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私情传出去能引得众人八卦,聚集讨论,可有的私情传出去,那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譬如李霁和梅峋这段关系。昨天在场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哪里经得住盘查?传出一个八卦就祸及家中满门经营,如此要被祖先排队殴打致死的生意,谁敢做?
“好像有点道理。”李霁不悦,“平日也没见他们多谨慎周全啊。”
浮菱说:“您的事自然和别的事不同!”
“果然,有些事情还是得靠自己。”李霁招来浮菱,附耳说了两句,“去吧。”
“果然是您啊。”浮菱比出大拇指,面露钦佩。
李霁矜持地点了点头,舀了一勺大西瓜塞入嘴里,一抬手,浮菱立刻转身去办差了。
*
“不好了!小侯爷不好了!”
裴昭从摇椅上起来,怒道:“你才不好了!小爷好得很!”
随从扑到廊上,说:“小的刚从外头回来,您猜怎么着?昨天清凉会那件事儿,漏了!”
“什么!”裴昭噌地站起来,确认道,“那件事?”
随从说:“那件事!”
裴昭面上一时惊恐一时慌张一时愤怒,好比天气风云变幻,“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这事儿都敢露出话风去?!”
随从说:“不知啊,总之现在外面都在传,说陛下和梅相并非寻常君臣师生,而是、是断袖之癖!”
裴昭一阵头晕眼花,昨天的清凉会是他举办的,人也是他邀请的,善后也是他的责任,现在传出这种风声,他没办法推卸责任,必须立刻查清楚是谁传出的风声!
裴昭摁住太阳穴,问那随从,“都传什么了?”
“太多了!什么两人从第一次见面就相中了彼此,这些日子一直在暗度陈仓藕断丝连!什么其实当初是陛下先相中的梅相,无奈梅相恪守臣礼,誓死不从,陛下只能忍痛强取豪夺,总之不舍得放弃梅相!什么其实当初赏心湖那位神秘的帷帽情人、陛下登基前广为流传的神秘心肝宝贝都是梅相!什么那只抱雪团子其实是两人的定情信宠!”
裴昭默默地听完,下巴早已脱臼。
“啊?”
“啊——”
晋王惊愕地说:“此事是真是假?”
亲卫无奈地说:“外面传言太多了,卑职分不清真假,总之一个比一个吓人。”
晋王抬手摁住太阳穴,先不管这传言是真是假了,拧眉说:“哪家猪油蒙了心的东西,天家的事也敢随意传播!”
端王微微摇头,说:“还能有谁啊。”
晋王看向他,“谁?”
端王回视,不说话,兄弟俩大眼瞪小眼,沉默片晌,晋王震惊地说:“陛下自己?!”
端王叹气,说:“你听听这传言都传的什么话啊,哪怕昨儿在清凉台真的发生了什么从而暴露了陛下与梅相的关系,可也暴露不出这么多细节往事吧?恨不得将这段感情从头到尾地说出来,还特意保护梅相,将事情定性为君夺臣志而非君臣私相授受,这还能是谁的主意?”
晋王说:“可陛下为何要这样做?”
“还能为何?”端王想起前些日子李霁利用有心臣工解除和温家婚约的事,笑了笑,“咱们陛下可是个情种呢。”
“什么情种!”晋王简直要疯,“他想做什么啊?这个时候闹出这桩桃色传闻来,他是不想立后所以给群臣一点颜色看看、先震慑住他们是吗?”
“没有那么简单。”端王说,“连环计嘛,这还没到最后一关呢。”
“……”晋王捂住脸,麻木地说,“作为人臣,作为陛下的兄长,你就一个字都不吭,不劝劝?”
“你要是能劝动咱们这位陛下,从今以后我见到您就先磕三个响头,以表尊敬拜服。”端王说。
晋王:“……”
他们不劝,自然有人劝。
传言如屑,臣工们纵然想装聋作哑都能听个丰富多彩,他们震惊茫然恐慌愤怒不解但又不能直接冲入宫中劝,更怕陛下接下来会做出更惊人的异常之举,于是一批人决定隐晦试探劝阻,便在翌日上书请陛下立后。
奏疏落到内阁和文书房,再统一呈到司礼监,梅峋看着桌上的一摞小山,元三九笑着说:“陛下心急如焚,你就从了吧。”
梅峋回过神来,“你也看出来了。”
元三九说:“陛下就差明言当众分享您二位的感情历程了!外头的哪是什么桃色传言啊,简易版的话本故事还差不多。”
梅峋失笑,随手翻了两本,都是劝立后的,长篇大论,聒噪至极。
他合上放下,指了指一摞奏疏,说:“拿去文书房,请陛下批阅吧。”
长随应声上前整理,将小山挪回文书房。
“好家伙,消极怠工啊。”李霁批评。
锦池奉茶,笑着说:“梅相不好批啊,毕竟是立后,又不是寻常朝政。”
李霁勉强体谅,随便翻阅一本,说:“写这么多,不累啊。”
他合上扔回去,说:“发还内阁。”
皇帝这里没有任何批阅回复,态度很明显,朕不接受。这下没办法了,臣工们只能叩阙请求见驾,当面陈情,大热天地在宫门口杵了一片。
“陛下?”
