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易失笑,说:“静心。”
让一个吸了迷|情|香的人静心?!
李霁欲哭无泪地一口咬住脸下的布料,胜茉莉香淡淡地吸入唇鼻,滚入烟喉,仿佛一种助燃的香气,在那一瞬间,李霁浑身震颤,一口咬住了布料下的肉。
尖尖的牙齿没入肉中,梅易浑身绷了绷,那点疼不值一提,他也很快放松,抬手碰了碰李霁的后脑勺,温声说:“好了。”
李霁缓了缓,瓮声瓮气地说:“没力气了!”
听语气像是还能咬人,梅易心说。
“歇会儿再下来。”
冷酷的人起身便要走,李霁立马抱住梅易修长的双腿,把脸埋了上去,“不许走!”
梅易微微俯身看着腿上的挂件,“小孩子吗?”
李霁不说话,双臂用力,抱得更紧了。
梅易的目光落在头顶,李霁脑袋昏昏的,已经分不清那里头的意思,但过了会儿,他隐约听见一声叹息。
由于是雨天,马车直接驶入角门,停在游廊外,上面的檐顶是延长的,为的就是雨天在此处下车不会淋雨。元三九早已走了,剩下别庄的掌事和李霁梅易的随从等在廊上。
元三九的马车自然用料讲究,比寻常马车更隔音,再加上有大雨的遮掩,哪怕是习武之人也不太能听到马车里的动静。
但两个人莫名其妙在马车里待了那么久,这件事本身就够让李霁的人忐忑了。
浮菱一直看着马车,眼睛都瞪酸了,车门突然从里头打开,先下车的是梅易。他下意识地要上前去接李霁,却见梅易下车后竟然不走,而是转身向车内伸手。
李霁披头散发、裹着披风出来,眼眶红红的,怨恨地盯着梅易,浑然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众人看不见梅易的神情,只看见他往前半步,抬手搂住李霁的后腰,将人抗上了肩,转身无视他们,健步走了。
众人:“!?……”
李霁:“?……!”
他幻想中的抱抱呢!
怎么变成抗死猪了!
李霁感觉自己亏惨了,但他现下已经被迫进入贤者时间,从脑袋昏沉疲乏到了脚底板,也没力气再为自己谋取福利了,只乖乖地挂在梅易肩上,浑身放空。
梅易的腰带是雪色的,绣了梅花枝,李霁伸手戳了一下。
梅易停步,警告般地掂了掂他,“别动。”
“嗷。”李霁老实巴交地收回指头,“不动就不动嘛,凶什么。”
梅易不理,熟门熟路地进入浴房,俯身将李霁放下,一把扶住演绎娇柔跌倒戏码的李霁,对紧随在后的浮菱和姚竹影说:“伺候殿下沐浴。”
说罢松开手,转身走了。
俄顷,李霁趴在池壁上打瞌睡,姚竹影端了只白釉碗进来,哄着李霁喝。
李霁嗅了嗅碗,臭得眼睛鼻子都要挤一块儿了,把脸埋进手臂里,不喝。
“殿下淋了雨,得驱驱寒,万一着凉了,可不更受罪?”姚竹影说罢见李霁仍然不动,只得说,“汤是金错端来的,他说若殿下不肯喝,待会儿千岁就亲自过来‘伺候’您。”
李霁一下就抬头了。
姚竹影以为他怕了,没想到他眼睛亮亮的,说:“还有这好事?”
姚竹影:“……”
李霁那德行,浮菱早有预料,靠在柱旁叹气。
“唉声叹气干嘛,晦气,”李霁说,“我还没死呢!”
浮菱说:“您就作吧!”
李霁说:“你懂个屁,边儿去!”
作怎么了?不作能吃到肉吗?今日咬腿,明日就咬嘴,死猪抗都有了,背背抱抱还远吗!
李霁畅想蓝图,兴奋地拍拍水。
浴房的门关了又开,洗漱更衣完毕的梅易披着宽松外衫出来,回到书房,长随跟着走到书桌后头替他擦头发。
金错进来,说:“九殿下不喝。”
站在一旁翻书架的元三九笑着说:“人不怕你呢。六哥,你去不去?”
“去了不是正合他意?”梅易蘸墨,头也不抬地说,“把药端过去,既然不喝驱寒汤,便喝驱寒药。”
药可比那汤苦,元三九瞧出来了,他六哥这是早有准备,故意治九殿下呢。
俄顷,隔壁果然响起一道怒吼:
“梅易你个蛇蝎心肠,你要苦死呕……呕!”
梅易仿若耳聋,对打量自己的元三九说:“你没正事就回自己的院子去。”
元三九就是过来蹲好戏凑热闹的,闻言撇撇嘴,“嫌我碍事了?没我,你能‘偶遇’你的好学生吗?没我的别庄,你能顺理成章地解救你的好学生吗?不感激我便罢,还过河拆桥了。”
梅易抬眼,元三九立刻投降,“得。”
元三九灰溜溜地出去,正巧看见李霁裹着外衫骂骂咧咧地从浴房出来,四目相对,李霁变脸如变天,朝他露出一记甜笑。
“元督公,多谢你,你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哦?”元三九受宠若惊,“令师呢?”
