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剪断发丝的细微声响突兀地停顿。
西泽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丝毫笑意。他握着剪刀的右手看似随意地轻轻搭在第五攸的肩膀上,但那锋利剪刀的金属寒芒,在灯光下微妙地偏转了一个角度,隐隐映照出第五攸脖颈的脆弱线条。
他通过镜子与第五攸的对视,声线依旧温和,却浸透了冰冷的意味:
“阁下就算是‘第一向导’……也不能这样说话吧?”
空气中的闲适瞬间被撕裂,无形的张力如同紧绷的弦,弥漫在弥漫着淡淡香氛和美发产品气味的安静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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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经过莉莉丝的事情后,第五攸在泰勒那里的信任值也上升了许多。
第223章 连锁反应4
01
西泽的指尖还带着洗发香波的淡淡余味,轻柔地拂过第五攸的发丝,但此刻,这动作里不含任何职业性的关怀,只有冰冷的威胁,剪刀的寒芒几乎紧贴着第五攸的颈侧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属的凉意。
第五攸坐着,西泽却是站着的,又是背后这样缺乏安全感的站位,言语、姿态加上利器的寒光,营造出极具压迫感的紧张氛围
——然而,被如此挟制的“黑巫师”,西泽却没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警戒或不安的情绪。
“抱歉。”第五攸只是这么说了一句,没有其他动作,可称得上安之若素。
这份过度的镇定反而激起了西泽更深的好奇,某种被轻视的感觉随之升起。他唇角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加深了些,却透出一股狎昵的危险意味。
他略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第五攸的耳廓。左手从后方探出,指尖带着理发师特有的、保养得宜的柔软,却异常坚定地捏住了第五攸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的脸在镜中呈现出一个更清晰的角度。
“您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呢……”西泽的声音压低了,像情人间的絮语,但内容却截然不同:“是有信心在我动手之前,把我拖进‘精神休克’?”
镜子里,灯光在第五攸鸦青色的发顶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靛蓝色光晕。西泽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他的下颌上,像为那张过分精致但缺乏生气的面孔安放了一个漂亮的支架。
西泽湖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明明是长相那么温柔的人,骨子里却带着一份肆无忌惮的好斗,就连尊称的“您”也像是某种挑衅。
……嗯?西泽的眉梢忽然一动。
因为他从镜子的反射里清晰地看到,不知何时,“黑巫师”抬起了左手。骨节分明、皮肤韧薄的食指和中指,正以一种放松却精准的姿态,反手点在他的太阳穴上。
西泽瞬间明白了那姿态所代表的无声警告——一种更直接、更致命的精神攻击已然就绪,锁定的目标正是他。
“无意冒犯,还请原谅。”第五攸的声音依旧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仿佛那个正用指尖威胁着另一位向导要害的人不是他。
镜子里,那双黑沉幽邃的眼眸,如同无星无月的夜空,将所有情绪彻底埋葬,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空洞。
精神误导……什么时候?西泽湖蓝色的眼眸微微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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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仿佛时光倒流,店内紧绷欲裂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倏然消散,一切回到一分钟前的模样,剪刀修剪发丝的细微声响重新响起,节奏稳定而轻柔。
西泽脸上恢复了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专业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他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刚见到你时真是有些出乎意料,虽说此前从未见过,但关于你的各种传闻让我以为会是更加……锋芒毕露的形象呢。”
所以才主动成为进一步接触我的人?——这层意思西泽没有明说,是第五攸从他虽然表面温和舒缓、情绪却依然高亢紧绷中推导出来。
西泽柔软的嘴唇啜着浅笑,动作流畅地打理着第五攸的头发,继续道:“但你又是怎么发现的呢?我还以为自己收敛得很不错呢。”
第五攸心里暗叹了口气,泰勒背后的组织虽然表达了善意,但看来想要获取情报,还必须先让“守门人”满意。
“我说了,”第五攸道:“你情绪收敛的太好了。”
“哎呀……”西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懊恼,像是被指出瑕疵的艺术家:“刻意让‘精神触梢’发散可不好伪装,一不小心会被以为是哨兵的吧。”
他反应很快,立刻明白了第五攸的意思——过于完美的收敛,反而是一种不自然的异常。不过他看起来并不怎么担心,毕竟作为未被向导塔登记在册的野生向导,至今也只被第五攸识破过,这还是占了因泰勒引见,他的身份在第五攸这里本就有所偏向的便宜。
西泽总算愿意进入正题了。
他一边熟练地修剪发梢,一边继续用谈论天气般的平常语气说道:“很遗憾,在‘监管处’的那段时间,几乎磨灭了塞缪尔在外界生活过的所有痕迹。他家的旧宅也早已被法院拍卖,几经易手,没剩下什么值得追查的东西了。”
“不过,奇怪的是,他在社交媒体上那多达百万的粉丝……我们本以为总会有些狂热的追随者,会收藏些与他相关的物品或者知道些内情。但调查下来,那些粉丝账号几乎都像是假人,没有任何线下互动的痕迹。”
剪刀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声响,西泽看着镜子问道:“这样一个除了外表外,几乎一无是处的人,为什么值得你如此在意,甚至不惜为此与霍尔家的大小姐起冲突?”
