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了,要走的时候,梅易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是红缎封皮,轻轻放入火中。
李霁愣了愣,好奇道:“这是什么?”
梅易温声说:“我腆颜得了宝贝,自然要向养育、珍藏宝贝的人赔罪。只愧现下眼盲,字写得不如平日庄重。”
李霁莞尔,说:“有心胜过一切。”
等两封信前后化为灰烬,掺和在一起难分彼此,他便收回目光,搀着梅易的胳膊一块站起来,转身出门。
身后火盆未歇,只有摇晃的火星舔舐过锦书上的两行字:
【请予交托。
以命珍之。】
李霁接过金错递来的帷帽,扬手替梅易戴,梅易微微俯身垂头,说:“有劳般般。”
这么一件小事哪里需要道谢,李霁怀疑梅易只是想借机叫他般般,梅易得了一种喜欢叫般般的“病”,总是寻找机会发作。
但不妨碍李霁顺杆往上爬,说:“疼媳妇儿是我的天赋!”
梅易失笑,说:“接下来想去哪儿?”
“我们找一条人少的路下山吧,去吃烧笋鹅!”李霁咽了咽口水。
梅易自然依从,说:“那我们在后山南那条小路碰头,我提前打点过了,那里有我的人,你尽管去。”
“好。”临分开时,李霁捏了捏梅易的手,安慰说,“你不要委屈,我们一定、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
梅易不怀疑李霁的勇气和能力,但明白这有多困难,所以只要李霁心里只有他一个人,别的他都能强迫自己退步。
“没关系。”梅易安抚般地说,“般般,我不委屈。”
两人暂时分开,错开路往碰头地方去。路上李霁瞧见好几个枷锁伏罪的信徒,一眼便收回眼神。
那头,梅易听见喃喃的祈罪声,轻声说:“是谁?”
金错说:“是枷锁伏罪的人。”
祈盼神明帮自己洗清罪恶么,梅易微微摇头一哂,他这般罪恶滔天之人,罪孽难赎。
前山法音遥遥传来,祭东岳是一桩要紧的事,每年宫中都会派人来祭拜,今年代为主持的是二皇子,山上的权贵也很多。
待瞧见从前头月洞门出来的六皇子和宁樾时,李霁面色如常,颔首说:“六哥。”
六皇子回礼,“九弟。”
宁樾捧手行礼,英俊的面孔一片白皙,上次被齐鸣一头撞得红肿的额头已经好全了。
两人寒暄时,李霁看见六皇子腰间的香囊,布料精致,针脚细密,上头的绣花意象是杨柳春风,“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②”,多半是定情信物。
裴家是显贵人家,老六既然在和裴明蕙往来,就不大可能挂别人赠的香囊,那这香囊多半是裴明蕙赠的。
女儿家赠香囊,便是两心相许的地步了,李霁暗自叹了口气,露出个调侃的笑,“六哥好事将近了?”
六皇子顺着李霁的眼神看向自己腰间香囊,面上出现一丝柔情,说:“九弟眼尖。”
李霁咂摸着那份柔情几分真几分假,到底属于谁,说:“那我提前恭喜六哥了,你放心,到时候一定备上厚礼。”
“多谢九弟。”六皇子调侃,“今日怎么不和温二小姐同行?”
李霁说:“他们一家几口同行,我嫌人多,也不好意思把人家女儿带走。”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各自错开离去。
六皇子面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宁樾将目光从李霁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轻声说:“怎么问起温二来?”
李霁和温家联姻是为了什么,不难猜。
“温家到底是老四、老五的靶子,还是老九的靶子,不好说。”六皇子从前觉得是前者,可现下却觉得不一定,李霁扮猪吃老虎,老四老五未必拿捏得住他。
“表哥对九皇子很忌惮?”宁樾说,“可他看起来除了特别好看,没有半分城府。”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们拐弯进去禅院,六皇子说,“兄弟们性格鲜明,老五是最圆滑敏锐的,所以在他面前要小心些,但比起来,李霁更为难对付,因为他做事随心所欲,所以谁都料不准他会做什么、敢做什么。”
这样的人不宜为敌,至少不能率先与他为敌,否则花家那俩和老八就是例子。
宁樾说:“九皇子和裴家走得很近,若表哥和裴六小姐成了,是否可以结盟?”
六皇子说:“再说吧。”
宁樾说好,跟着走了一截,纳闷说:“表哥,咱们这是要去哪?”
六皇子进入禅院,叫住恰巧端着铜盆从客堂出来的道士,温和地说:“我家弟妹已然离开客堂了吗?”
道士不明所以,说:“居士怕是走错地方了,先前在这间禅院客堂请香的是位年轻公子,带着两位随从,并非一对夫妻。”
六皇子歉然说:“那便是我找错地方了。”
道士颔首,端着铜盆绕身离去。
六皇子摩挲着扳指,没有和疑惑的宁樾解释什么,只说:“走吧。”
李霁在下山的路口赏桃花,身穿灰衣便装的暗哨轻巧地出现在他身后,说:“六皇子去了禅院,和给您引路的道士说了两句话,具体说了什么,不知。”
锦池说:“殿下料事如神,果然有人对您的行踪感兴趣。”
“六皇子果然不是个安分的。”浮菱拧眉,“也不知他们说的什么,会不会对殿下不利?”
