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能控制好自己,甚至还要攸来替她解围……但其他人肯定还是看出不对来了吧,毕竟她刚才表现得那么异常……
“昨天才下过雨,感觉到处都很潮湿,”凯特手上无意识的摸索着折叠桌边缘胶质包边的接缝:“我连除湿器都忘了带,‘黑巫师’身体不好……”
“六月份天气就是这样,人对气候的适应总是滞后一点的,”艾米丽在一边不知忙着什么,语气轻松。
凯特下意识强调自己话语的合理性:“可是连个窗户都没有,至少该有架风扇促进空气流通……”
“晚上应该会有点凉,”艾米丽尽力接上她的话,目光似乎是不经意的扫过一旁坐在床边的“黑豹”向导莉莉丝。
——虽然傍晚的事情被攸解围,但艾米丽依然注意到当时凯特的状态不对,碍于一直有其他人在场,不好直接问,只能尽力缓解凯特因无法独处消化情绪而难以排解的局促不安。
本来在屋子里应该是个好机会,但是莉莉丝……艾米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经历特殊思维发育迟滞的小向导既不懂什么叫社交礼仪,估计也没意识到凯特现在很尴尬,坐在那里捧着脸盯着凯特,轻轻晃着垂在床边的脚。
凯特一直看着铁皮板房的接缝处,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艾米丽觉得她现在的尴尬有一半都是来自莉莉丝带着探究的好奇眼神。
艾米丽想要请莉莉丝出去找“黑豹”战队的其他人玩一会儿,又担心说得不好让她问出什么更令凯特不自在的问题。
踌躇两难之际,听见莉莉丝忽然开口道:“姐姐其实在害怕吧?”
“?”艾米丽差点不小心把水壶打翻。
凯特的脊背一瞬间哆嗦了一下,随即强行掩饰住,转头露出不解的微笑:
“……什么?”
感觉气氛不对,艾米丽在一旁岔开话题:“话说晚餐不怎么丰盛,我带了零食,一会儿要不要再吃点宵夜?”
莉莉丝歪着脑袋看着凯特僵硬的笑颜,天真得有些残忍:
“把‘黑巫师’当成不会漏气的救生圈,这样自己就不会沉下去了。”
“你在说什……”艾米丽笑着转身想打断她,却看见了凯特此时的表情
——她的表情像暴雨前最后一片未湿的窗纸,在穿透云层的夕照里猝不及防的暴露出所有细密的裂痕。
而莉莉丝仿佛不谙世事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缓:
“但‘黑巫师’是一座灯塔,看到光亮,还得你自己游过去才行。”
凯特的睫毛先于瞳孔颤动起来,常年带着职业微笑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皮肤骤然褪去血色,如同浸没在冰冷的海水中。
艾米丽看见她的右眼下意识地抽动,像有人在她的视界边缘突然擦亮火柴,灼伤了所有精心编制的伪装。
“半年前六区帮派巷战,”艾米丽忽然开口,目光看向别处:“我们赶到的时候现场有个孩子抱着炸碎的墙壁哭,因为混凝土纹路像他妈妈的围巾……人有时候就是靠些荒诞的联想活下去的。”
风声吹动外面不知哪个破屋子的支撑竹竿,吱呀声填满此刻屋内昏暗的沉默,凯特松开被掐出血痕的手心,刚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就看到莉莉丝递给她一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包裹着清甜的安慰。
旁边艾米丽也递过来一块点心:
“补充点糖分。”
02
夜晚,为防气闷活动板房的门是敞开的,诺曼把胳膊枕在头下,看着窗外投进来的月光。
值夜表上诺曼排在梅尔维尔后面,他不喜欢入睡后再被吵醒去值夜,也担心自己被叫醒时的动静会吵醒某个身体孱弱的向导,干脆醒着等待时间过去。
七区的夜晚像热闹的深海,但隔了一段距离便沦为背景里的白噪音,反而衬得屋内更加寂静,诺曼甚至都能听清最里面的床铺上第五攸的呼吸声
——刻意的平缓悠长,听得出来,他在努力让自己入睡。
刚回屋子的时候诺曼就问了第五攸一句:“你能睡得着吗?”