西泽坦言他们并未掌握第五攸所需的确切情报,但在第五攸听来,这番描述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太多问题——塞缪尔的存在,充满了“非现实”的痕迹。
第五攸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奇怪我为什么关注他,却不奇怪凯瑟琳·霍尔为什么也如此执着于塞缪尔,甚至不惜跟我对着干吗?”
“不奇怪。”西泽没有停顿的回答道:“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被某种看似美好的幻象或信念吸引,进而做出些不顾后果的‘壮举’,这一点都不奇怪。”他湖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漠的嘲讽:“但是,聪明的现实主义者,通常应该学会避开这样的人和事,不是吗?”
——这既是评价凯瑟琳,也未尝不是对第五攸行为的某种探究。
第五攸并未回应他这明里暗里的打探。
西泽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从旁边的台子上取了一把更精细的修剪刀,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作为没能提供您所需信息的补偿,我们这边倒是有一份关于斯图亚特伯爵的情报,那位伯爵可是令人起疑的很……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如此异常都没有怀疑塞缪尔,却发现了安斯艾尔的可疑之处?
第五攸心中有些惊讶,他原以为就像“银翼”与诺曼的绑定关系,塞缪尔和安斯艾尔进入“游戏”时,也该自带类似的、被世界合理化的背景故事和身份掩护。
西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唇角弯了弯,似乎真的只是出于补偿,没提任何附加条件,继续说道:“我们顺着医院那条线倒查,却发现怎么都无法对应上那位伯爵与您相识、以及他开始插手您家人医疗支持的时间线。”
他放下修剪刀,拿起吹风机,温和的气流和噪音掩盖了他声音里更深的意味:“要么,是那位伯爵能未卜先知;要么……就是其实原本另有其人在运作此事,而斯图亚特伯爵,只是中途接手、或者说半路介入的那个人。”
话说完,第五攸除了一句平淡的“多谢”外,没有任何额外的反应。
但西泽却能感觉到,对方对此情报并无多少惊讶,似乎早已对安斯艾尔·斯图亚特存有疑虑,只是这个情报进一步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想。
西泽略略挑眉,不再多言,专注地完成最后的打理。
“黑巫师”走后,西泽轻哼着歌收拾地上的碎发。
这时,一名年纪稍大、气质沉稳的女士慢慢从角落的置物架后面走了出来,无声地坐在了旁边的等候椅上。
西泽并未提前察觉到她的存在,但看到她时也并不惊讶:“竟然是您亲自来了?就这么不放心我?”
女士看着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历经世事的疲惫与担忧:“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大胆吗?”
西泽笑了:“我可代表不了所有人。您这总不会是在说泰勒?她可算是我们中间胆小的那个了。”
女士不赞同地摇摇头:“‘向导互助会’那边的人,我们尚且不敢过多接触,你们竟然就这样直接找上了‘第一向导’……这太冒险了。”
西泽握着扫把站直身体,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湖蓝色的眼睛里透出认真的神色:“与那些容易被热血和理想冲昏头脑、行事莽撞的理想主义者相比,一个精明的、能看清现实利弊的理性主义者,难道不是更安全的选择吗?至少,规则明确,代价清晰。”
女士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又叹了口气,仿佛知道无法说服这些更有冲劲也更敢于冒险的年轻人,默默地站起身,再次退回了置物架后的阴影里。
西泽目送她离开,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模样,继续清扫着地面。
02
第五攸回到车上,凯特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小声询问:“回四区吗?”
