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终于彻底回笼,第五攸下意识想撑起身,却被梅尔维尔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肩膀:“别动!沃克少校给你用了‘便携式生物治疗仪’,现在正是组织修复的关键期。”他指了指第五攸侧肋位置覆盖的仪器轮廓。
疼痛依旧顽固地存在,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啃噬着神经。
梅尔维尔似乎看穿了他的感觉:“感觉还疼吗?军医给你用了止疼药,不过药效应该已经过了。”
还是疼的,但用上了“生物治疗仪”,应该很快就过去了,现在有比疼痛更重要的事。
“诺曼和兰斯……”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仅仅两个音节,喉咙就火辣辣地疼,让声音无以为继。
梅尔维尔将旁边插着吸管的清水杯递到他嘴边,同时条理清晰答复:“你遇袭这件事,初步猜测是兰斯的组织泄露了你的信息,诺曼和兰斯因此差点动手。所幸当时你及时清醒了一下,加上我的阻拦,没有真的打起来。”
梅尔维尔不确定受伤初醒的第五攸能记得多少,索性按照时间进行完整说明:
“后来沃克少校进来,下令我们所有人不得离开医疗区,也不得与外界联系,然后他把兰斯带走了。你彻底晕过去之后,艾米丽不相信少校,坚持要联系你的私人医疗团队,差点跟守卫起了冲突。”
“少校本想控制消息传播,但那个狙击手逃脱了,想必敌对派系很快就能收到袭击结果的消息,于是很快解除了禁令——可能基于同样的原因,少校跟兰斯达成了某种协议。”
梅尔维尔顿了顿:“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兰斯的身份变了,他现在是沃克少校授权的 ‘七区临时治安特别协调官’,正带着他的组织为军方做事。”
“另外,”梅尔维尔的语气略带探究:“上面已经知道了这次袭击事件,哨兵塔派遣安全部的一位名叫泰勒·霍布森的向导过来。她抵达后特意来看望过你,停留了不短的时间,你们……认识?”
第五攸沉默了一秒:“算是……”
梅尔维尔微微挑眉,但没有追问,继续他的“简报”:“虽然昨晚的行动被袭击打乱,但驱散示威群众的目的最终还是达到了——军方利用‘遭遇敌袭’的理由强行清场。沃克少校不打算就此罢休,决定实行报复行动,正在策划一次针对‘嗜血帮’的奇袭。”
“诺曼……自请加入了这个行动。”
梅尔维尔一口气将第五攸昏迷期间发生的所有重大变故都告知了他。然而,说完这一切后,梅尔维尔却并没有停下来等待第五攸的分析,也没有进行任何讨论。他看着病床上依旧脸色苍白、虚弱不堪,不知道有没有消化完这些信息的第五攸,语气转为一种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交代:
“向导塔知道这件事后,把你的助理凯特派过来照顾你,现在正在路上。你先好好养伤,注意休息,目前局势暂时还在掌控中,不要太担心。”
说完,他微微颔首,竟是准备直接转身离开,不再“打扰”第五攸休息。
——一次权力的无声移交。
诚然,第五攸思维敏捷,能力出众,作为“银翼”战队与兰斯之间唯一的联系点,原本这个“领导者”、“核心决策者”的身份,梅尔维尔是认可并甘居辅助位的。
但是,领导者最重要的特质是“时刻在线”,是在关键时刻能够应变、给出清晰的处理办法和指示。一个无法时刻保持清醒、状态堪忧的领导者,即使能力再强,也是不合格的。
梅尔维尔没有激烈的夺权宣言,甚至没有一句重话。他只是用这种温和的、公事公办的交代方式,以及不再寻求决策的肢体语言,表达出“在你昏迷这段时间,领导者的身份已经易主”这层意思。
他相信以第五攸的理性,能够理解并接受这一点。但毕竟直白地说出“你不行了,换我来”,对双方都太过难堪,因此选择这种迂回的方式。
就在梅尔维尔的手即将触碰到门帘时,身后忽然传来第五攸依旧沙哑但足够清晰的声音:
“泰勒·霍布森……跟莉莉丝一样,是哨兵塔‘造星计划’的成员之一。她之前来接触过我,后面……我会去确认她的具体来意。不过,她对我们应该没有恶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兰斯成为‘协调官’……我大概能想象到他现在的处境和状态。放心……只要我还在‘银翼’,他就不会背叛同盟。”
最后,第五攸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诺曼那边……我会尽量维护他的精神状态。”
梅尔维尔有些惊讶地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人。躺在那里的第五攸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因为说话而显得短促,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话语的内容,却是在回应他提供的信息,是在交代兰斯的状态和可控性,承担他能承担的责任。
——他明白了梅尔维尔的意思。并且,在受伤初醒、信息爆炸、权力被无形剥夺的此刻,没有任何无谓的争执、失落或辩解。他极其理性、甚至是主动的,将自己的位置,从决策核心调整成了“特定领域的协助者”。这是一种基于对现实清醒认知的妥协与配合。
