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说:“当年梅家案闹得轰轰烈烈,那么多已经辞世或者致仕的老臣跪在宫门外请求光德爷收回旨意,为何?因为梅家的罪名到底是真是假,咱们心里都有数啊。”
无非是梅家在清流文臣中声望太重,又不肯依附皇室,做皇帝的容不下罢了,而臣工们的死谏和求情更让光德帝忌惮,杀心更甚。
李霁起身下阶,语气不轻不重,不喜不悲,这让臣工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新帝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他真是来“告诉”他们两句话的。
“朕作为皇孙,不评价光德爷的做法,但梅氏有开国之功、辅政之功、济世之功,朕作为皇帝,实在不忍看这样的清流之家蒙冤而死。当年梅家一夕覆灭,一家老小,何其惨烈,上天有好生之德,才让梅峋活了下来,朕不能赶尽杀绝。何况梅相是朕的老师,倾囊相授,竭力辅佐,帝师蒙冤而视若无睹,朕心不忍,朕……心痛如摧。”
“诸卿。”
他站在中间的空道上,语气平淡如水。水纳百川,百川难覆。
“骂名朕来担,但此事绝无转圜。”
“速办。”
第122章 囚意
热水盆放在小几上,李霁挽起寝衣袖子,搅干净一方巾帕,回头帮梅易擦拭脸颊和脖颈,动作轻,好似在擦拭一座极珍稀的白瓷瓶,怕稍重一点就会毁坏它。
收回帕子时,李霁俯身蹭了蹭梅易的脸,威胁道:“这都一夜一日了,明晚再不醒来,我就扒你衣裳了。”
梅易喜洁,夏日平常哪能受得了两天不洗澡?但李霁知道这人大约是为这具世人眼中的残缺身子自卑的,每次擦|枪走火到最后都能强忍住,不想当着他面脱|裤子的决心可见一斑。
“你要是不想在我面前走光,就快点醒来。”李霁戳戳梅易的脸,小声恐吓,“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梅易闭着眼,呼吸很轻,并没有回应他。
李霁鼻翼翕动,起身钻入薄被下,侧脸轻轻枕在梅易肩旁,闭上了眼睛。
一夜未眠,翌日李霁起来时浑身酸麻,头脑晕眩,下床俯身穿鞋时干呕了一声。
“陛下!”明秀快步蹲到李霁面前,担心道,“这是怎么了?奴婢立刻去请……”
“不必叫大夫。”李霁拍了拍胸口,“我没事。”
他脸色略白,眼下一圈乌青,俨然是心力交瘁的模样。明秀红了眼眶,跟随李霁站起,说:“如今掌印还未苏醒,陛下千万保重自身,否则大事小情谁来做主?等掌印醒来,岂不又要担心?”
李霁抬手捏了下明秀的脸,说:“我没事。”
明秀抬袖拭泪,吩咐人进来伺候李霁洗漱更衣。
正是国丧,天气又热,谷草将早膳做得清淡,一碗绿豆粥,一碟三鲜素饺搭三种小菜。
李霁胃口不佳,但仍然将自己喂饱了,搁筷时朝门外看了一眼,谷草偶尔探头偷看,还当他没察觉呢。
“备车吧。”李霁起身去了内室。
门外,谷草见李霁吃得差不多了,松了口气,扭头离开了。李霁心情不好时胃口就不好,就不爱用饭,从前有梅易逼着哄着他吃,如今梅易还躺着,要是饿坏了李霁怎么好?
“我要去宫里了。”李霁帮梅易整理薄被,天气热,怕闷着梅易。他看着梅易的脸,露出个笑,“希望夜里我回来的时候你能来接我。”
梅易没回答,李霁抿了抿唇,转身离去。
躺在美人靠上的猫立刻站起来,圆溜溜的猫眼睛紧紧地盯着李霁,没人能拒绝这样的萌物,李霁笑了笑,张开手俯身哄得猫爬进自己怀里。
“想出去啊?”
