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鸾栖高梧,爰翔霄汉际。’梅高梧的名便是出自这句《鸾鸟诗》。”昌安帝说,“梅家六郎七岁能诗九岁成文,既擅君子剑又会军中刀,文武全才,是真正的第一风流郎,多少女儿家思慕如狂,多少当权者求才若渴,可他既不流连花丛亦不登科入仕,是踩着梅家这片地自由漂浮的闲云。朕当时觉得,母后也不算年轻眼盲,叫人哄骗了真心。”
梅易轻笑。
昌安帝也笑,说:“后来,朕的棋术老师告老还乡了,朕便借机请梅高梧教我下棋。他没有答应,直到我说,没人同母后弈棋,他看了我一眼,改口答应,倾囊相授。”
“看来并不单单是女儿家的思慕,他们是落花有意流水有情,想做天地间的一对鸳鸯。”梅易说。
“可惜什么情都抵不过权力。”昌安帝说,“孝康文皇后再疼爱母后,她要母后入宫,不必任何手段,季家便会先倾力逼母后自愿入宫为后。梅家再势大,梅高梧也不敢与皇家抢人。权力,”他笑了笑,轻声说,“权力啊。”
梅易说:“陛下的意思是,有权力便能得到任何想要得到的人?”
“这世间总有那坚定不移的磐石,你挪不动它,敲不碎它,但可以用泥土山石将它镇压、掩埋。人亦如此,你得不到,却可以将她毁掉。怎么,”昌安帝挑眉,“若水想要得到谁?”
梅易像个被纵容的晚辈,笑着说:“不告诉陛下。”
丽妃还没走,颇有种“你不出来我就不走”的架势。花瑜出事,大理寺迅速结案,昌安帝毫无表示,这让丽妃隐约觉得不安,她需要见到皇帝,确认皇帝的态度。
夜雪纷飞,丽妃坐在暖轿里,从窗缝里看着面前的笼鹤馆。宫中诸多宫苑,笼鹤馆自来是最冷清的一座,每每经过这里,她都觉得这是座鬼宅,里面的主人是鬼。
恶鬼。
艳鬼。
丽妃逐渐咬牙切齿,哪怕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皇帝对待梅易的方式和态度,她仍然无法接受,仍然咽不下这口气。外面都说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可若他们来看看皇帝和梅易的相处方式,便会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宠爱。
“丽妃的怨气比鬼重。”
李霁站在半窗前,瞧着笼鹤馆外的两队仪仗,不悦道:“皇帝真是不懂事,莫名其妙跑出来,害得两个人孤独寂寞冷。”
浮菱嘴角抽搐,说:“殿下快别忧郁了,天这么冷,早早睡下吧。”
李霁泡了个澡,想着梅易自助纾解了一回,现在正是贤者时间。他说:“我要等老师。”
浮菱说:“万一梅相不过来怎么办?”
李霁蹙眉,“他为什么不过来?我亲自给他煮了饺子,他敢不陪我睡?”
“陛下来了啊。”浮菱小声嘟囔,“万一陛下不走……”
“你是说,皇帝是来找梅易侍寝的?”李霁撸猫的手停了停,微微眯眼,的确,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浮菱见李霁表情越来越难看,正绞尽脑汁地想安抚话术,见李霁转身挪步,连忙把人拦住,说:“您不会要去听墙角吧!”
李霁说:“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绝对不可以——那是皇帝!万一被发现了,您的小命还要不要!”浮菱猛地坐下抱住李霁的双腿,不许他走。
“他就带了四个人。”李霁挣扎。
“笼鹤馆的人不是人啊?梅相若是知道您竟然敢跑去听墙角,一定会勃然大怒!”浮菱好说歹说将人劝住了,但仍然抱着李霁,就怕自己一个眨眼,李霁就飞出去闯祸了。
李霁恨恨地跺脚,“我不要做沉默的丈夫!”
“快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您和梅相成亲了吗?有名分了吗?真要说关系,您也是后来的。”浮菱阻止李霁发癫,半哄半拽,“快歇着吧!”
“就你长嘴了!”李霁恨不得把浮菱掐死。
“忠言逆耳!”浮菱说。
李霁气得把猫摁在床上,恶狠狠地说:“你主人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真不是个好东西!”
猫:“喵!”
“你说说你,每天吃那么多,怎么还没成精?”李霁迁怒猫,抵着它的脑袋问,“我派你回去查看你主人和奸夫的情况,能不能完成任务?嗯?说话!”
猫:“喵?”
浮菱说:“会不会太为难它了?”
“做不到就别回来了。”李霁冷酷地发号施令,“去吧。”
猫从魔爪中逃出来,溜溜达达地走了,一去不复返。
大的跟人偷|情,小的也不靠谱,李霁躺在床上,浑身冒出黑烟,感觉自己被全天下背叛了。
锦池到门前望了一眼,瞧见李霁的两条腿搭在床沿一晃一晃的,问浮菱:“殿下躺着看书?”
“没那闲工夫。”浮菱小声说,“估摸着是又黑化了。”
以前在山上,李霁偶尔发癫,好似要与全天下为敌的做派和架势,有一回太后问他怎么了,他便说自己是什么“黑化了”。
浮菱指了指隔壁的方向,惆怅地说:“悲伤的夜晚,外面风雪催人,殿下也暂时枯萎了。”
锦池明白了缘由,也跟着惆怅。他记得李霁以前说的是只要梅易的人,不要梅易的心,可现下看来,殿下分明是动了真情,也不知是福是祸。
丽妃蹲守了两炷香不到就受不住寒了,起驾回宫,李霁等了大半夜,却没等到皇帝起驾的动静。
他在心里把这对狗男男骂了七八百次,把自己骂得睡意全无,越来越精神,突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梅易现在是梅易二号。
皇帝知道梅易的“病”吗?
