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易掐住李霁的脸腮,目露凶狠,“继续哄。”
李霁用眼睛对他笑,无辜地说:“我没哄!我就是这般想的!”
梅易松开李霁的脸腮,说:“殿下便这般笃定咱家会救你?”
他面上讥讽,语气尖锐,仿佛在讽刺李霁的自以为是。
“我是老师唯一的学生,是老师正在亲手打磨的作品。”李霁看着梅易,语气乖戾而甜蜜,“除了老师,谁也不可以试图损坏我。”
梅易没有说话。
李霁的眼睛是蜜糖,是砒霜,只要吃到嘴里,便会被引|诱,被迷惑,被……杀死。
梅易深深地看了李霁良久,眼中情绪翻涌,胸口起伏,倏忽轻笑。他笑得好好听,好好看,眼泪花都出来,止不住似的。李霁确信自己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因为他们便是这样,适合以血肉做锁链,疯狂地纠缠彼此。
“啊……”梅易喟叹,握着李霁的手帮自己擦拭眼泪,笑着说,“除了老师?”
李霁擦掉梅易眼角的泪,说:“除了老师。”
风雪语,人不语,帐内气氛安宁。
李霁轻轻揪着被角,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老师和花家有仇吗?”
否则怎么会以那样残忍的方式弄死花瑜?
哪怕梅易有“前科”,李霁也不觉得这是他惯用的杀人方式……其实以梅易今时今日的地位,他的惯用杀人方式应该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话,或者一道命令。那日他完全没必要亲手弄死花瑜,如何和所说,这种杀人方式本身就带着极强的惩戒、报复意味。
花瑜应该没资本得罪梅易,让梅易记恨至深,或许是花家曾经欠的债,梅易借机报复在了花瑜身上?
“有。”梅易闭着眼,气息平静。
“难怪呢。”
“你觉得我为花瑜选择那般死法的原因是我与花家有仇?”
“不然呢。”
梅易轻轻吐出三个字,“笨东西。”
“我不是东西!”
“嗯,你不是东西。”
“哼!”李霁从梅易怀里翻身,拿后脑勺对人。他用手指头戳着枕头,戳了几下,突然又笑出了声。
“鬼上身了?”
李霁变作鬼,转身手脚并用地缠住梅易,趴在他颈窝里小声说:“我明白了,老师是替我出气。”
梅易睡着了,不搭理。
“谢谢老师。”李霁说,“过两日就是冬至,我有礼物送给老师。”
梅易说:“不稀罕。”
李霁在梅易颈窝蹭蹭,说:“必须稀罕!”
梅易伸手压住李霁的脑袋,不许他发出动静,李霁被镇压,安静地团在梅易怀里,渐渐睡去。
他迷迷糊糊地想,梅易不愧是御前亲臣,真会哄人呢。
第38章 冬至
翌日早晨醒来,身旁没人,猫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李霁抱着被子眠了大半个时辰,被明秀搬出梅易这尊大佛给叫了起来。
明秀是从笼鹤馆过来的,他将床帐拉开挂好,唤人打热水进来。
李霁艰难地挪出被窝,盘腿坐在床沿打呵欠,突然看见床头小几上摆着一只云纹缎面荷包,鼓囊囊的。
李霁拿到手里,很重,再抽开口子一看,说:“金子!”
“是掌印临走时放在这里的。”明秀说。
李霁想到他们昨晚的“交易”,把荷包里的金锭都倒出来数了数,说:“三百九十金,我昨晚说了这么多话吗……诶,还有张纸条。”
他拿起被压在荷包最底层的纸条,上头是梅易的小字:
【别赖在宫里苦着张小脸儿了,冬至前后京城各大食楼饭馆都有自设小宴和食单,玩儿去。】
明秀笑着说:“殿下这几日闷闷不乐的,都没好好用饭,掌印是叫您出去好好安抚五脏庙呢。”
李霁毫不客气地笑纳了这一笔巨款,说:“刚好我今日打算出门买东西,我要用老师给的钱。”
长随进来伺候李霁洗漱,更衣的时候,明秀端着个托盘进来,说:“自到了十一月,大家伙都开始戴暖耳了,今早针工局把殿下的暖耳也送来了。”
“我出门不戴这个。”李霁说,“保暖是保暖,但戴久了闷得慌,而且影响听力。”
“那就搁柜子里放着,殿下平日在寝殿里时可以戴。”明秀示意长随将托盘拿下去。
李霁在厅里用了早膳,简单收拾一番就出门去了。
冬至将至,街上多了许多画铺子,帮着画各种画帖或诗图,卖腌肉酱肉的摊贩也多出许多,各家都糊窗纱、挂灯笼门帘。
李霁没去各有热闹花样的食楼,只在街上的小馆摊贩里吃了鹅掌和羊肉包子,其余时候都在铺子里闲逛,物色一些过冬的装备。
逛到黄昏方回,驾车的袁宝在车前张望,待看见个人影,便对车内说:“殿下,浮菱小哥回来了。”
浮菱快步走到窗旁说:“我把礼物送到永平侯府了,裴小侯爷说让您好生将养身体,他会派人告知游小侯爷的。”
“好。”李霁说,“回吧。”
车上大包小包堆叠着,大的小的、贵的便宜的都有,其中给梅易买的都是贵的、好的。李霁买东西最看重的是好不好看、喜不喜欢,其余材料、货色、价格都是其次,但梅易不同,要又贵又好看的才合宜他。
荷包放在小几上,还剩一半钱,李霁看着看着,又走了神。
他自小就富贵,后来又自己偷摸拿分红,从来都是不差钱的,也曾做过一掷千金的事,但三百九十金不是一笔小数目,何况他什么都没付出,只是说了几句话。
那些话他是不打算说的,听着矫情,可梅易要问,要以“一字一金”的价格问,或许是他不想说矫情,却表现得很矫情,梅易怕他把自己矫情死了吧。
而且,他真的说了三百九十个字吗?
