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迷雾遮天蔽地,第三方的阴影如同鬼魅般让他的每一次审视都变得可疑,每一次确信都摇摇欲坠。
然而,这脆弱动摇的自我审视,很快就被更汹涌的情绪浪潮所覆盖:
第五攸那冰冷的眼神,那句将他所有的关切钉死在失控的耻辱柱上的“你需要精神治疗吗”,还有最后那句将他彻底打入可疑者阵营的“别的立场”……被误解的愤怒和深切的挫败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自尊和情感上。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这样看我?!
一股混杂着委屈、不甘和愤怒的火焰猛地窜起,瞬间烧干了那点动摇和恐慌,只剩下灼热的刺痛和冰冷的疏离感。
第五攸态度的转变冰冷得让他心寒,曾经共临险境共度难关建立起的信任和联系被他斩断,这种被否定和防备的感觉,比单纯的敌意更伤人百倍。
而更让他感到孤立无援的是——其他人都支持第五攸。
梅尔维尔带头离开,艾米丽、阿瑟……他们都默认了第五攸的行动,仿佛他已经被排除在了“银翼”之外,被所有人默契地划到了需要防备的那一边。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诺曼微微踉跄,扶住旁边的简易桌子才站稳,冷汗浸透了后背的作战服,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视野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闪烁光点——这是哨兵感官在剧烈情绪冲击和极端精神压力下濒临失控的躯体化征兆。
他用力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试图用疼痛强行压制身体的抗议和翻腾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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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门帘被轻轻掀开了。
诺曼如同受惊的野兽,猛地绷紧身体,挺直脊背,抹去脸上所有脆弱和失控的痕迹,只剩下惯有的冷硬线条。骄傲和自尊不允许他展露脆弱,他此刻狼狈的模样绝不让任何人看到!
梅尔维尔走了进来,他锐利如鹰隼般的视觉,几乎在瞬间就捕捉到了诺曼苍白的脸色、额角未干的冷汗、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以及那双森绿色眼眸深处极力压抑却依旧翻腾的混乱风暴。
梅尔维尔的心沉了沉,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但他没有点破。多年的队长经验和对诺曼的了解让他深知,此刻对方就像布满裂痕的琉璃,任何直接的触碰都可能刺激他崩碎。
梅尔维尔只是像往常一样,随意地靠在帐篷支架上,甚至还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开口,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你在里面孵蛋呢?刚才外面可热闹了,”梅尔维尔嘴角努力扯出一个显得轻松的弧度:“咱们那位‘黑巫师’上演了一出‘光天化日强抢民男’的好戏,场面相当……嗯,富有戏剧性。”
他用了轻松甚至有点戏谑的措辞,试图冲淡帐篷内凝重的空气:“直接走过去,一句‘别装了,老相识’,然后就跟宣布领走自家小狗似的,把那位西装革履、一脸懵圈的兰斯先生给拎走了。可怜那两个看守的小兵,吓得连滚爬跑去报告了。啧啧,虽然一直都知道‘黑巫师’作风强硬,倒也没想到这么具有‘土匪’风范。”
梅尔维尔观察着诺曼的反应,见他虽然依旧紧绷,但眼神似乎被这段话的几个关键词短暂地吸引了一下,闪过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震惊?荒谬?还是更深的刺痛?
梅尔维尔话锋一转,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但依旧带着那种“咱们是一伙儿的”的熟稔:“所以呢,现在‘人质’被‘绑’到咱们地盘上了。作为‘绑匪’的同伙儿,咱们总得去‘验验货’,接触接触这位能让咱们向导不惜当众掀桌子的‘老相识’兰斯先生吧?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值不值得我们花心思?”
他朝帐篷外努了努嘴:“走吧,别在这儿发霉了。就当……执行个新任务,评估潜在‘盟友’?”