若不知道,梅易必定扮演得很辛苦,毕竟两面相差极大,皇帝也不是好糊弄的。若知道,皇帝对此的态度又是什么?是像他一样惊奇又怜惜,还是将梅易视作妖孽。
李霁恶劣地希望皇帝是后者,这样梅易的心永远都不会真正地归皇帝所有。
梅易并不知晓李霁的小心思,早有所料,所谓的“一局”相当于没说,两人这棋一下,一夜就过去了。
天蒙蒙亮,昌安帝尽兴而归,梅易唤人端热水进来洗漱了一番,说:“备轿,去文书房。”
明秀说:“陛下临走时不是说今儿可以告假吗?”
梅易说:“无妨,反正睡意早就下没了,先去把今日的奏疏批了。”
“陛下……”明秀轻声说,“精神头似乎有所好转,竟能和您下一夜的棋,莫非那丹药真有奇效?”
若如此,怕是动不得八皇子了。
“结果如何,还未可知。”梅易上楼更衣,出门的时候瞧了眼隔壁,寝殿的门窗开着,小厨房没烟火,两个青贴里在扫雪。
他停步,“殿下起来了?”
明秀过去叫了个青贴里过来,青贴里行礼,说:“殿下今儿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没赖床,现下都出宫去了。”
“哟,真是难得一见。”梅易惊叹,又随口问,“他跑哪儿玩去了?”
“别玉楼。”青贴里说,“听浮菱小哥提了一嘴,殿下要去参加芳华会。”
芳华会是别玉楼自设的大事,每年冬天举办一回,邀请六位有名的雅士作为裁判,楼中人上台献艺,决出今年的芳华使。云郎已经蝉联三年了。
梅易一听便知是裴昭邀请的,这种时候总少不了他,“芳华会晚上才办,他这一大早就出去。”
“殿下带了牌,应该是先要找小侯爷他们玩。”青贴里告密,“寝殿昨晚没熄灯。”
又是一夜没睡,梅易啧了一声,说:“告诉春来,今晚的议事我不去了,让他代为主持。”
第40章 怨怪
牌桌上谈笑风生,唯独李霁神思不属,好几次还需要他们提醒才知道出牌。其实李霁今天一直有点心不在焉,裴昭和游曳对视一眼,裴昭忍不住了,说:“谁惹我们殿下不高兴了?说出来,咱替你收拾他!”
李霁回神,玩着手中的牌,挑眉说:“真的?”
裴昭拍拍胸脯,“我从来不说大话!殿下就说是谁吧。”
李霁指了指天上,看表情似真似假。
裴昭表情微变,讪讪道:“当我没说!”
李霁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说:“逗你的。”
裴昭哼哼,“还有心情逗我?亏得我好心安慰你!”
李霁歉然地赔笑,给裴小侯爷喂了一把牌,助力常败将军裴小侯爷迎来了难得的胜利。
游曳看着他们俩作弊,也没说什么,跟着李霁输了钱。
雅间门打开,青袍侍者鱼贯而入,将果盘茶点酒酿等放在屏风旁的如意纹长几上,轻步退了出去。
游曳起身去看了看,将一只瓷碟拿到李霁面前,“它家的梅花酥不错,殿下尝尝。”
有李霁在,门外的亲卫随从都不敢大意,但凡能端进来的饮食都是严格验过的,可以直接食用。
李霁道谢,拿筷子夹了只梅花酥,一尝,外酥里软,梅花泥捣得又细又香。游曳瞧着他,他笑着点头,表示满意。
裴家的护卫在门口张望,裴昭见状起身说:“家里的妹妹们来了,我下去接一下。”
别玉楼是正经的乐楼,芳华会又是楼中盛事,自然可以吸引很多真风雅或是附庸风雅的人参与其中。从前裴昭都是带着家里的妹妹们坐同一雅间,今年有李霁在,游曳这小子赖着不走,他便和李霁商量说大家凑在一起热闹,李霁自然没意见。
裴昭很快就带着妹妹们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常缨和温蕖兰,温蕖兰身后有个年轻男子,眉眼与她有三分相似,应当就是温蕖兰的兄长、承恩伯府的小伯爷,温清泉。
众人向李霁行礼。
李霁说:“私下不必多礼,都请坐吧。”
裴昭招呼众人落座,走到李霁身旁坐下,对李霁另一边的游曳说:“你猜我刚在楼下看到谁了?”
“你都这么说了,还能有谁?必定是表哥陪着五殿下过来了。”游曳转而对李霁说,“殿下,我去打个招呼,免得下次碰头被揪耳朵。”
裴昭说:“打了招呼就不会被揪耳朵了吗?”
游曳敲裴昭的头,带着常缨出去了。
李霁环顾四周,随口道:“子和今晚来不来?”
裴昭不确定,“就算要来也得晚点,他酉时下值,但一旬里有八九日都是没法按时走人的,再者过来还有段路。”
李霁说:“辛苦辛苦。”
说到辛苦,他便又想到了梅易。从前听人家说梅易如何如何骄奢淫逸,如何如何惫懒放纵,现下自己观察的结果却并非如此。
梅易,一个眼睛中毒,身上带病还能一日工作十多二十多个小时的极品牛马。
等等,梅易不会步他的后尘,突然猝死了吧?!
李霁胡思乱想间,余光发现温清池在偷瞄自己,游曳走了,他和温清池之间没有阻挡。
先前听裴昭说温清池平日不常和他们一块儿厮混,性子温吞些,今日一见,的确没什么锋芒气势。
李霁直接偏头看了过去。
偷看人家被逮住,温清池赧然地颔首示意,好在李霁不介意,只是对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