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但我觉得有些话是有道理的。”梅易低头,同时抬起李霁的下巴,瞧着他,“方才你在梦里叫我了,是梦到我被火烧死了吗?”
“……没有。”为了糊弄很不好糊弄的梅易,李霁不得不搬出能镇场的借口,“我梦到我们初见的时候了。”
他说的初见不是去年雨夜,梅易明白,没有说话。
“当年在山上萍水相逢,老师知道我是谁吗?”李霁问。
梅易说:“你是谁,看一眼便知道了。”
李霁眼睛弯弯地说:“老师一直记得我吗?”
“记得。”梅易说。
李霁伸手揪住梅易的衣领,用指头戳他的脖颈,说:“所以去年我入宫那夜,老师是特意来迎接我的吗?”
“不……”
“不要对我撒谎,老师。”李霁直勾勾地看着梅易,轻声说,“不要惹我伤心。”
李霁有点不一样了。
他把咄咄逼人藏在了更温和的躯壳下,变得更加咄咄逼人。
梅易和李霁对视,沉默一瞬,说:“是……想看小殿下长成什么样了。”
李霁笑眯了眼睛,说:“清风殿是老师为我选的寝殿,老师是想照顾我吗?”
“谈不上照顾,只是希望小殿下在宫里活得长久一些。”梅易说。
李霁说:“老师也承认你处置双喜有我的原因吧?”
双喜估摸着是丽妃的人,梅易处置了他,让姚竹影取而代之,简直是给李霁省了一大笔麻烦,不止如此,李霁说:“老师有意让竹影来到我身旁,对吗?”
梅易今早已经被这个趁机拷问的小狐狸问出了太多不该说的,也不差这一桩,闻言说:“是。”
“所以老师一早就打算助我一臂之力吗?”李霁微微偏头,“老师看中了我什么呀?”他调侃,“莫不是在明光寺对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
“不,如先前所说,只是想让殿下在宫里活得舒坦些,处置双喜是因为他和丽妃、李衫有来往,但的确也有你的缘故,允许姚竹影到清风殿也是这个原因。”梅易说。
“老师好狡诈,自动忽略了我的第三个问题,但是没关系,我不强求老师回答我。”李霁用鼻尖蹭了蹭梅易的下巴,语气柔软,“老师再口不对心,你对我好,我能感觉得到,这就够了。”
梅易觉得这样的李霁更难对付了。
“老师想让我当皇帝吗?”李霁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想当,我便助你。”梅易摩挲着李霁的耳朵,清晨的嗓音比平日温柔三分,“你想要天高海阔,我也助你。”
李霁不太懂地说:“老师图什么?”
“图我高兴。”梅易说,“图我愿意。”
李霁怔怔不语。
“我这样的人,出身卑贱,位极人臣,无牵无挂孑然一身,还能图什么?”梅易笑着说,“我什么都不图,求图个高兴,图个欣然往之,图个……死而无憾。”
“老师没有什么想要的吗?”李霁指尖蜷缩,揪紧梅易的衣领。
“想要的?”梅易蹭了蹭李霁的鼻尖,“想要殿下乖一点。”
“我很乖的。”李霁说,“老师疼我我就乖,老师要我乖,就一直疼我。”
梅易失笑。
阿生办事利落,很快便回复了李霁:搭上桥了。
见面的地方约在黑市,这里道路繁杂,三教九流汇聚于此,是京城的灰色地带,对火莲教的人来说这里比外面安全。
地方是对方选的,李霁无所谓,阿生不放心,带了人在暗中跟随保护。因为要验货,他把颜暮也带了出来,再偷梁换柱,让姚竹影在雅间等候,那两个跟着颜暮的便衣禁军现在还以为他们在苏楼喝茶。
一行人都做了乔装,到了地方,茶馆的雅间内已经坐了人,隔着一扇屏风,李霁在对面落座,开门见山,“先验货。”
他帷帽下还带着一张面具,音色沉闷难辨,对方却是坦诚相待,一口年轻的男声,微微有点嘶哑。
“阁下还真是不客气呢。”
李霁把玩着手腕上的小铃铛,说:“你既然愿意冒险前来,说明我开的价码很合你的心意,那还有什么好废话的?”
“好。”对方说,“验吧。”
李霁抬手,浮菱颔首,走到屏风边接过对方手下递来的锦盒,余光瞥见那是个高挑劲瘦的男子,带着半张银色面具,肤色白皙。
浮菱折身将锦盒放到炕桌上,推到颜暮面前。
颜暮打开锦盒,戴着特制手衣的手拿起其中的琉璃瓶,查看其中的细粉,随后挪动位置,离李霁远了一个身位,细细检查。
“咱们谈谈阁下的筹码?”对方说。
“八皇子被软禁在府中,等宫里对他的处置下来,自然有你的机会。”李霁说。
关于八皇子的情况,外面不清楚,朝臣都不清楚真相,只含糊知晓老八疑似做了犯上的事,现下还在追查。男人微微挑眉,“看来阁下料定八皇子没有好下场咯?”