梅易这两只崽子,一条社恐,整日就喜欢待在梅宅,一只却是个社交悍匪,上哪儿都能如鱼得水。
猫扒拉着李霁的胸口,喵喵咪咪地撒娇,李霁失笑,把猫往自己肩膀一摊,一道出门了。
宫里宫外各个衙门简直要忙疯了,马车经过大理寺衙门时,李霁还听见门口两个小吏在互相致敬对方祖宗十八代,都是火急火燎惹出来的。
回到宫中,天蒙蒙亮,李霁主持小朝,书房议政,批阅一部分要紧的奏疏,期间阿崇跪灵结束过来探望,李霁便从文书房抽身,将小侄儿留下来用一顿午膳。
叔侄俩就近在偏殿用膳,现下天气热,四方窗户都开着,屋内放着水车、琢冰山和大盆大盆的茉莉,清凉又清香。
姚竹影随行侍奉,吩咐传膳。
“跪累了吧?”叔侄俩在炕桌两侧落座,李霁摸摸阿崇的脸,“午膳多用些。”
“不累。”阿崇看着李霁的脸,眉心紧蹙,“倒是九……”
李霁笑一笑,说:“无妨,私下仍然唤我九叔便是,没那么多规矩。”
阿崇点头,说:“九叔脸色好差,是这两日事情繁杂,没有歇息好吗?”
“是呢,上下都忙,等过段日子便会清闲许多。倒是九叔对不住你,现下实在没什么空闲教你雕刻和骑射。”李霁说。
“国事为重,圣体要紧。”阿崇环顾四周,“怎么没看见先生。”
李霁也不隐瞒,说:“先生身体抱恙,在府中休养,暂时不能见你。”
阿崇当即询问梅易的身体状况,李霁含糊其辞,他揪紧腿上的布料,没有细问,只说:“九叔放心,我不会告诉旁人。”
梅易身居高位,如今又深陷舆论漩涡,此时若他抱病在家的消息传出去,难免又会引起猜测纷纷。
叔侄俩简单地用完午膳,阿崇起身告辞,李霁继续回去处理政务。
期间御用监的掌印前来,询问帝宫之事,皇帝居紫薇,非紧要不迁宫,重新建造又浪费人力财力。李霁先前便回了工部,他不迁宫,但紫微宫内的陈设用具需要更改。
坐久了腰酸屁股疼,李霁趁机拿起姚竹影呈上来的清单,起身走到窗前细看,所列都是皇帝规格,自然是华贵的。
“这两日太忙了,朕忘记吩咐你们。”他将清单递给御用监掌印,眺望梅府的方向,“哪里改、怎么改、需要什么,朕晚些时候拟个单子下放到你们衙门。”
御用监掌印应声退下,心中实在纳闷,陛下这是要亲自拟单子的意思吗?
傍晚他再来的时候,接过御前长随递来的清单一看,一笔清俊小楷,不知是谁的字,写得工整又仔细,其中一项点名要大大宽宽的龙床,配双人软枕——嗯?!
宫中后妃侍寝后便会被抬回东西两苑,能在龙床上歇息的那得是宠妃,而翌日一早,龙床上也只会留下一只枕头,哪有一开始就自备两人枕头的?还是软枕,这这这……
御用监掌印瞬间就明白了,新帝房中有人,看这样式还是要入后宫得盛宠的主儿!
伺候贵人必当尽心,他当即询问:“不知要熏什么香?”
“香不必管,朕自有调好的,你尽管把单子上写的准备好就行了。”李霁看了人一眼,“有什么尽管问,可不要敷衍朕啊。”
“奴婢岂敢呐?”御用监掌印赔笑,又看了眼单子,“奴婢敢问陛下,这四条二十尺的银链需要打什么样式?”
“嗯……”李霁说,“能将人的双手双脚拷在床架上的样式。”
御用监掌印:“!”
原来陛下还是强取豪夺吗!
