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从方才几个人起,江砚舟喝茶的动作就很快。
偶尔一个,还能说可能是不喜欢对方不准备礼貌,可连着来,就不太对劲。
但北蛮部族这边敬酒,一来就是一群,这个喝了,下一个就要接着,人围得多,萧云琅根本抽不出空隙。
江砚舟只觉得耳边声音一会儿嗡嗡震耳欲聋,一会儿远去了天边,他身形几不可察晃了晃,真快撑不住了。
肯定破纪录了。
撑多久了?
……原来只要肯逼一逼自己,我居然这么能忍疼。
江砚舟又偏着头咳了一声,这回幅度有点大,肩膀颤得也大,杯里茶水撒了几滴在他手上,在白皙的手背上莫名扎眼。
案前人影来了又去,江砚舟此时终于听到一声:“乌兹问候启朝太子,太子妃。”
江砚舟死寂半天的眸子狠狠一颤:来了!
他猛地咬了一口舌尖,强行让迟钝的自己清醒。
乌兹大王子带着乌力和那位老人靠近了。
乌力因为得罪过太子妃,这样的场合最好再赔个罪,虽然他看起来不情不愿,但还是端着酒盏单独给江砚舟单独赔了个不适。
大家就听到已经半晌没说过话的太子妃忽的又开口了。
“没关系。”江砚舟说。
乌力隆起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
这个太子妃怎么回事,跟骂他是狗的真是一个人?
打可能也是看在四座宾客的份上吧。
乌力暗自腹诽,喝了手里的酒。
江砚舟则借着喝茶的姿势,拿广袖掩住了动作,轻轻一拨就叩开了手腕上的小球药囊。
浅色的粉末瞬间撒入茶杯里,跟茶水浑然一色,根本看不出来。
合上药囊,江砚舟微微动了动,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撑不住。
下一秒,就在乌兹使团转身之前,江砚舟手一松,茶盏“啪”地一声砸在桌面,茶水泼了一桌。
在乌兹使团不明所以又惊愕的眼神中,江砚舟整个人一软,往旁边栽倒。
萧云琅立刻伸手接住了他。
江砚舟颤抖着抓住萧云琅的袖子,勉强挤出一个字:“茶……”
先前商议好的话,他也说出来了,至此,江砚舟终于不用再维持心神。
萧云琅原本就等着演戏,但他在接住江砚舟后瞬间瞳孔一缩。
江砚舟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整个人颤个不停,萧云琅扶着他,能感觉他肩背都有不自然的抽动。
像是痉挛。
细微的颤抖可以假装,但是冷汗和痉挛也行吗?
这如果都是演戏,那天底下就没什么是真的了。
尽管乐声缭缭,但这样大的动静还是让其余人立刻看了过来。
本来按计划还得等皇上从歌舞回神开口发话,但江砚舟明显不对,萧云琅当机立断,高声道:“茶水里有毒!来人,快传太医!”
笙歌曼舞戛然而止,满座哗然!
江临阙霍然起身,一个太监也慌慌慌张张来到案前,伸手要扶:“太子妃!”
但他却没能碰到。
因为萧云琅忽然眼睛一眯,他揽着江砚舟,侧身一挡,单臂架住了太监伸过来的手。
这不是今晚奉酒侍茶的太监,也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
萧云琅明明是坐着,目光却压得太监一哆嗦,险些跪下。
“孤看你眼生。”萧云琅冷冷道。
太监讪讪:“殿下久不在宫中,奴才是……”
萧云琅:“滚。”
管你是哪个宫哪个局的,萧云琅心情烦躁,凌冽的气压瞬间无差别扫了周围一片。
太监无法,只好退开,他几不可察朝江丞相看了眼。
——他是江丞相派来今晚给太子妃下毒的。
可惜现在被萧云琅一斥,事儿没办成。
江临阙倒还没乱,本来内侍下毒只是为了稳妥,做不到也不妨碍大局,他装作一个关心儿子的父亲,也急道:“太医呢,怎么会中毒!”
乌兹使团面色也都变了,江砚舟是刚跟他们喝完才倒下的!
大内总管双全挡在皇帝案前惊声尖叫:“护驾!”
