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世家臣,巴不得太子不好过。
当初也不是没人出来反对,但也就零星几个,都是真正的忠君忧国之臣,萧云琅记得他们。
萧云琅视线自上而下轻蔑道:“当初不吭声,今日才敢言,好一个肱骨良臣,陛下,江丞相,他是在骂你们呢!”
老头子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匆忙朝上告罪:“老臣绝无此意啊!”
皇帝已经气得完全说不出话了。
江丞相揣着架子,没吭声。
萧云琅赢了外敌,又踩了政敌,解决一桩大事,心情颇好,正要离场,忽然西域使团那边奔出个棕发碧眼的男子,以手做喇叭状高声喊道:“大启太子,女子不能跟你联姻,那男子可以吗!”
萧云琅:“……”
所有人都齐齐望去,万万没想到,今天还有高手!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奇葩?
碧眼男子操着一把口音非常重的官话,磕磕绊绊但气势如虹:“在我们家乡,男子成婚很常见,你的英姿,像旭日,深深折服了我们,我们有很多英俊美丽的人,所以,男子可以吗?”
他长得不错,眼神殷切,其余人怀疑他其实想直接问“我可不可以”。
怎奈萧云琅对着美男子也一视同仁,冷酷无情。
“男的也不要。”萧云琅说,“再说,你们谁美得过我大启的太子妃?”
棕发碧眼的小哥啊了一声,悻悻低下头去,十分失落。
那肯定是美不过的。
元宵宴时所有人就都注意到了这位宛如谪仙的太子妃,包括他们这些外邦人,都觉他很好看。
萧云琅把内朝外国男子女子的路全部堵死了,打马到了场边,把缰绳扔给近卫,想起什么:“刚才赏的熊掌狐皮和弓还是要的,等下去领回来。”
近卫道是。
多的狐皮还能给江砚舟多置办点东西,不要白不要。
萧云琅方才跑马沾了尘,他回帐篷洗了洗,换了身暗红的袍子。
回来的时候发现太监居然给皇帝端了碗顺气的茶汤,江皇后和魏贵妃都在候着他用。
丽嫔跟另一个嫔妃乖乖待在后边,看起来完全不敢在皇后贵妃面前造次。
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想把太子晋王全端了的野心。
萧云琅视若无睹,坐回自己位置上,风一低声禀告:“陛下方才气得不轻。”
萧云琅:真能气死他那就省事了。
萧云琅发现旁边江砚舟不像平时那样端庄,手上时不时有点小动静,好像心神不宁。
方才发生那么多事,江砚舟大约也有话想跟他说。
可在这样的场合,他俩连一句闲聊都不行。
还是太不方便了……萧云琅转着手里的杯子,不满:江家什么时候才肯老实完蛋?
萧云琅只猜对了一点,江砚舟虽然神思不属,但此刻并没有功夫跟其他人说话,脑子里很忙。
忙着把启朝后来记录在册有名有姓还跟萧云琅走得近的男子一一数过。
这是个大工程。
但数完江砚舟发现,关系跟萧云琅特别好的,后来都有自己的家室。
至于那些离得远的,也没机会和时间跟武帝风花雪月。
所以,要么即便武帝好南风,他到最后也没能找到心仪之人,依然独身终老;
要么武帝一改做派,在私事上隐秘起来,勒令史官不许记注。
如果真是后者……江砚舟好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得武帝这么喜爱!
肯定也得是个才貌双绝、虚怀若谷、风华绝代的男子,才能配得上武帝。
而且以萧云琅的性格,不像会对谁一见钟情,真有这么个人,多半也是日久生情。
武帝居然是断袖。
这可是颠覆历史的大发现!
怎么能只有他一个现代人知道呢?
