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鸣也跟着笑,笑了没两下突然面露悲色,紧接着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其他人吓了一大跳!
李霁警惕地攥着斟酌的牌,游曳谨慎地握着刚端起来的茶杯,裴昭小心地捧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茶壶,三人对面前的状况都倍感茫然。
“鸣儿,”良久,裴昭颤巍巍地说,“你、你哭什么啊?”
齐鸣抬起一双红红的鹿眼,看向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三人,尤其是裴昭,嘴唇嗫嚅想说什么,但张嘴就吃了一口啪嗒啪嗒下来的眼泪,顿时咸得心中愈苦似的,禁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三人虎躯一震!
“俺娘嘞,”李霁喃喃,“恁到底咋了?”
“恁嘞乡音不准嘞!”裴昭说。
李霁拍桌,“俺想咋说咋说,要恁管嘞!”
裴昭叉腰,“俺就管嘞!”
两人当场伸出双手打起来,游曳抬手摁了摁眉心,伸手按住齐鸣一耸一耸的肩膀,安抚说:“阿鸣,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但齐鸣在家受宠,他是二皇子妃的弟弟,按照二皇子夫妻俩的感情,二皇子必定待他很好,有这层关系在,一般人哪能欺负他?
“没有,”齐鸣勉强压制住哭腔,哽咽道,“只、只是想起了难过的事……”
说罢又忍不住往裴昭那里看了一眼。
李霁看在眼里,心中纳闷,仔细思索他们先前的那些对话,突然灵光一现,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齐鸣莫不是对——
他看向身旁的裴昭。
裴昭若有所感,偏头看了过来,两人大眼对小眼,裴昭的表情从莫名到惊疑到茫然再到终于看破一切、笃定后的空洞。
一瞬,两瞬,裴昭伸手挠头,为难地说:“鸣儿,我拿你当兄弟!”
齐鸣趴在胳膊里,闷闷地说:“嗯!”
都是在京城里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同辈,十多年的交情了,这些年玩得也好,裴昭不忍心对齐鸣多冷酷,思来想去,只说:“咱们当一辈子兄弟!”
齐鸣说:“嗯……”
游曳的手从齐鸣肩膀转移到自己的后脑勺,完全搞不懂裴昭怎么突然就对齐鸣剖诉真心了?
李霁啜饮玫瑰茶,老气横秋地感慨:当真是唯有情字能杀人啊。
游曳心情飘忽,完全弄不清楚状况,但见外头天色,便主张说:“罢了,先散桌,去食楼把晚膳用了。”
李霁没意见,说:“听说前面赏心湖旁边开了家小食楼,招牌是鱼,咱们去尝尝?我请。”
“哪里新出了好吃的都瞒不过殿下的耳朵!”裴昭竖起大拇指,怀疑李霁专门派人注意这些消息,否则怎么大街小巷的新地方都逃不出他的五脏庙?
李霁礼貌颔首,想起今天早上。
现下天气回暖,他不再眠床,有时还能和梅易一块儿醒。今早他们难得一块用了早膳,梅易临走,李霁帮他系宫绦和牙牌,听他说了这家食楼今日开张的消息,便决定来尝尝,若是味道好,就找机会带梅易一起来。
几人一块下楼,就走着去前面的食楼。
裴昭走在最前头,瞧见牌匾,“年年有鱼——哟,这名字倒是喜庆。”
这不是什么稀罕的字词,李霁闻言却愣了愣,说:“从前金陵也有家年年有鱼,不知这家味道比不比得上?”
游曳说:“尝尝!”