梅尔维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一种更深的、带着些许复杂情绪的郑重。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吧。”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篷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生物治疗仪运行时微弱的嗡鸣。第五攸的目光失去了焦点,空洞地望着帐篷顶那块被灯光映亮的帆布。
疼痛依旧顽固存在着,提醒着他此刻的虚弱。
理性告诉他,梅尔维尔是对的,这是最优解。情感上,那份属于“第五攸”和“黑巫师”的挫败与无力,却像伤口渗出的血,无声地蔓延。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凝固的面具,只有那紧贴着床单、因用力而微微蜷缩起来的手指,泄露了一丝深藏于平静冰面之下的情绪。
//
第五攸还未能在那片冰冷的情绪泥沼中沉湎多久,帐篷的门帘便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掀开。
凯特如同发射的炮弹,骤然闯入这片压抑的空间。
她呼吸急促,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病床上第五攸苍白虚弱的脸庞,来不及平复呼吸,助理小姐的怒骂让帐篷内原本沉滞的空气如旋风般激烈:
“来之前是怎么说的?!谁都没事只有你受伤,这么多军人、哨兵护不住你一个?!”
第五攸:额……
——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脑瓜子嗡嗡的。
凯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宣告:“你看着吧,这件事没完!哨兵塔和军方后面再有什么请求?哼……不让他们至少等上一周,急得团团转,都别想让你看到!” 这是她作为助理此刻唯一能发泄愤怒和施加控制的领域了。
发泄一番之后,凯特脸上的表情迅速被混合着后怕与急切的担忧取代。她快步走到床边,动作虽然依旧带着风风火火的利落,却在接近第五攸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查看一番他的状态后,她眼里满是心疼和愤怒,一边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银色行李箱,一边语速极快地向第五攸告状:
“我跟Dr.陈收到消息的时候都吓死了,Dr.陈立刻就要动身,但马歇尔不知道收了什么好处,硬是把Dr.陈摁住了!我就知道她靠不住!”
凯特从恒温的试剂盒里取出一支封装严密的淡金色营养液,瓶身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Dr.陈把上次斯图亚特伯爵送来的营养剂成分分析出来了,优化复刻,做了不少。”
她二话不说掰断玻璃试管,递到第五攸唇边:“你现在虚弱成这样,必须多喝!来,我喂你。”
虽然话是没错,但对于昏睡太久的第五攸来说,只觉得一阵反胃,虚弱感排山倒海的涌来,内心无力:
谁能来阻止一下这位行动力过头助理小姐……
仿佛回应了他的心声,帐篷门帘再次被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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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诺曼和兰斯的冲突,少校强硬的管制,这些攸都看在眼里却因伤势有心无力,开头意识模糊那里的想法也是一种无力和挫败的体现。
攸其实根本当不了领导者,诺曼之前骂的是对的,他只会一味的承担直到自己倒下为止。
之后的剧情就会轻松起来了,诺曼和兰斯意识到不能太顺着攸,而助理小姐的到来会与兰斯发生奇妙反应:一个是知道攸的情况但不敢管,一个是不知道但能管。
攸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194章 副本·完成对七区的清剿21
01
门帘被一只沾着些许尘土和暗色污渍的手掀开,诺曼高大的身影沉默地走了进来。
他似乎刚跟什么人动过手,虽然整体还算整洁,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侵略性气息却令人心悸。紧绷结实的身躯下是蓄势待发的力量感,手背上那道新鲜的、正缓慢渗出细小血珠的擦痕,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刚从血与硝烟中抽离的冷酷意味。
他森绿色的眼眸扫过帐篷内:凯特正举着那支营养液凑近第五攸的唇边;而第五攸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间是明显的疲惫和抗拒——不知道他原本以为进来会看到什么,但目光的确在凯特身上短暂的一怔,似乎对她的存在有些意外,随即飞快地移开。
而在看到诺曼的一刹那,凯特的身体反应快于思维,整个人一顿,拿着试剂的手指瞬间僵硬,指节泛白。
即便她现在与“银翼”其他成员的关系称得上融洽,对于诺曼,那种根植于心理阴影深处的警惕和排斥却从未消退,反而在此刻被诺曼身上那股侵略感瞬间点燃!