李霁试图回想,掰着指头,没数明白,觉得梅易的脑子真好使。
回到清风殿,李霁洗漱更衣,坐在榻上整理今日的扫购成果,进行分类归置。
姚竹影进来确认明早的食单,李霁看了一眼说没问题,又说:“对了,明日顺便叫厨房准备点面皮和肉馅,面皮擀薄一点,肉馅就用冬笋和羊肉。”
本月是吃冬笋和羊肉的好时候,街上的羊肉铺子一个赛一个的热闹,新鲜冬笋也是一出来就被买光了。
姚竹影应声,“殿下莫不是想吃饺儿?”
李霁豪气万丈,“我要自己包!”
冬至日,梅易难得休沐一日,午后处理完政务便回笼鹤馆。
暖轿走到一半,秉笔值房的人赶上来,说:“掌印,我们督公说今儿是冬至,晚膳请您过去用。”
梅易说:“知道了,今儿还特意来请我?”
一年那么多节啊日的,元三九是一个都不落下,何况“冬至大如年”,算是个重要日子。从前冬至日,他若不在紫微宫,便和元三九凑在一块儿用膳,这是习惯。
元三九的人说:“督公说怕您另有温暖乡,忘了他这个好弟弟。”
梅易失笑,“得了,去吧。”
元三九的人捧手行礼,后退三步等暖轿先行,才转身离去。
梅易回了笼鹤馆,洗漱更衣,抄起趴在书桌上当大爷的猫去了隔壁,老远就听见李霁在洋洋得意。
“大不大?漂亮不漂亮?喜庆不喜庆?”
“好大!”
“好漂亮!”
“好喜庆!”
浮菱他们一一回应,李霁有时候就跟那小孩儿似的,一句话就能哄得他头顶开花。
为着抵挡寒风,廊上挂上了暖帘,如此殿门的帘子拉起来时也不会正面迎风。李霁正坐在八宝桌旁,就这般笑着抬眼看过来,说:“老师!”
梅易垂眼,将猫放在地上,在门外换了鞋,进入室内,说:“今儿倒是好兴致。”
“冬至不得吃饺儿啊。”李霁指着面前的一盘饺儿向他邀功,“这些都是我包的——我和老师的份。”
梅易走到李霁身后,俯身端详那些饺儿,说:“殿下好熟练。”
李霁说:“我平时也爱吃,但都吃现成的,只是以前在山上,每年冬至我都会亲自包一顿孝敬祖母。”
他说话的时候指尖那么一捏,一只圆滚滚的小元宝就出来了,轻轻坐在托盘上的队伍最后。梅易的目光从那蘸着面粉的手往上,落在李霁的脸上,圆圆的耳朵,小半张莹白侧脸,能看到细细的小绒毛,也像一颗饺儿。
耳朵突然一痛,李霁嗷着偏头,鼻尖和嘴唇擦过梅易的脸和唇,四目相对,他觉得梅易的眼神很漂亮,又很吓人,似乎想食人。
“咬我!”他率先谴责。
“嗯。”凶手淡然而嚣张。
李霁撅嘴,想亲梅易作恶的嘴巴,然后再咬一口以示报复,但梅易早有觉察,及时躲避,让他亲了个空,直身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李霁愤愤,决定悄摸摸克扣梅易一只饺儿。
他们自顾自地调|情,坐在一旁包饺儿的两个年轻伙子不约而同地红了脸,默默地低头忙碌,不敢多看一眼。
晚膳时分,一盘盘饺儿端去小厨房,清风殿的都有份。李霁自己烧了个炉子,要自己煮自己和梅易的那份。
梅易站在廊上,瞧见李霁蹲在炉子前,双手撑腮,身体一晃一晃的,在哼曲子。
“元督公请您去他那里用晚膳。”长随走到梅易身旁传信。
“我现在敢走,有人怕是要拆家。”梅易说,“把礼送到春来那儿,说我不去了。”
长随出门传信,元三九的人接过礼物匣子,快步回了秉笔值房,将梅易的话说给元三九听。
元三九坐在摇椅上,半躺着,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梅易亲手绘制的九九消寒图。他笑了笑,说:“我就说嘛,有人要喜新厌旧了。”
坐在门槛上喝酒的年轻厂卫说:“您和千岁用不上这个词儿吧?”
元三九抄起手旁的花枝砸到男人背上,说:“咱家喜欢!”
梅易猜到自己被谴责了,但不在意,站在廊上发呆,李霁正在厨房里乱转。
这时,又有人来传,“陛下让您去紫微宫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