梅尔维尔刻意将第五攸的举动定义为“冲动”和“掀桌子”,淡化其背后的冰冷决断,又将接触兰斯包装成一个“任务”,给诺曼一个台阶,一个重新融入团队、暂时不必面对与第五攸直接冲突的缓冲空间。
诺曼沉默着。
他听懂了队长的意思,也感受到了那份试图缓和气氛、将他重新拉回团队的用心。但“兰斯”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此刻千疮百孔的心上。
敌意?依旧有,但更多的是一种灰心和无力。
第五攸为了兰斯,可以如此强硬、不顾后果,甚至不惜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他。而他,在第五攸眼中,却只剩下“不稳定”和“立场可疑”。
这种对比,让诺曼对兰斯的敌意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不再是单纯的“麻烦制造者”或“嫉妒对象”,而是掺杂了一种近乎认命的、冰冷的疏离感。那是一种“既然你选择了他,防备了我,那我何必再为你愤怒”的疲惫,以及“我连愤怒的资格都被质疑了”的厌弃自嘲。
“……嗯。” 最终,诺曼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沉闷的音节,有些僵硬地迈开脚步,率先朝帐篷外走去,背影挺直,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荆棘上。那双森绿色的眼眸深处,翻腾的怒火已被一片压抑的、晦暗不明的灰烬所覆盖,对兰斯的敌意,也沉入了更深、更冰冷的水底,等待着未知的爆发或……彻底的冻结。
梅尔维尔看着诺曼沉默而僵硬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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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场面上是攸冷酷决绝,但站在他的角度,攸在明知诺曼是“有问题”的前提下都给予了信任,更没有迁怒,失去了那段记忆的诺曼让“同盟”实在无以为继。
第185章 副本·完成对七区的清剿12
01
第五攸的脚步迈得很急,仿佛脚下不是砂石地,而是燃烧的炭火,但是行走本身似乎带来了一种机械的平静。他强迫自己调整状态,试图将刚才帐篷内质问诺曼时翻涌的激烈情绪压下去。
他需要冷静,必须冷静。兰斯就在身后,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很重要,容不得半分差错。
然而,在试图平息那团混乱的怒火和烦躁时,第五攸那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刚才发生的一切,心神沉入内部激烈的风暴中,一种冰冷的、自我剖析的本能开始切割他刚刚失控的行为。
然后,他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他应激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冰珠,坠入他翻腾的情绪之海,带来一丝刺骨的清醒。
他并非没有预料到诺曼的反对。诺曼的性格桀骜、正直,重视团队,对可能带来额外风险的因素抱有天然的警惕和排斥,这完全符合他的行为逻辑。在最初诺曼提出反对时,第五攸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激烈言辞下包裹着的关切——诺曼是在担心他,担心他被军方利用,担心他因兰斯陷入更深的困境。
这份关切,他接收到了。之后给出的解释在他看来是逻辑清晰、符合团队利益的。按照第五攸对诺曼的理解,即使不完全赞同,诺曼在听到合理的解释后,也该将反对的烈度降低,转为更务实的警惕和配合,这是他在以往相处中总结出的模式。
问题出在第二天早上。
兰斯被“投放”、居民暴动加剧,局势敏感,压力陡增。当第五攸在帐篷内再次面对诺曼,重申立场并准备行动时,诺曼的反应——那份依旧强烈、甚至因为局势紧迫而显得更加顽固的排斥和敌意——超出了第五攸的预期。
为什么?
在解释清楚利害关系、局势又如此紧迫的情况下,他为何依然如此抗拒?甚至带着一种……难以沟通的固执?
这个“不符合预期”的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第五攸因局势复杂而格外敏感的神经上。
第二件事:系统看出来了。
系统那句看似没有用处的提醒,当时他烦躁地回怼了,只觉得系统又在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但现在他明白了。
系统那异常平和的语气,那句看似提醒实则更像是“确认”的话语,并非指责,而是一种隐晦的警示,它在试图告诉第五攸:你现在的反应不对,你的判断基准偏移了,你正在应激。
那个被第五攸强行压下的、关于“外界干扰”的巨大阴影,在诺曼“不符合预期”的固执反应刺激下,悄然复活,并瞬间主宰了他的思维。
诺曼的反应过于符合他的认知 —— 已被验证是外界干扰的结果。
但是,诺曼让人想不明白的、超出预期的反应,就一定不是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了第五攸的理智。
如同“恐怖谷效应”那微妙的一线之差——上一次诺曼失忆后在相似的场景试探下,没有预料到的反应令第五攸感到安心;而这一次,诺曼同样超出预期的行为,却精准地踩在了第五攸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点上,触发了强烈的应激排斥反应。
他是不是又被影响了?他的固执反对,是不是某种被引导的结果?他是不是……再次站在了对立面?