第五攸摇了摇头:“联系凯瑟琳吧,她现在应该也急着跟我联系。”
“现在?”凯特难掩惊讶,下意识确认。
这个安排未免太过急迫,可第五攸看上去又没有任何焦急的神态,这让凯特拿不准他此刻的真实状态和意图,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虚:毕竟在监视塞缪尔这件事上,第五攸少有的决定后又后悔,怀疑其中的分寸自己没有把握好。
晚餐时分,市中心一家高级酒店僻静的隔间内,凯瑟琳·霍尔如约前来。
她看起来与上一次见面时变化很大。曾经那种意志坚定、几乎可以说是飞扬夺目的光彩黯淡了许多,看向第五攸时,她似乎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而风暴的余波尚未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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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在野的向导对于“黑巫师”的观感挺复杂的。
代班结束,搭班的同事又病倒了,我真绝了。[托腮]
第224章 连锁反应5
01
凯瑟琳从不认为自己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小姐。
作为颇有产业的霍尔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她接受过充分的教育,对社会的运行规则有着足够现实的认知。
她加入“向导互助会”,是看到了系统的不完善和个体的痛苦,真心实意地想利用自身能力帮助那些处境困难的向导同胞。她并不避讳自己的身份,甚至愿意让互助会利用她的家世背景去争取一些便利——在她看来,如果特权能用于实现善良的目的,那它就是正当的。
同时,她也并未忘记家族的责任。霍尔家族深耕医药行业,她比谁都清楚,“第三性征”群体是行业尚待挖掘的蓝海,而身为向导的自己,无疑是家族抢占先机的最佳旗帜。
她拥有高于绝大部分人的家世、容貌和天赋,从不矫情的否认自己与生俱来的好运,反而更加坚定地认为自己有责任、也有能力去践行自己认定的“正确”,这种信念支撑着她的行动,让她既理想主义又不乏务实——就像在塞缪尔这件事上,纵使她再厌恶“黑巫师”的为人,也会做出得体的应对,时刻牢记“黑巫师”针对的人是塞缪尔,不能因为自己的脾气导致塞缪尔承担更多恶意。
——当时,只差最后一步了。
“黑巫师”绝对想不到她用特殊治疗权限可以绕过他对塞缪尔的封锁:以“尝试新治疗方法”的名义,在不改变塞缪尔仍是“囚犯”身份的前提下,事实上离开监管处。
“黑巫师”对塞缪尔的恶意溢于言表,因此,不能冒险被他提前察觉从而有机会阻拦。凯瑟琳在那次见面中刻意表现得急躁沉不住气,让“黑巫师”以为自己仍然束手无策,狐疑,但依然施舍般的同意了结束对塞缪尔的监视。
因此,当发现“黑巫师”出尔反尔,凯瑟琳认定自己的计划无法成功,对方完全就是在愚弄自己时,她出离的愤怒了。
“黑巫师”针对塞缪尔,无非就是以势压人
——既然道理讲不通,有权势的可不只有他一人!
凯瑟琳先后拜访了监管处和向导塔的高层。
面对霍尔家的大小姐,两方接待的态度都足够客气礼貌。
监管处的官员耐心听完她的指控,面露难色:“霍尔小姐,‘黑巫师’出具的精神评定报告清晰明确,符合程序。塞缪尔·休的情况特殊,我们必须将潜在的社会危害风险放在首位考虑。在没有新的、权威的评估报告推翻原有结论之前,我们很难……”
向导塔的高层则打起了官腔:“‘黑巫师’的行为是在其职权范围内,进行的也是正规的精神治疗程序。最终评定书的出具,流程上并无越职或违规之处。塔内赞赏您的社会责任心,但具体个案的处理,我们还是需要尊重专业意见和既定的规章流程。”
——其实,如果凯瑟琳手段更灵活现实一些,她本可以尝试联合其他有资质的向导,做出一份新的、更有利的评估报告,以期让旧报告“过时”或“存疑”;或者,她若真有魄力,甚至可以考虑动用资源担保,自行承担塞缪尔离开监管处后的一切风险,相关部门在流程上也不会过度阻挠。但她偏偏认定“黑巫师”的结论“错误”,并希望这两个部门能够“承认并改正错误”,执着于从根本上质疑第五攸那份“合规”的报告本身,要求机构自我否认。
凯瑟琳被敷衍挡了回来,心头憋闷,进一步确信系统本身存在的僵化和不公。不过,这番碰壁也让她意识到,解决问题的关键还是要从“黑巫师”身上下手。
她动用人脉去查“黑巫师”的背景,结果发现这个人竟然根本没有像样的背景可言,纯靠个人能力上位。向导塔高层对他的态度也颇为微妙,与其说是重视,不如说是在找不到同级替代品之前,不得不忍受他这个行事乖张的“工具人”。
这个发现让凯瑟琳进一步认识到了“黑巫师”心理的扭曲:既没有坚实的背景支撑,所作所为又不占道德高地,凭什么还如此嚣张?
她又辗转找到了那位与“黑巫师”有过交集的华裔富商秦修,其妻子作为“向导互助会”的成员,却行差踏错试图精神入侵丈夫,得到“黑巫师”的帮助并因此离婚。凯瑟琳不相信以“黑巫师”的恶劣会如此好心,抱着寻找认同者的态度拜访了秦修。
同为“向导互助会”的成员,她谨慎地组织语言,强调自己并无恶意,也完全认同他妻子的行为不当,秦先生是毋庸置疑的受害者。
秦修耐心的听她说明来意,却发现凯瑟琳的逻辑似乎是“他虽然帮助了你,但他的本意肯定是坏的,只是阴差阳错执行好了而已,所以为了真正的正义,你还是应该站出来跟我一起反对‘黑巫师’,这样才能解救正被他以‘本意坏执行也坏’的方式迫害的塞缪尔”。
秦修简直哭笑不得。他察觉到了对方言语间对“黑巫师”根深蒂固的厌恶和对塞缪尔无条件的信任,没做纠缠,温和却一针见血地点明了最关键的问题:
“霍尔小姐,我很理解您对塞缪尔·休的关心。但是,无论‘黑巫师’阁下的‘本意’究竟如何,目前唯一无法反驳的结论是:塞缪尔·休的精神状态至今仍未达到可以被释放的安全标准——这一点,才是问题的关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