禁军潮涌而入,部分持刀护在皇帝案前,部分围住了乌兹使团,皇帝在惊疑之后沉下脸。
谁敢在他面前行刺?
他目光缓缓梭巡过几拨人,太子、江家之人、晋王、魏家等人……
皇帝不动声色把所有疑虑先压下去:“来人,把太子妃送去偏殿,去请太医了吗,催人快些。”
江临阙等着这句话,正要开口,忽有一道声音穿过人群:“等什么太医,救人要紧,我来!”
众人扭头,就见有人大步而来,衣袂如风,年纪不大,气势不小,行走间带着药草的清浅味道。
不是小神医慕百草又是谁?
江临阙下颌一绷。
小神医乃当世圣手,他一出,其余太医都得避让三分。
加上皇帝没有出言阻止,默许了慕百草看诊。
在江临阙几变的神情中,慕百草皱着眉,拉过江砚舟的手腕,搭上脉。
慕百草本来悠悠喝着茶吃着宴,以为今晚就是顺手帮个小忙。
萧云琅给他的词他都背好了,就等着顺便看戏。
远远走过来时,他还心情雀跃。
结果他现在凑近一看江砚舟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对。
说好的假中毒呢,人怎么真倒了?
就这惨兮兮的脸色,哪怕不是中毒也是……
慕百草的手一顿。
他又按了按。
他收回手,面色凝重,伸手要去掰江砚舟的嘴,想看他舌头,结果江砚舟嘴巴咬得死紧。
慕百草拗不过,只能求援:“帮我掰开他的嘴,我要看看。”
萧云琅在给昏迷的江砚舟喂药时练出来了,一回生二回熟,两指扣住江砚舟的下巴一抬,拇指一按,就让江砚舟张开了嘴。
他这才看见了被江砚舟死死咬出来的齿印。
萧云琅心口一紧。
唇关被叩开后,江砚舟的声音就再也关不住,痛哼低吟从嗓子里滚出来,一声又一声,压抑又破碎。
慕百草仔细看了看,确认了:是中了什么慢性毒没错了。
今天应该是毒性翻了上来,所以疼痛难忍,具体是什么毒,还得根据平时情况再诊。
可惜这里不是能说话的地方。
不过好在他药箱里还有自己配的温性药,可以先帮他缓解痛苦。
也就慕百草得圣恩,能带着药箱入宴席,他从药箱里找出药丸,先给江砚舟喂了一颗。
喂完,他与萧云琅对视一眼,才在所有人的瞩目中缓缓道:“是乌兹的青蓬草,晒干了碾成粉,人服用了,两个时辰后会腹痛难忍,不致命。”
“但太子妃今天应该刚服用过固本培元的药,两种药性相冲,加上他本来体弱,所以腹痛提前发作。”
江临阙听到小神医没有诊断出不见月,面色稍霁,又听他说西域的药,顿时心思急转。
今夜除了他,分明还有别的人也在拿江砚舟做局!
此人是真的下了青蓬草,还是知道江砚舟中了不见月?
而且偏偏把祸水引向乌兹,谁会在意乌兹……
江临阙一停。
皇帝,太子。
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到还能得到好处的人了。
怎么,皇室想动一动边疆了?
大殿内原本除了江砚舟的痛吟外,其余人都屏息凝神,安静等着,慕百草的诊断一出,乌兹人就等不住了。
“皇帝陛下!”乌兹大王子道,“太子妃刚和我们喝完酒,中的也是乌兹的药,我知谁听了都得对我们起疑,但此事绝对与我们无关,还请陛下彻查,看究竟是谁要谋害太子妃!”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漂亮,反应也很快,不愧是能选来出使的人。
可惜乌兹这局翻不了,萧云琅也没心情听。
慕百草在江砚舟服药后又摸了摸脉,点头收回手:“他需要休息。”
总管双全福身过来:“殿下。”
“偏殿已经备好,殿下随老奴来吧。”
双全轻声细语,意有所指:“服侍的宫人都是奴才仔细挑过的,殿下尽可放心。”
萧云琅听到这句,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抬眼跟皇帝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