“八皇子欺男霸女,在民间恶名昭彰,在兄弟们中能好到哪里去?他出事,除了亲兄长三皇子,其余皇子谁不想趁机摁死他?”李霁说,“皇子犯上,多半是被幽禁终身,届时锦衣卫和厂卫散去,八皇子府不过一座空牢。”
颜暮拿出小瓷瓶,吹出里面的药清扫空气,随后揭下眼罩,对李霁颔首。
男人说:“但多半会有禁军监守。”
“不会很多的,届时我会为你行方便,但有一点。”李霁说,“我只给你八皇子,管你煎炸烹煮,但别人你不能动。”
男人思索一瞬,说:“好,成交。”
“时候一到,我的人会联系你。”李霁起身便走。
男人说:“我姓莫。”
李霁头也不回地说:“我对你本人不感兴趣。”
莫什愣了愣,等门关上才笑着说:“性子硬,真难搞啊。”
“护法就这么答应他了吗?万一他空手套白狼怎么办?咱们什么凭证都没有。”手下担心。
莫什取下面具,捏了捏高挺的鼻梁,“他要的是蒙华之毒,又不是别的,这玩意儿现下拿着也没用,但他提出的价码却很高昂,值得一赌。何况听他的语气,提起八皇子时那般轻蔑厌恶,可见他是很舍得给出这份价码的,只是,”他饶有兴味,“能给出这份价码的人可不简单呢。”
“方才来取物件的应该是他的护卫,虽然戴着面具看不见脸,但瞧身段脚步气息是个练家子,指腹、虎口有厚茧子,应当是常年练刀。”手下猜测,“要害皇子,那他会不会是……皇子?”
莫什摩挲着指腹,说:“不管如何,蒙华之毒总归不能是拿着救人的,既然要害人,那他害谁,都与我们无关,如果是兄弟相残,那不就更好了吗?”
手下说:“护法说的是。”
另一边,几人走小路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阿生和颜暮打了个照面,对李霁说:“算算日子,飞书应该已经到神农山庄了,殿下再等几日。”
“好,辛苦阿生。”李霁说,“对了,近来先生给你来信了吗?”
阿生闻言微微黯然,说:“不曾。”
“……”李霁垂了垂眼,“可是要开春了啊,先生今年还会来见我吗?”
阿生也不敢确定,只得说:“先生若不来,必定有他的苦衷,殿下好好的,先生便宽慰。”
李霁“嗯”了一声,对阿生笑了笑,“你先回去吧。”
阿生说:“等殿下回到苏楼我再回。”
李霁没多说,扶着阿生的手臂上了马车。他在主座落座,抬手揭下帷帽和面具,看着桌上的琉璃瓶,呼了口气。
颜暮一直看着他,说:“阿霁,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霁借用梅易的说法回答他,“欣然往之。”
颜暮露出无奈的表情。
“暮哥,有关我拿到蒙华之毒的事情,希望你能保密……我自然相信你,我的意思是,”李霁说,“对我老师也要保密。”
颜暮说:“阿霁,他真的只是你的老师吗?”
“不。”李霁莞尔,“我想,我是想带他去祖母墓前磕头的……他若不肯,我就逼他肯。”
第63章 小马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李霁暂时将琉璃瓶藏在装饰品的小八宝匣子里,匣子就放在梅府的妆台上,但梅易从不妄动,下面的人在清扫打理房间的时候自然也不敢乱动,这可比藏在床底下安全,图的就是个灯下黑。
是日梅易当值,一夜未归,李霁霸占大床辗转反侧半夜没睡着,起来给自己多加了一份安神香,成功半昏睡过去了。
早上睁眼时外面已经大亮了,被窝里太暖和,李霁实在懒得动,闭上眼睛打算躺到天昏地老,至少躺到梅易回来伺候他这尊小佛。
猫从外面溜达进来,跃上床头蹦到李霁胸口,李霁哼哼,伸手抓猫,说:“你要压死我啊。”
猫在李霁身上打了个滚,摔得四仰八叉。一人一猫躺了会儿,明秀从外头进来,说:“殿下,浮菱给您收的信。”
寝室私密,纵然梅易没说什么,李霁也从来不让自己的人上二楼,他在二楼时都是明秀或长随转交。
李霁说:“哪来的信?”
神农山庄没法这么快回复吧?
“金陵来的。”明秀走到床畔。
李霁闻言一下就坐了起来,接过信一瞧,封面三个潇洒大字:“君亲启”。
这是孔经的习惯。
他们是发小情谊,私下自然亲密,可来往书信是放在明面上的东西,若是被外人看见难免生是非,对孔家不好,所以孔经给他写信从不加称谓,嫌“九殿下”太生疏,怕“般般”“阿霁”没尊卑。
李霁飞快拆了信,孔经在信中提及自己和家中的境况,虽说近来又被他老子抄棍子打了一顿,但他一切都好,家中双亲也好。他问京城的雪和金陵有没有不同?问李霁一切都好?说原本他是想给李霁寄一大箱小玩意儿来的,但他爹不让,他就先存着。
洋洋洒洒两大篇,李霁能想象孔经坐在桌子后头写信的情状。这封信虽然可见亲昵,但还是特意收敛了,毕竟是要寄到京城的,孔经也怕出意外让别人瞧见。
李霁翻到第三页,目光微凝,抬头看向明秀,“马?”
孔经说有人到孔府牵马,要带着马前往京城,并拿出李霁的书笺作为凭证,纵然上面的确是李霁的笔迹,写得还是那句“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①”,可见李霁在京城欠下了风月债,但他仍然是没有轻信、不肯给的。
但此人紧接着便一口气说了小马宝莉的全部信息包括年纪性别性格比如此马和主人一样黏人,最后还说出李霁某次酒醉后抱着小马宝莉高歌的年少往事——以他对李霁的理解,这必定是李霁认识了可以交心的人,亲口给人家说的,否则人家不会知晓这段年少时期的日常小事。
孔经因此确认此人不是歹人,便将小马宝莉交托此人,让他带到京城交给李霁,还在信中询问,此人竟能走御马监的路子,到底是何身份?
什么身份?
御马监掌管皇家草场,御厩马匹,平日要替御厩选马,自然有自己的运输渠道,安全方便又快捷。这京城里能动用御马监的渠道又知道那么多的还能是谁?
“所以殿下起来得正是时候呢。”明秀笑着说。
李霁示意猫下去,掀开被子下床,明秀赶紧给他披上裘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