这个可能性带来的冰冷恐惧和被背叛感——即使只是潜在的——瞬间淹没了第五攸对诺曼那份关切的理解,压倒了逻辑分析,让他采取了最冷酷的攻击性“自保”——用“精神治疗”否定诺曼的情感,用“别的立场”将诺曼打入防备区,彻底切断可能的风险来源。
【我还在,现在是正常世界。】系统那句当时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此刻在第五攸混乱的脑海中震响,它不是在说外面的世界,而是在以此展现存在感,提醒第五攸:【诺曼的固执可能只是他自己固执,是压力下的反应,是未被说服的表现,而非你恐惧的“被操控”,你此刻的认知是被应激扭曲的!】
一股沉重的、近乎灰败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第五攸,取代了之前的烦躁和应激的尖锐,强烈的自厌感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诺曼当时的眼神——那双森绿色眼眸中充斥的震惊、难以置信、被刺穿的剧痛,以及最深处的恐慌和自我怀疑……那张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的脸……
他做了什么?
他因为自己内心的恐惧和应激反应,将最伤人的利刃,精准地捅向了那个……曾经在危急关头选择帮助他、此刻也可能依旧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的人?
他用最冷酷的方式,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可能沟通的桥梁,将诺曼推入了孤立无援和自我怀疑的深渊。
第五攸像是无法面对一样微微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黑沉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深重的自我厌弃。
02
“已经走得够远了吧?周围都没人了。”
身后兰斯的声音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第五攸自我沉浸的、灰败的茧。
第五攸猛地惊醒,如同从深水中被拉出,周遭的感知瞬间涌入——脚下松软的沙砾,眼前堆积的废弃杂物和垃圾……他们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营地边缘的荒芜的垃圾倾倒区。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实空无一人。
兰斯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清晰的担忧:“银翼其他人没跟上来……你已经跟他们说好了吗?这样带着我撇下他们,不太好吧……?”
显然,在刚才那段沉默的路程中,兰斯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开始自发地思考现状和后续。他敏锐的意识到,自己作为被第五攸“认领”的“麻烦”,当务之急是在第五攸这个中间人的牵线下,尽快与“银翼”众人建立初步的了解和信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单独带离,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被排斥。
兰斯看着第五攸有些失焦的眼神和周身萦绕的沉重气息,眉头紧锁,那份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还从未见过第五攸流露出如此……灰败的气息。
慢了半拍理解了兰斯的意思的第五攸,心脏像被狠狠的攥了一下:
刚意识到对诺曼的错误,就又发现自己干了件蠢事!
撇下队友,把兰斯单独带到僻静无人之处?这简直是在人为制造隔阂和不信任!强烈的懊恼和自厌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刚刚平复些许的心防,让第五攸的喉咙哽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分析,今天接二连三地崩盘。
兰斯看他沉默不语,脸色灰败苍白,状态变得更加动摇不稳,有些焦急的试图从有限的线索中分析蛛丝马迹,目光落在第五攸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上,试探着开口:“是因为……没出来的那个黑发哨兵吗?他不愿意接纳我,让你为难了?”
第五攸猛地抬眼看向兰斯,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你怎么知道?”
此前的见面他们甚至都还未能说上一句话,第五攸也还没来得及向他介绍“银翼”的众人,更遑论他跟诺曼之间从未有过交流,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兰斯苦笑了一下,坦然道:“昨天你们离开之后,少校又回来跟我洽谈,当时他站在远处盯着我,带着很强敌意。”
他顿了顿,非常自觉地把自己放在了“请求接纳”的位置上,语气里并没有因被敌视而产生的委屈或愤怒,只有对第五攸处境的担忧和一丝……自我厌弃的痕迹:“你不用为了我跟他们起冲突,攸。我能应付得来……虽然可能做不好,但我会尽力。我已经接受过你太多的帮助了,现在又……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他微微低下头,湛蓝的眼眸变得暗淡,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自责,“我这样……也太没用了。”
那句带着浓浓自厌的“我这样也太没用了”,像当头一击,精准的砸碎了第五攸自我沉浸的灰败与懊恼。
他怔怔地看着兰斯。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盛满了对现状的担忧、对第五攸处境的焦虑,以及一种深切的自我否定、一种将过错归咎于自身的卑微。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第五攸此刻同样陷入自厌泥沼的狼狈。
不!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第五攸心底炸响:
不是这样!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强烈的责任感,将第五攸从自我情绪的沦陷中拽出来。他因为自己内心的恐惧和应激反应伤害了诺曼,又做出了带离兰斯的愚蠢决定,现在还让兰斯——这个因他才被卷入风暴中心的人感到了“没用”和自责?!
这简直……荒谬透顶!
第五攸的呼吸微微停滞,随即,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取代了灰败——是愤怒,但不是对兰斯,也不是对诺曼,而是对自己。
对自己应激失控的愤怒,对让兰斯陷入这种自我否定情绪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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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各有各的自责,好在攸清醒的很快,但伤害已然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