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也真是一把细腰,单臂就被人圈住了。
危急关头救人要紧,没那么多讲究,可以理解,但现在危险都解除了,这位兄弟,你手还搁那儿就不对了吧?
隋夜刀没见过萧云琅的面具,今晚驿站也没要锦衣卫守夜,所以他们早早休息了,还不知道太子府府兵放人进了太子妃的屋。
隋夜刀心道这是哪位,还戴着面具,白天也没见过这人啊。
太子妃乖乖被抱在怀里也没反抗,风阑等人也没反应。
破案了,要么是太子妃哪位老相好,要么是萧——
萧云琅嗓音冷得能淬冰:“刺客呢?”
哦,是太子殿下本尊。
虽然面具让嗓音略有差异,但隋夜刀耳朵好,加上这口吻这姿态,是萧云琅没跑了。
说好兵分两路,太子殿下深夜出现在这里……隋夜刀很规矩,没有打探的意思。
他行了个礼:“留了三个活口问话,其余均已伏诛,三人口供一致,就是一帮拿了钱做杀人买卖的,不是死士,不知道雇主是谁,也不知道要杀的人是什么身份。”
萧云琅戾气没散,寒声:“什么都不知道,那也不用留了。”
隋夜刀了然,朝身后属下比了个手势,属下拎着刀就往押着刺客的地方去了。
屋中的窗破了,江砚舟只能改去隔壁房间,方才吹了点风,为防万一,风阑从驿站那里要了炭火,还是点上了。
萧云琅沉着脸,这场刺杀来得不寻常。
按理说,他和徐闻知才该是被惦记的刺杀对象,即便因着一千的兵马没人敢对他们动手,那也不该来找江砚舟。
因为刺杀要有目的,杀江砚舟,图什么呢?
在京城对江砚舟动手,还能栽赃给萧云琅,可到了外面,说不清的事可就太多了,所以绝不是世家的主意。
派的还不是死士……
不是死士,三两下就被收拾掉的乌合之众,比起非要杀了江砚舟,更像是要吓他。
人一惊吓,就会紧张、怀疑,江砚舟刚要去琮州养病,路上就遇到刺客……
有人想要江砚舟疑心琮州官场的人。
看来琮州的诸位也不是铁板一块啊。
江砚舟也想到了这一点。
不过比起这些,萧云琅此时有别的话更想说。
他刚才激起情绪还没消干净,脑子里刚同时冒出“让他休息明天再说”和“现在立刻得谈谈”两个念头时,反而是江砚舟先开口了。
“对不起。”江砚舟认错认得很快。
萧云琅讶异偏头。
江砚舟居然会——
“刚才我朝你挡过去,动作太显眼了,”江砚舟垂头蔫蔫道,“万一有刺客从窗外看见,还能活着跑掉,就会怀疑你的身份。”
毕竟任谁都会判断,太子妃要护着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萧云琅戴着面具,又是临时起意来的,刺客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
还好人都没逃掉。
江砚舟心有余悸地想。
萧云琅:“……”
萧云琅:“…………”
他看着江砚舟自省的模样,今夜的惊与怒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他脊背直窜而上。
世人总说,情之一字难解,有人甘愿为其付出所有,乃至生命,如果江砚舟是喜欢他,所以奋不顾身为他挡箭,也能解释刚才的行为。
但萧云琅总觉得不像,或者说,绝不仅仅如此简单。
这样的解释有什么地方还不够。
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飞速划过萧云琅脑海,随着心一点点往下坠,脑中却一点点升起个可怕、但有迹可循的猜想。
无关其他人和物,要是……江砚舟就是从没把他自己当回事呢?
萧云琅慢慢攥紧了手指。
——他想试探下究竟是不是他猜的这样。
第32章 心病
烛火幽微,萧云琅的面具扣在桌上,盖在桌面上的一点影子,随着烛火颤动也晃了晃。
“元宵宴后我说以后你要先顾着自己,”萧云琅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心静气,“你当时应下了。”
江砚舟披着衣服,还在想刺客的事,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变了弯。
他抬眼时有点茫然,但还是乖乖顺着萧云琅的话道:“我有顾着自己的,元宵宴后,平时吃饭用药还有休息都有注意。”
萧云琅:“我说的不仅是平时。”
“方才你……你朝我道歉,”萧云琅真是用足了力气,才把声音重新按平了,“你不怕万一护卫没拦下箭,自己会受伤,你却怕暴露我身份,你就只想到这个?”
萧云琅越说,声音越有点沉不住,然而他对上了江砚舟的眼神。
江小公子的眼眸含波,会讲话,然而此刻里面装着一句很轻的:……不然呢?
他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所以没有心虚,坦坦荡荡。
就像元宵夜宴后毒发,他看着萧云琅的目光也是如此。
小公子只是真心实意在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萧云琅喜欢他的眼神,如今却在这汪清泉里感觉到了窒息。
他喉头发紧,手骨暗暗捏得泛了白:“你觉得护住我身份这件事,比你安危更重要?”
江砚舟觉得太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萧云琅道:“晋王栽个跟头,也比你去半条命重要?”
江砚舟一时分不清萧云琅是在发问,还是在陈述事实,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对。”
这轻轻一点,直接让萧云琅的心直坠冰窟。
对大部分人而言,性命肯定是最重要的东西,但人非草木,出于某些强烈的情感或责任,比如可歌可泣的爱慕、家国大义的凛然,有些时刻,会有更重要的东西凌驾于性命之上。
这无可厚非。
但江砚舟不是。
他对自己性命的漠视并不激烈,也不需要理由,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理所应当。
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无视到这种地步?
萧云琅喉头艰涩动了动,嗓音有点干哑,他微微前倾:“……你就没想过,其实你也很重要?”
江砚舟轻轻看了他一眼。
“但是比我重要的事还有很多啊。”江砚舟当然地说着。
“咔”!
一个沉闷又钝重的声音忽然响起,江砚舟惊了下:什么声音,不会又有刺客吧?
但声音很近,又不像。
萧云琅骤然松开被他捏出惊响的手骨,有点说不下去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我是希望你哪怕遇上事,也能先顾惜自身。”
江砚舟模样一如既往的乖顺:“只要不影响正事,能顾我自然会顾的。”
顾不上的时候呢?
就算了?
为了别人可以努力一把,再争一争,为了自己就没必要是吗?
萧云琅又回到了初次与江砚舟交谈时有过的无力感。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一腔火气无处发泄给气蒙了,而现在,他感觉心脏被攥紧,密密麻麻的难受。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草蛇灰线,只是没被发现。
从相遇开始,江砚舟就没藏过,也没变过。
他不是对命运妥协,而是从来就没真正在乎过自己的命。
但他不像魏无忧那样,成天自怨自艾,把苦难写在脸上,写在诗里,让人一看就为他唉声叹气,知道他心有郁结。
把生死的念头写下来,有时候其实是挣扎着在向人求救。
可江砚舟通通都没有。
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救。
大家都觉得他像个谪仙,云淡风轻高居仙宫,是看破红尘的释然。
但他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随时都能轻飘飘地坠下去,无声地摔个粉身碎骨。
他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甚至如果哪天他真的坠下去,也没人会发现他离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江砚舟眼中从来没有过自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病入膏肓绝非一朝一夕。
心病要是一句话就能劝好,也不会有人哭诉无药可医。
还是头一回屋子里点着炭火,但萧云琅却冻得四肢发寒。
他不说话,屋子里就显得格外安静。
火光投射的影子好像皆是虚假。
可一切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