地盘比不上京城的大食楼,装潢是水乡的调子,清新典雅,男女侍者穿青白长衫。
几人入内时纷纷顿足,瞧见了熟人,是便装出行的六皇子,身旁跟着个俊俏男子,是淑妃的侄儿、工部侍郎家的公子宁樾。
两方互相见礼,由于不熟,寒暄两句便默契地分开了,各自跟着侍者去雅间。
李霁撇眼,发现齐鸣在看六皇子,那是种明知不该看却还是忍不住看的眼神,但并非年轻人之间情动时的悸动,而是一种不甘,或者说,忌惮。
齐鸣和老六好似没什么交情啊,更别说仇怨了,李霁转着扇花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入了雅间,李霁走到推窗前一瞧,外面挨着赏心湖,碧波荡漾,再过一个多月,芙蓉盛开,清荷满天,的确是个雅致用饭的地方。
掌事的亲自来伺候,奉上食单,楼里的招牌是鱼,各地口味都有。
裴昭翻着食单,说:“殿下,您快点几道您以前常吃的菜式给咱们尝尝。”
李霁翻着食单,仿佛从前在金陵那家年年有鱼翻食单,其中某一面的菜式好像。他抬头看了眼掌事,确认从前没在金陵见过,低头说:“宋嫂鱼羹,清蒸鲈鱼,莲房鱼包,糯米糖藕,桂花鸭,再配一盅茶泡饭。”
裴昭和齐鸣又添了两三道菜,便放下食单,游曳拒了看菜和看果,掌事的说了两句,端着食单先行退下了。
这家地面不大,据说只设了五间,因此菜上的还算快。第一道就是宋嫂鱼羹和茶泡饭,都在外面验过了,李霁涮了勺子尝了一口鱼羹,顿时面色微震。
裴昭尝了一口,眼睛一亮,求证说:“殿下,这道正宗吗?”
“鱼肉鲜嫩,汤汁酸辣。”李霁颔首,最要紧的是,吃起来和金陵那家年年有鱼一模一样。
竟然是正宗口味,裴昭顿时美美地品尝起来。
侍者再进来布菜的时候,李霁说:“叫掌事来。”
掌事马不停蹄就来了,忐忑而恭敬地站在屏风旁,不知贵人们有什么吩咐。
李霁将勺子暂且搁在茶盏上,抬眼打量他,说:“你家和金陵的年年有鱼有关系?”
掌事闻言心下一松,恭敬地说:“不瞒殿下,食单上的江南菜式的配方都出自金陵的年年有鱼,我们两家合了伙。”
李霁有点惊讶,年年有鱼在金陵开了二十多年都仅此一家,没往其他地方开分店,怎么突然跑到京城这边来了?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鱼羹,“好久没用到这盏了,厨子手艺很好,晚点有赏。”
掌事顿时笑出了花,“殿下和几位贵客喜欢,鄙店荣幸之至。”
“嗯,下去忙吧。”
掌事捧手行礼,退后三步离开房间,松了口气。他面色如常地回了账房,里面的中年男子立刻上前询问:“如何?”
掌事说:“九殿下很满意!”
男子便是这家的老板,闻言也跟着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我再嘱咐一次:九殿下喜欢的那几样菜式所用的料,每日都要预留一份,九殿下若有外送或者是请厨子上门的吩咐,必须立刻执行,总之要记住——咱们这家店的主要目的不是挣钱,是侍奉九殿下!是让九殿下随时随地都能吃到怀念的菜式!”
掌事昂首挺胸,说:“明白!”
老板打发了掌事,转身绕过屏风,走到推门前微微躬身,说:“爷。”
站在窗台上的年轻男子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看得出来穿着讲究,身形修长,比寻常男子略显纤细,肤色白皙。他搁下茶杯,说:“九殿下满意,我家爷就满意,这家食楼和苏老板真正想做的玉器行生意自然就能在京城立足,让苏老板日进斗金,很快便成为名声大噪的‘苏七爷’。”
苏七感激涕零。
“苏老板是个聪明人,但九殿下身份尊贵,那些不好听的话,我还是得说。”男子起身走到苏七面前,笑盈盈地说,“苏老板在我面前磕了头,就是在我家爷面前磕了头,叛主的事儿可不能做,否则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全家十几口连带祖坟都化为齑粉。”
苏七从几岁就跟着父亲做生意,十几岁就撑起家里的生意,这些年天南地北地游走,大风大浪见多了,年纪轻轻就能从那些纵横商场多年的老狐狸们手中分走一杯羹,但却在这个和气的年轻人面前冷汗直冒,忙垂头说:“明白。”
他明白,年轻人的和气是真和气,就好比翻脸后和气变成的残酷也是真残酷,一个随从都如此,背后真正的主子爷又是何等通天人物?