诺曼实在太符合刻板印象里的哨兵,其他人都不会像他这样能轻易勾起她的心理阴影。凯特努力这么久,试图融入和适应,诺曼却始终是一座无法接近的堡垒,她甚至至今都没敢和他单独说上一句话。
因此,当本就因第五攸受伤而处于暴躁焦虑状态的凯特,再看到裹挟着一身危险气息的诺曼时,应激反应让她的大脑彻底短路,尖利的斥责脱口而出——
“你进来干什么!”凯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第五攸和诺曼之间,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炸起全身毛的猫:“不知道这里有重伤员需要静养吗?!出去!”
这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敌视,对于刚从打斗中归来、眼底的暴戾尚未平息的诺曼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他锋利的眉骨下,那双森绿色的眼眸如同盯上猎物的猛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凯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营养液差点脱手洒落。那眼神里的凶戾让她仿佛看到了最深处的噩梦具现化!
“凯特。”第五攸平静微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稳定感,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凯特过载的神经上。
凯特猛地扭过头,看向第五攸。接触到那双清冷沉静的眼眸,她像是找到了锚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强行将心里翻涌的躁郁压下去,只是握着试剂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诺曼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惊恐的女人,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角落的医疗柜。找出消毒水草草地处理过手背上那道渗血的擦痕,然后转身便朝出口走去。
“诺曼,”第五攸忽然叫住了他,语气少见的带着一丝迟疑和不确定:“我刚醒的时候……是不是看到你了?”
他印象里,在意识朦胧、视线模糊的最初,似乎捕捉到一个熟悉的、沉默伫立的轮廓,很像诺曼。但是……难道就在梅尔维尔进来跟他说话的那短短时间里,诺曼离开、跟人起冲突、打架、解决、回来处理伤口……时间线如此紧凑吗?
当时意识还不太清醒,后来又被梅尔维尔告知的信息塞满了脑子,第五攸一时间也不确定起来。
面对第五攸的询问,诺曼迈向门口的脚步只是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冷硬:“……你看错了。”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猛地掀开门帘,身影迅速消失在帘外刺目的天光中。
//
帐篷外,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诺曼却反而停滞了脚步,一股强烈的厌弃和自嘲感席卷全身。
他像个傻子一样守在那里,结果第五攸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梅尔维尔,是那个聒噪的女人。
他因为无处发泄的烦躁离开,遇上没选上突击队来挑衅的几个不长眼的士兵,用拳头和疼痛麻痹自己……竟然还鬼使神差地借着处理伤口又回来了!结果撞上什么?那个女人惊恐的尖叫和排斥……简直是自取其辱!
“真是蠢透了……”诺曼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抬腿就想离开这个让他倍感烦闷和难堪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帐篷内传出了第五攸那辨识度极高的、微哑而清冷的声音:
“你为什么这么怕他?”
紧接着是凯特惊魂未定、声音发紧的回答:“你不觉得他比其它人都更危险吗?站在那里都有压迫感!”
诺曼的唇角扯起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他抬腿欲走,不想再听这些刺耳的评价。
“不会啊。”第五攸的声音让诺曼抬起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你接到的消息,就没说是他救了我吗?”第五攸像是叹了口气,声音平静中带着令人信服的肯定:“你说他危险有压迫感,那么也意味着,在极端情况下,他更靠得住,不是吗?”
诺曼:“……”
帐篷外灼热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诺曼僵立在原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攫住了他。过于恰到好处,以至于诺曼的第一反应是——第五攸知道他还在门外,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感到一种强烈不自在,像被剥光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随即又为自己的这种揣测和被钉住般的反应而自我唾弃。思维在混乱和紧张中飞速检索,试图为这突如其来的“肯定”找到另外的解释。
一个画面闪过脑海——那是曾经他试图警告第五攸,却反被对方压制,动弹不得,尊严扫地的经历:
是了……一个能够把他踩在脚下、让他毫无反抗之力的向导……委实也没有理由恐惧他。这份“靠得住”的评价,或许只是基于客观判断,一种对可用工具的冷静评估——就像评价一把锋利但需要小心握持的刀。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那瞬间涌起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和暖意。情绪冷静下来,却也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只剩下无处着落的心灰意冷。
诺曼绷紧的下颌线如同刀刻,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朝着远离帐篷的方向走去,仿佛要将身后那番让他心绪翻涌的话语,连同帐篷里的人和那该死的复杂感受,彻底抛在脑后。
02
便携式治疗仪的效果比第五攸预想的要慢上许多。直到天边染上浓重的橙红,暮色四合,侧肋的剧痛才终于退却,转为一种沉钝的闷痛。
第五攸连续喝了两支营养剂,勉强压下晕眩感,拒绝了凯特的陪同,撑着挂点滴的金属支架,慢慢走出了医疗帐篷。
他要去找到诺曼。
道谢是必要的——为诺曼那不顾一切的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