到自己身前。
江砚舟抬手环住萧云琅的脖颈,这是个很依赖的姿势,萧云琅不舍地抚过他的发丝与脊背:“好好顾着自己,等我来接你。”
“嗯。”
江砚舟在他肩上无意识蹭了蹭,他也有好多话想说,晋王离京,萧云琅的时机就在眼前,他想说前路凶险,你千万小心,不能受伤;想说祝你旗开得胜,心想事成。
但话到嘴边,好像都不够,又好像都很多余。
萧云琅一定会成功的。
明明成败就在眼前,他俩担心的好像都不是这个。
江砚舟想了想,想到了大概最能让萧云琅安心的话。
就像当初在边陲城墙头上萧云琅勾过他的手,江砚舟也试着握住萧云琅的手,然后探出小指,轻轻勾住萧云琅指节。
江砚舟把指节勾到两人面前,晃了晃,万千话语变作两个字:“拉勾。”
萧云琅笑了,抬起两人连在一起舍不得分开的手送到唇边,郑重地深深烙下一吻。
这成了他俩秘而不宣的,对彼此承诺的方式。
翌日,萧云琅不急不慢,陪江砚舟用过了午饭,才在永和帝派人的再三催促中,带着人手去了京郊的常春园。
东宫府兵留下部分精兵,风阑统领,与换值的锦衣卫、禁军一起护卫东宫。
过来的锦衣卫都是隋夜刀亲自挑的人,而禁军也是裴惊辰选的。
裴惊辰进入禁军的时候,他身为兵部侍郎的儿子,在边陲一行也带了功,所以直接放到了禁军指挥同知的位置上。
当然,皇帝可不知道当初他是算半个人质被萧云琅拎走的,兵部侍郎走了明面,给儿子记了兵卒的档案,就当他是一心想去边境建功立业的,手续齐全,挑不出错。
裴惊辰也是挑上好时候了,正赶上禁军总督失了势,再加上他家的人脉,所以才能短时间在禁军内拉拢一点自己的人手。
这些人未必都能肝胆相照,可起码短时间内不怕反水,裴惊辰从前就知道官场弯弯绕绕不容易,等自己进来了,才发现真的不容易。
他以前在京城游手好闲,醉在浮华里,刚被押到太子府时要早睡早起还要把他那不知扔哪儿去的功夫捡起来,简直天都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