他不敢再问,说:“陛下宽心,奴婢一定嘱咐工匠,将镣铐里侧那圈做得舒服些,保准不伤着贵人。”
很上道嘛,李霁说:“得了,去吧,费心些,待做好了,朕自然有赏。”
御用监掌印行礼,恭敬退下。
李霁天黑才出宫,好在梅府距离皇宫不远,否则这来回折腾都累死个人了。
明秀守在二楼,从外窗瞧见李霁回来,立刻转身下楼迎接。他上前替李霁脱下孝服,说:“陛下用晚膳了吗?厨房还热着饭菜。”
不知梅易何时苏醒,厨房随时都备着简单的饭菜,谷草心里不安生,一直蹲在厨房,就等着谁来告诉他,梅易醒了。
“在宫中用了。”李霁在门前拖鞋,踩着靸鞋入内,一面上楼一面吩咐说,“浴房备水。”
梅易呕血,李霁不敢轻易搬动他,就在廊上抱扶着他,叫戴星把脉诊治,后来是戴星说能挪动,他才将梅易背上二楼卧室。梅易比他高比他壮,自然也比他重,彼时他背着他,肩都塌了,疑心梅易是座山,冷冰冰的,恨不得把他的心肝脾肺都压成烂泥吧。
李霁走到床前,猫跟着跃上床沿探头看梅易,梅易气息安静,仿佛沉溺在什么美梦之中,不舍得醒来。
“是梦要紧,还是我要紧呢?”李霁怨恨地看了梅易良久,直到眼眶干酸,才转身下楼。
猫在床沿打转,用爪子扒拉梅易的右手,这里拍拍那里拍拍,然后埋下头用脸去嗅去蹭,突然,它惊讶地抬头,用爪子拍拍梅易的食指,它方才好像动了一下。
猫盯着那手,那手没动,屁股一扭走两步去打量梅易,梅易也没睁眼,它在床沿踌躇两步,灰心丧气地趴下了。
李霁没心情泡澡,简单沐浴洗漱后便上楼了,明秀端着托盘跟着上楼,备了热水巾帕和干净的寝衣。
等明秀放好东西,李霁说:“你先出去吧。”
这是要亲自帮梅易擦洗的意思,明秀“诶”了一声,转身出去并关上房门。
李霁脱掉外衣,只穿着身半袖寝衣,俯身搅了热帕子,回头帮梅易擦洗脸和脖颈。
蛇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盘在床架上盯着梅易,猫在窗台上忧伤地眺望远处,屋内安安静静的。
擦洗完露在外面的脸颈手,李霁将帕子丢入水盆,伸手解开梅易的里衣衣带,轻轻扯开,一具冷白似雪、线条流畅的男性躯体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若是平时,李霁已经伸手盘弄了,这会儿却没那些心思,只重新搅了帕子,细致地帮梅易擦洗上身。
蛇摔在梅易胸口,将梅易当作蛇爬架溜达起来,李霁失笑,说:“你倒是享受!”
蛇不敢和李霁争抢,识相地爬到李霁手腕上。
李霁丢了帕子,眼神落在梅易的裤腰上,梅易是半白,所以那里是有形状的,只是总是安安分分的,不似李霁,被轻轻一撩|拨便气势昂扬。
世人都说这是残缺,梅易自己也羞于见他,可是怎么会呢?他喜欢他,看见他的残缺之处,只会怜惜他被摧毁伤害时的痛和这些年的悲,哪里会嫌弃轻贱?
“你总是不信我。”李霁眼神虚晃,语气喃喃,有些委屈,也有些怨恨,“我从前是太乖了,也太好说话,所以你总是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我说不嫌你,你仍怕我嫌你,我说要你只看着我,你仍然分心看别的人和事,现在好了,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
李霁扭头去搅帕子,俯身时眼泪掉进盆里,“啪嗒”一声,比他的声音更重。
“怪我,其实就怪我吧,是我把你看得不够严、拴得不够紧。等紫微宫收拾好了,我就带你过去,这样以后不论日夜,你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要去见谁、与谁说话、为谁心伤,都得看我准不准呢。”
李霁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破涕为笑,掸开帕子扭头去扯梅易的腰带。
腰带松开,裤腰往下扯出两寸,就在此时,一只手握住了李霁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让李霁浑身都哆嗦起来。
“怎么趁机脱我裤子啊?”
“般般。”
那声音虚弱的,几乎要融入夏夜风中,李霁迟钝地抬眼,但眼前被泪水遮得朦胧,他看不清。
梅易看着李霁,他哭得安静又漂亮,凄惨而茫然,像个呆子,也像个傻子。
“乖般般,”梅易叹气,哄着说,“来我这里。”
第123章 哭慰
窗台上摆着六盆茉莉,洁白可爱,薰风徐徐,穿窗而入,吹起满室茉莉香。
“何时换的盆栽?好漂亮呢。”梅易收回目光,轻轻吻着李霁的耳朵,李霁不肯搭理他,只埋头在他胸口嚎啕大哭。
眼泪沾染着胸口的肌肤,火烙似的疼痛,梅易眼眶微红,胳膊圈紧,无声地安抚李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