老食楼的配方,老板豁出性命都不会卖给别人,却卖给了那位身份不明的“爷”,天知道那位爷给了多少好处?然后这位“爷”为了掩人耳目、把食楼开在京城,精挑细选了个有身家但清白的、经得起京城这些人物探查的商贾充当名义上的幕后老板,不仅自己承担食楼的一切费用,还愿意帮他把苏氏玉器的生意拓展至京城,但这一切不是为了分红挣钱,只是为了方便九殿下随时吃上怀念的旧菜式。
这弯弯绕绕的不可谓不用心,但说不上讨好九殿下,因为那位爷有吩咐,这其中的交易不许让九殿下察觉和知道。
所以,到底图什么啊?
莫不是思慕九殿下的权贵……苏七暗自啧声,不敢再多猜测。
李霁吃饱喝足,回家的时候还很高兴,冲上去抱住在廊下浇花的梅易,分享说:“好吃好吃!你知道吗,这家是金陵那家的分店,配方一样!”
他面颊白里透红,和梅易身旁的那盆粉白山茶没差,梅易看着,笑了笑,说:“是吗?那是好事,喜欢就常去。”
“嗯!”李霁重重点头,绕着梅易转了一圈,“我本来想给你带点回来的,但想着鱼得吃新鲜出锅的,所以!我们有空一块儿去吧!”
“好。”梅易答应。
今天真是惊喜的一天,李霁雀跃的不行,抱起溜达过来的猫就往院子里蹿。
他总是这样好满足,梅易在廊上瞧着李霁一蹦三丈高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能让李霁开心的事情,不论大小,都该去做呢,梅易思忖着,得再让南桂局也开个分店。
第81章 游园
今日梅易休沐,提出陪李霁出去玩,但李霁一别平常,只想在家里躺着,因此两人在二楼窗台前摆了一双躺椅,排排躺晒太阳。
现下这个时候,天气太舒服了,有风有太阳。
梅易手中的游记轻轻扣下,李霁偏头,瞧见他闭上了眼睛。
李霁小心地起身走到窗台前,对着楼下的人打了个手势,吩咐院子里的人接下来做事都轻巧些,随后折身回去,示意溜达过来的猫不要往梅易身上爬。
猫该听话的时候很听话,顺着李霁伸过去的手踩上来,滚到李霁腿上。
李霁侧眼,那双光华万千、沉静如水的眼睛闭上,梅易睡颜恬静,李霁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心中怜惜。
好好睡一觉吧。
院子里有沙沙的风声,风柔情地拨弄花草,眷恋地流连,不知几回。
梅易微微蹙眉,似乎要醒来,李霁抬手横过他的胸口拢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拍,说:“我在呢,再睡会儿吧。”
梅易梦呓般地“嗯”了一声,头微微偏向李霁,眉宇逐渐放平,再次放纵自己睡了过去。
李霁继续拍了几下才收回手,眼睛看着梅易,手里继续陪猫玩,两边都不耽误。
俄顷,身后响起故意放轻的脚步声,几不可闻。
锦池走到李霁身旁,附耳轻声说:“裴小侯爷的请帖,今夜游牡丹园。”
“说我有空便去。”李霁回复。
锦池颔首,轻步退下。
人午枕,猫打盹,太阳悄然落下,换霞光点缀天地山水。
梅易悠悠转醒,橙霞扑面而来,惊觉自己睡了一个下午。他偏头,李霁躺在旁边,嘴里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着。
“醒啦?”李霁偏头回以笑。
梅易“嗯”了一声,伸手拍拍腿,轻易将一人一猫都哄到自己腿上坐好。
他揽住李霁的腰,在李霁肩头蹭了蹭脸,说:“守了一下午吗?”
“我刚醒没多久呢。”李霁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