浮菱就怕李霁和梅易的关系被谁发现。
“应该不打紧,咱们提前打点了禅院,梅相来的时候也很小心,道士没瞧见梅相,六皇子再问也问不出朵花来。”锦池说,“但六皇子怎么会突然去禅院打探?”
“今日温家也在山上,我们却没碰头,老六应该是怀疑我来山上与谁碰头,所以顺势打探一二。”李霁晃着檀香扇,“老六未必有五哥聪慧,但五哥坏就坏在有软肋,而且太明显。相比下来,老六看似弱势,但好似没什么累赘呢,这种人做事容易出格。”
锦池说:“那咱们以后要多注意六皇子了。”
李霁看向暗哨,“替我盯着老六,如果他和裴明蕙私下来往,不能让他俩做太亲密的事。其中分寸你自己注意,只需要记住一点——他们这桩婚事,不能成。”
暗哨说:“明白。”
“另外,我不确定有没有多心,但一个扮猪吃虎、心有大志的人不太可能没有底牌。”李霁叮嘱,“你不要仗着你刀尖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就轻视老六这样的富贵种,跟梢的时候要多加小心。”
暗哨是江湖出身,散漫惯了,闻言一挠头,大咧咧地说:“殿下放心吧,我收了您的钱,为您办事,哪敢怠慢粗心?”
李霁笑,“得,去吧。”
暗哨抱拳,转身离开,几下就没了影。
取而代之的是缓步而来的梅易,两人靠近,梅易说:“出门在外,在办什么大事?”
他显然察觉到了方才有人来。
李霁也不隐瞒,说:“老六方才去禅院打探了。裴明蕙恐怕已经对他许了芳心,他若要和裴家联姻,父皇未必不会同意。”
裴家不想参与斗争,那得看昌安帝同不同意,老六想要争,昌安帝未必不许,甚至乐意为之。于公于私,李霁都不能让这桩婚事成了。
梅易不曾将六皇子放在眼里,理性地说:“六和裴家联姻,可以替你分担火力,兄弟们会重新关注他,届时我会助你坐山观虎斗,再兵不血刃地解决一个。”
“我明白。”李霁现下可以毫无负担地和梅易说略显天真的话,“子照待我真心,我想尽力成全我们之间的这份情谊。他在乎姊妹,若我明知这是火坑、有力阻拦却放任裴明蕙跳下去,于心不安。”
梅易没有劝,说:“你选择便好。”
李霁调侃,“你都听我的?”
“有什么要紧?”梅易平和地说,“哪条路都能走。”
“旱路给不给走?”李霁说。
他冷不丁地说荤话,梅易迟钝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转身便错开李霁往山下去了。
李霁佯装没瞧见浮菱面上的“咦”,笑眯眯地跟在后头,说:“害羞啦?”
“在庙里都如此不庄重,回去罚你抄书。”梅易说。
李霁张口就来,“只要你高兴,莫说抄书,我什么都乐意。”
梅易头也不回地说:“写十篇策论。”
“……”李霁冷漠地说,“我禁欲还不行吗?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梅易失笑,被李霁伸手报复般地戳了两下后腰,他嫌痒,反手制住李霁的手腕,将人拉到身旁同行。
“好了,不闹腾。”
李霁黏黏糊糊地和梅易贴着走,嘴上哼哼唧唧、嘟嘟囔囔地骂,心里却没当回事,毕竟梅易是个心气高的封建余孽,能和他搞|基但不一定能毫无芥蒂地被他|干。
他虽然是个功能正常的男人,但如果梅易不愿意,他绝对不强迫,现在这样也挺好。
说实在的,要是梅易不是个太监就好了,他完全不介意当受,而且比起劳作,他更喜欢享受!
李霁被迫承担重任,心中很是感慨。
唉。
梅易安静地被骂,心想李霁或许真的很渴望和他行周公之礼,他琢磨着,或许得找戴星回来一趟了。
第86章 真假
“飞书已经传出去了,接戴先生回来的人也在路上了。”明秀禀报,担忧地,“怎么突然要叫戴先生回来,是不是您的身子?”
梅易无意惹明秀担心,解释说:“身子尚可,是有其他事情要询问。”
那必定是私密的要紧事,明秀闻言安心了些,没有再问,跪坐在一旁的小榻上打香篆,等晚些时候李霁回来了点香。
金错将古琴取来放在梅易腿上,梅易试了两下,门外有人通传,说:“陛下来了。”
梅易指尖微顿,向明秀所在的位置偏了偏头,明秀轻声说:“都收拾好了。”
自告假养病,梅易就做好了迎接昌安帝的准备,鹤邻每日都在清理李霁的气息,又重新染上。他怕李霁介意,但李霁不再叫嚣着要去昌安帝面前“出柜”,而是很乖、很体贴地安抚他,说不委屈。
昌安帝穿着宽松的便装,瞧见梅易站在阶上等候,蒙着雪白的眼纱,肤白色冷,像遗世独立的一捧雪,和温暖的春日格格不入。
梅易察觉到那道视线,说:“陛下。”
昌安帝“嗯”了一声,在廊上换鞋,迈入书房,闻到一股清新的香味,“打的什么香?”
明秀行礼后跪坐好,说:“奴婢在试芍药香方,现下天气暖和了,掌印想换一则清淡点的香。”
昌安帝在榻上落座,看向梅易,“今儿有什么好茶?”
梅易说:“黄山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