虽然凯特当时状态异常词不达意,但能让她下意识说出口,说明至少在第五攸的助理眼中,这个住宿条件的确是会影响到他休息的。
当时第五攸略皱着眉,似乎也在担心这个问题,但随即点了点头道:“我会让自己睡着的。”
第五攸对自己的睡眠质量有着清醒的认知,陌生环境加身边有人,他大概也只能靠自我催眠来强行入睡了——他之前倒是成功在诺曼的车后座睡着过,但那都是熬了一整个大夜快要天亮的时候了。
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平常的呼吸比较急促轻浅,这样刻意的放缓可能并不能让他的身体放松下来……诺曼听着第五攸好半天都没有入睡的呼吸声,想起他之前熬夜第二天明显不佳的状态,心里有些担心。
不过,可能是简单重复的呼吸节奏有助于催眠,诺曼听见他的呼吸逐渐放浅,似乎快要成功入睡了,便放下心来,随意翻了个身
——简陋的折叠床发出“嘎吱”一声。
不好……
诺曼顿时僵住了。
第五攸的呼吸节奏明显中断了一下,随即变得沉重急促起来:
他被吵醒了。
诺曼心里一时间有些慌张自责,翻身到一半僵在那里不敢动,心律加快,屋内月色清冷,安宁寂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太吵了。
所幸,第五攸只是略微变动了一睡姿,呼吸很快平复下去,再次入睡。
诺曼等了五分钟确定他真的睡着了,慢慢慢慢的从床上坐起来,轻轻起身离开床铺,走出活动板房的大门,屋内因为他的身影遮挡住月光而暗淡了一下。
诺曼直到走到外面的空地上才松了一口气,感觉出了一身冷汗,决定等值夜结束去冲个澡。
“嗯?你都出来了?正好,那我先去睡了,”正好梅尔维尔时间到了来找他轮换,看到诺曼已经出来打了声招呼便准备进去睡觉。
诺曼喊住了他:“你动静小点,他刚睡着。”
梅尔维尔微愣:“现在才睡着?”
他意识到诺曼为什么会提前出来了,看来跟孱弱敏感的“黑巫师”同住真是给自己和诺曼找了个苦差事,于是叹了口气,朝诺曼无奈的耸了一下肩。
值夜的时间过得非常平静,完全没有人靠近这里。诺曼注意着远处间或有争吵或是起冲突的声音作为消遣,大概是他们留在这里让本地人警惕的缘故,感觉比起之前送第五攸来这里的时候要安静。
值夜的时间还没有结束,诺曼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头看到梅尔维尔又出来了,看到诺曼解释道:“计划有新的变动,明天议员就要来宣讲,之后的安排要提前了。”
说完他就去找“黑豹”的队长了。
诺曼略略皱眉,他们原本是没打算这么快行动的,想要维持一个在可控范围内的节奏,如果行动提前,可能会刺激“嗜血帮”对他们采取更为激烈的应对措施。
但他们作为执行者,方案总是会受到各种各样的影响。
值夜的时间结束,换诺曼的人自觉来了,诺曼朝对方点点头以示交接,没有急着去睡觉,先去移动淋浴房简单冲了个澡,然后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回去了。
临近活动板房,想起还在睡觉的第五攸,在心里提醒着自己要放轻动作。
虽说跟第五攸同住是有些麻烦,但诺曼反倒有些感慨:
性格恶劣的“黑巫师”,挑剔奢华的“黑巫师”……但其实他从没表现过对身外之物的在意,专供的豪华大餐也没见他多吃两口,错过早餐艾米丽给的小面包也吃得毫无怨言,熬夜之后被临时任务叫醒也很好的完成任务……从没有因个人原因影响职责,也从没见他迁怒或是抱怨过什么,总是坚定的做着自己的事。
身在七区,诺曼便不免想起第五攸的那个友人,想起第一次去七区的时候,第五攸宁愿用自身隐痛吸引他的注意力,也不愿暴露好友的情况:
当他的朋友一定很安心吧。
活动板房的门依然是敞开的,诺曼抬眼看去却有些惊讶:
屋内有个身影在走动,清瘦纤细,是第五攸。
他怎么起来了?口渴倒水?