李霁秉持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灵活原则,诚恳地说:“老师自然好,但在我心里,也只能排第二好。”
所以能不能给我上一份锅子,一瓶酒,下雨天不享受享受怎么行呢!
李霁搓了搓手,正要提,却见元三九不语,扭头看向侧后方。
他顺着看去,瞧见半扇打开的门,元三九脸上露出的笑很熟悉,和那日在青莲寺一模一样。
于是李霁往前凑了几步,扒着门往里探头——
梅易一手握笔,一手支腮,静静地瞧着他。
哈哈,原来梅易就在隔壁呀。
浴房里的香草和兰膏都是偏馥郁的,和梅易常用的胜茉莉香不似一挂,廊上也全是别庄的侍从,他便以为梅易不在这里,毕竟以梅易和元三九的关系,在元家别庄里占据一间单独的院落也不奇怪。
“老师好,老师辛苦了,老师再见。”李霁甜甜一笑,转身踩着棠木屐哒哒哒地溜了。
“……”
梅易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微微摇头,“别是被雨淋傻了。”
第22章 误梦
李霁是被药“毒”傻了。
姚竹影轻步入内,见李霁裹着被子趴在床上,瞧着都不神气了,便走到床旁询问:“殿下,哪里不好?”
李霁饥肠辘辘,有气无力,“我要饿死……”
一阵浓郁的香气漫入鼻尖,李霁死不了了,翻身下床靸着木屐哒哒哒跑到屏风前往外探头。
“是锅子!”浮菱跟在后头进来,心中也高兴,真是巧了,他家殿下就喜欢下雨天吃锅子。
两个侍从将一只烧热的铜锅放在桌上,又有两个侍从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满登登切好码好的荤素,鱼块、牛肉、鸭脯、鹅肉、火腿、紫菜、白瓜、黄瓜、芋头,没有他不喜欢吃的。
李霁一阵风似的刮到桌旁,优雅落座。
一个五十模样,短衫长裤的人进来布置碗筷,和气地说:“听说殿下喜欢吃锅子,小人便做了这一锅,也不知合不合殿下的口味,若是不合,小人马上叫殿下喜欢的食楼外送一锅来。”
“多谢,闻着就香!”李霁迫不及待地下肉下菜,期间抬眼打量这老人,“你是?”
“小人是梅府的厨子,贱名谷草。”那人猜到李霁要问什么,主动解释说,“金错传话说掌印今日要在梅苑歇,小人便过来侍奉了。”
主人外不归宿时通知府中是常情,方便府中安排一应事宜,但厨子特意跑过来,李霁笑问:“你觉得别庄的厨子不好,怕饿着老师?”
谷草听见李霁的称呼,愣了愣,随即笑着说:“掌印不喜欢大雨天,胃口都跟着下没了,旁人不敢多嘴,也就小人仗着把老骨头,先把饭做好,再劝他用两口。”
李霁若有所思,“老师用饭了吗?”
“没。”谷草说,“殿下先用,小人这就去劝。对了,殿下身旁的这几位也请到廊上的值房用饭。”
李霁示意浮菱他们去用饭,放下筷子起身走了出去,径自往主屋去。
谷草察觉到这位九殿下的目的,心中微紧,一个大步就要上去阻拦,余光瞥见一处,又停住了。
对面廊上拐角处,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元三九站在那里,朝他摇了摇头。
“……”谷草收回目光,看向李霁高挑清瘦的背影。
梅易正和俯身的金错说话,声音轻,李霁见状在门前停步,等金错直身,他才敲了敲门,“老师,公务是忙不完的,先用饭吧。”
金错拿着叠文书出来,在门口向李霁颔首行礼,李霁敏锐地察觉到厂卫的心不在焉。
李霁下意识地看向梅易,对方坐着不动,说:“你自己用。”
李霁靸着鞋进去,走到书桌前说:“我一个人好寂寞的,老师陪陪我。”
“用饭也需人陪——”
“——嗯,”李霁抢先,“我是小孩。”说罢嘴巴一瘪,捏着嗓子贱兮兮地喊,“爹爹,陪我用膳!”
谷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如此疯癫无状,梅易怀疑李霁真被雨淋坏了脑子,“去陛下面前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可是老师教我的。”李霁绕到梅易身旁,伸手拉他的袖子,“走吧走吧,我的鱼要煮烂了。”
谷草见那九殿下对着梅易拉拉扯扯,还真把梅易拉了起来,顿时肃然起敬。他转身看向对面廊角,元三九已经不见了。
等梅易起来,李霁便收回手,一面回头出去一面催促,“快快快!”
廊上又是一阵哒哒哒。
他便是这样“无礼”,梅易看着李霁的背影想,满园子的人一道走路都闹不出这动静。
两人一前一后入屋,梅易落座,对面的人已经快把脸埋到碗里了。
谷草端着乳粥放在梅易面前,说:“用半碗吧,今儿天冷,喝了肚子暖和。”
“吃饭还要人哄,小孩子吧?”李霁揶揄,在梅易看来的那一瞬间偏头看向谷草,“谷草叔叔,有没有什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