“不见。”
李霁坐在摇椅上批阅奏疏,对宫门前的情况充耳不闻,他的态度就表在明面上,任凭劝阻威胁都不会有丝毫动移。
“哦,天气热了,可别中暑。”李霁体贴地说,“备点冷水饮子竹簟,再让御医随时待命。竹影,你去吧。”
姚竹影应声,转身出殿吩咐一通,带着一队长随往宫门去了。
在外等候的一群臣工见姚竹影亲自前来,都以为是陛下要赐见,没想到紧接着就有一队长随端着托盘、抬着竹簟稳步而来,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是来郊游踏青的!
臣工们顿时明白,这是个辛苦活,和他们这位年轻但说一不二的君主拉锯,实在困难。
臣工们在宫门口从早上站到晚上,中暑晕了两个。姚竹影也从早上守到晚上,神清气爽,气度悠然,活像在自己的寝室里,他明白自己代表着李霁,从他这里就得稳住。
一躁一静,躁的越发躁,静的愈发静,于是翌日下午,臣工们有些站不住了,开始拿出历代劝阻君王都经典杀招——
死谏。
第133章 祸水
真死假死难说,但字字泣血,气势很到位。
李霁早有预料,听完宫门的情形只撂下一句话,“叫宫门口的人把招子给我放亮了,若是朕的肱骨之臣真撞死了一个,朕就叫他们拿命相抵。”
此言一出,宫门口的禁军、锦衣卫和司礼监等人纷纷点亮火眼金睛,不敢错过眼前这群臣工们的丝毫反应。都是群习武之人,眼睛尖手脚快,见真有御史撞柱就冲上去几个,抱腿的抱腿,抓胳膊的抓胳膊,将人连拖带拽地拉到竹簟上拿布绑起来。
接下来如何处置?
御前亲随回紫微宫请旨,李霁说:“着锦衣卫好好将人送回府中,由府中亲眷看管,但凡出了岔子,朕自然向阖府亲眷问罪。”
“陛下做事真绝啊。”元三九眺望宫门的方向,见那一地人犹如蚂蚁,“如此一来,哪怕是为了阖家亲眷,也没人敢轻易寻死了。”
李霁最不怕的就是威胁,如今这世上能威胁李霁的恐怕就只有一个人。梅峋笑了笑,说:“我去宫门看看。”
“你现在过去必有争锋。”元三九劝阻。
梅峋摇头表示无妨,信步走到宫门口。
元三九说的不错,他的出现犹如烈火浇油,跪在地上的众人一看见他便激动起来,训斥诘问一句一句地砸过来,宫门口好比雀喧鸠聚的菜市场。
臣工们瞪着他、伸手指着他,更有甚者想要冲上来被及时拦住,不能近身分毫。这些人目光不解甚至仇恨,犹如看什么祸水,什么妖魔,梅峋发现,他竟然因为这些目光而欢喜得意。
这些人不会再用这样的目光去看别的人。
因为这世上只有他能做站在李霁身旁的祸水,只有他有这个荣幸。他的后半生已经如此幸运,哪怕日日夜夜无止境地遭受谴责谩骂,也不值得他掀一掀眼皮。
梅峋心情极好,面对众人的指责乃至唾骂都没有丁点怒气,甚至露出个笑。
他一笑,吵嚷声骤然停下,两侧宫墙内诡异的安静下来,众人看着他,个个儿如临大敌。
梅峋:“……”
众人:“……”
两方对视,一个赛一个沉默,梅峋是忘乎所以一时失态,臣工们则惶恐此人莫非又犯疯病了?突然发笑又不说话,这是要闹哪一出?
“梅相何故发笑?”有人怒道,“莫非我等在梅相眼中皆是可笑之辈吗?”
“非也。”梅峋收敛形容,温声说,“诸卿在我眼中皆是值得钦佩的朝廷股肱。”
这句话从梅峋嘴里说出来简直比他突然抽刀子砍人还要吓人!
钦佩?梅峋何时钦佩过谁,更何时当众对谁说过一句钦佩?
众人直觉梅峋心怀不轨,来者不善。
“梅相此言何意?”
“在下不才,朝野都说我是第一权宦,媚君专宠,僭越违制,可至今还未有人疑我不尊君主,犯上作乱。”梅峋稍顿,“如此,和诸君相比,我自然逊色了。”
“梅相此言何意!”
“梅相何故胡乱栽赃诽谤我等!”
“……”
梅峋长身玉立,神色微妙,他负手站在人前,在场有年长的老臣误以为看见了当年的梅家同僚,梅家人金质玉相,俱都气质出众,可他们没有梅峋尖锐,也没有梅峋狂妄。
梅峋耐心地等众人安静下来,才不紧不慢地说:“诸位无诏入宫,不算犯上?”
“我们——”
梅峋看向出言反驳的臣子,目光平静疏冷,那人如堕冰窖,一时哽住了。
“宫中既无召见的旨意,你们之中却有三五结队者一道入宫,不知是何时联络的?”梅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个‘联络’在这里该怎么理解?”
众人闻言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怒道:“梅相是要胡乱编织罪名威胁我等吗!”
“尔等联众叩阙,指责逼问陛下在前,以死相逼损伤陛下圣名在后,是要自绝于君父吗?”
梅峋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如泰山压顶,让众人热汗淋漓,一时倍感窒息。
“梅相。”
两方僵持间,御前亲随快步走到梅峋身后,行礼说:“陛下请您回宫用膳。”
梅峋转身离去,那背影落在臣工们眼里分明是祸水妖精嚣张而去,要继续去蛊惑他们年轻的君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