而且他现在都不能算现代人了。
江砚舟的历史脑根本按不住。
他想了想,萧云琅不想在这个时代公布,那介意让后世知晓吗?如果不介意,那能不能请求萧云琅允许他自己写一本传记。
绝不让本朝其他人看见,等江砚舟死后带进墓里。
以江砚舟现在的身份,死后怎么也会有个规制墓,等千百年后他的墓被打开,这本传记将能为历史和考古学界做出巨大贡献。
江砚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心动,仿佛已经看到了人们掀起新一轮对武帝讨论的热闹样。
不过现在八字还没一撇,等真有那么个人出现再记也不迟,当然,如果萧云琅不同意让他写,他肯定就不写。
虽然十分想为历史同好们做点什么,但武帝本人的意愿当然还是排在第一。
江砚舟脑子里的活儿忙完了,喝了口侍从点的梨花香汤,他不能在这样的场合看近在咫尺的萧云琅,只好把视线又投向场中。
场中正在进行新的比试。
大启当然不是除了萧云琅就没人能拿得出手,不过是铁古罗太厉害,此刻在场里的就是新晋锦衣卫同知隋夜刀,他也赢得漂亮。
春猎第二天以萧云琅出尽风头结束,夜里也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第三天时,皇帝不知是不是头天被气狠了,只露了小半天脸,剩下的时间就是大伙儿自己游乐。
江砚舟在这里没有熟识的人,柳鹤轩等尚未入朝,家世也不够伴驾春猎,别的公子哥儿三三两两混作一团,江砚舟身边却冷清。
也不是没人主动过来找他,但那些都是江家党羽的人,而他们碍于太子府的侍卫在,说话也是藏着掖着。
江砚舟得不到有用的消息,干脆又找地方躲清闲,谁都不见。
风阑道:“殿下若不想见他们,我们可以提前把人拦了。”
江砚舟却摇头:“不,见一见没关系,毕竟有些人没准以后还有用。”
比如刚才兵部侍郎家的那位小公子,真是一人闯祸全家升天的典范,但那事儿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小纨绔自己被下了套不自知,牵扯出一堆有的没的破事,侍郎虽然有错,可不是罪无可恕。
这个人情,可以让太子府卖给他们,拉人一把。
萧云琅在做太子期间还要整顿璋州,以及回屹州剿匪,跟兵部的交道能提前就提前,没坏处。
江砚舟边走边想。
他今天走得慢,想得也慢,昨晚是穿来后难得没怎么睡沉的一晚,因为他光想着如果能写一本萧云琅不为后世所知的私人传记该从哪儿下笔了。
想得太入神,居然战胜了药性,影响了睡眠。
今日天气暖,动一动对身体也好,风阑不敢再让他进山路,只敢在旁走走,江砚舟觉得有些热,试着松了松大氅。
江砚舟刚停下准备歇息,看看旁边有没有地方能坐,忽听见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
他回头,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一阵劲风刮过,而后听到呼啦声响,风阑手里的大氅被人拎走,兜头从江砚舟头上整个罩下。
江砚舟眼前一黑一明,整个人一惊,等他拽着大氅抬头时,正对上了剑眉星目的太子殿下。
萧云琅不知去哪儿跑了马,浑身都散发着舒爽畅快,他从纵马驰来到下马一气呵成,他拉着大氅凑近了,低声问江砚舟:“怎么把氅衣脱了?”
江砚舟先下意识看向四周,见近处无外人,才捏着大氅毛绒绒的边低声道:“走着有点热。”
“也是,太热也不行,但停一会儿就得把衣服穿上,热气过后遇冷风最容易着凉。”
江砚舟点点头,他想把大氅从头顶取下来,毛绒领子成了兜帽,把他脸都裹住了。
还有,萧云琅为什么忽然过来找他,还……离得这么近。
有正事要说?
萧云琅倾身,又离得更近了点,压低声音:“给你个小东西。”
江砚舟顿时端正神色,是什么之后能派上用场的重要物件,还是什么不方便说的口信?
他慎重伸出双手,认认真真,萧云琅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手一动一松,江砚舟掌心里就多了个——圆滚滚的小玩意儿。
江砚舟微微睁大眼,整个愣住。
一只肥嘟嘟毛绒绒的小山雀窝在他掌心,脚上有伤,已经包扎过了,半点不怕人,睁着黑豆的小抬头看他:“啾。”
萧云琅看到江砚舟怔忪的神情,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他又压低声音道:“小东西挺机灵,被猛禽追了知道往我身边钻,我看着有意思,带回来给你解闷。”
江砚舟捧着小山雀,一时也不知道手上该用什么力道,真怕伤着这小东西。
他心道我没觉得闷,不过……这小鸟真挺可爱的。
江砚舟忍不住伸出手指,试着轻轻摸了摸它。
小鸟抖抖翅膀,居然还主动偏头蹭了蹭江砚舟手指。
江砚舟:!
好乖!
江砚舟一秒就喜欢上了这小团子,爱不释手,青葱手指蹭着软羽,眼中也漾起了湖光般的笑。
萧云琅一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喜欢。
“等它伤好了,你想养还是想放都行,”萧云琅牵过马准备离开,“今夜肯定不太平,下午你回行宫早点休息,晚上他们闹起来就没法睡了。”
江砚舟应下,他看萧云琅牵绳的动作,意识到什么,比刚才接到小山雀还惊讶。
萧云琅专门挑了个旁人不在的时候跑这一趟,就为了给他送个小团子,说这么一句话?
因为旁人都有玩闹的去处,他没有,所以怕他无聊吗?
虽然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这种连小事都被人记挂着的滋味……
江砚舟只感觉掌心里那又暖又软的小鸟让他心里也化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