这下倒是不用担心吵醒他了。
诺曼这么想着,准备提前招呼他一声,以免自己突然从身后出现吓到人。
刚要出声,诺曼却忽然顿住了:
他发现第五攸没有穿鞋,光脚站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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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正常时间更新~
第129章 副本·完成对七区的侦查16
01
深夜,月光从敞开的门洒入简陋的活动板房,像是倾泻了一地的水银,第五攸背对着门,赤脚踩在清辉的月光上,韧薄的皮肤微微凸起青黛色的血管。
他抬着头,然后踮起脚,脚底沾着灰尘,被粗糙的地面磨得发红,脚背弓起如天鹅颈项的弧度,脚踝像是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而微微颤抖,像是……眼前有一扇高高的窗户,他正努力想要够到它。
第五攸踮了一会儿,颤抖的脚踝终于坚持不住的落下去,他泄出一声叹息,垂头丧气的站在那里。
诺曼紧绷着肌肉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进去,鞋底与地面摩擦出细微声响,走到第五攸的身侧,轻声呼喊了一个单音节:
“攸?”
第五攸半敛着眼帘,眼神没有焦距,眼睫颤抖着,没有给予回应。
他在梦游,诺曼确认这一点,却忽然皱了一下眉:
第五攸穿着长袖睡衣,没有戴丝巾,微低着头,黑发垂落,露出脖颈上电击留下的增生瘢痕,冷清的月光照亮疤痕的细节,像是一道丑陋的束缚颈环。
诺曼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思考该如何将他引导回床上
——梦游的人是不能直接唤醒的。
梦游者的大脑处于意识的深海区,前额叶皮层如同断电的监控室,若强行“启动”将其拽回清醒世界,相当于将深潜者从海底百米骤然拉至水面,意识压差会撕裂神经突触的减压屏障,引发比噩梦更暴烈的认知雪崩。诺曼在部队时曾经学过这样的案例:一名梦游的士兵被唤醒时,徒手捏碎了战友的喉咙,误以为那是敌军的通讯器开关。
况且梦游行为的本质是创伤记忆的实体化排异反应,第五攸在月下踮起的双脚,有可能是曾经某段渴望而不得的神经回路在重播,若是贸然打断,未被代谢的恐惧会像液态金属般倒灌如清醒意识,永久蚀刻出新的创伤忆核。根据脑扫描的数据显示,强制唤醒会使杏仁核异常放电持续47分钟,远超正常噩梦的3分钟阈值。
——第五攸脖颈上毫无遮挡的疤痕让诺曼的视线像被针刺了一下,他想让他回到温暖柔软的床铺上,也许可以摆脱此刻冰冷的记忆。
恰好此时他正处于比较安静的状态,诺曼轻轻托起他的手腕,稍微施力想要引导他转身,第五攸随着力道转向诺曼,微微皱起眉,仿佛梦的内容也在随着外界的互动而改变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反手抓住了诺曼的手臂,声线惶急颤抖着说到:
“你闻到了吗……有焦糊味!”
【犹如被闪电击中般突然炸裂的刺目白光,以及瞬间席卷全身被切割般尖锐的疼痛,鼻腔间充斥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诺曼以为他醒了,然而第五攸随即抽回了自己的手,微张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颤抖着吸气,眼睫剧烈颤抖着,手指无意识的摸索着脖颈上的瘢痕,痛苦而无力的蜷缩起肩膀。
该死,又搞砸了……
第五攸反应剧烈,诺曼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看着他的指尖用力划过脖颈上的疤痕,幸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否则皮肤现在肯定已经被抓破了。
他似乎是想摆脱那道疤痕……诺曼紧张的思考着对策:
脖颈……没有疤痕……
他强行抓住第五攸的手腕,尝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脖颈上,第五攸冰凉的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诺曼将他的另一只手也拿开。
触手完好的皮肤似乎确实有用,第五攸逐渐冷静下来,有些迟疑的抚摸着诺曼侧颈,呼吸渐渐不那么急促,最终指尖不再动作,停留在那里,感受着温热微烫的体温和沉稳有力的脉搏,似乎从中得到了某种慰藉,诺曼看到他的神情像是在病痛中受到安慰的孩子,空洞没有焦距的眼睛弥漫起水汽。
他像是寻求温暖的慢慢向前靠在对方的胸口上,诺曼感受着第五攸冰凉的额头和呼出的气息,脊背僵硬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