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沉溺在了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未知意味的接触中,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他就像一只被安抚了逆鳞的毒蛇,暂时收敛了獠牙,显露出脆弱而扭曲的内里。
而就在他毫无防备、心神失守的下一秒——
“——?!”
没有人知道在那一瞬间,第五攸那看似轻柔的抚摸之下,隐藏着何等尖锐而精准的精神攻击。旁观者只能看到,塞缪尔那双冰蓝色的眼瞳一瞬间紧缩到极致后,猛然涣散,失去了聚焦。
紧接着,他整个人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毫无声息的倒在了地上。
“噗通。”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精神休克”!
由向导发动的、直接作用于哨兵精神核心、使其瞬间丧失意识的强力手段!
第五攸垂眼,看着倒在自己脚下不省人事的塞缪尔。他抬起的那只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那令人不适的温热触感。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将手放下。
他黑沉的眼眸深处,是一片近乎真空般的死寂,连惊愕也变得冰冷无声,剧烈震动的心神令周遭的一切都仿佛离他远去,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寂静之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丧钟般在他脑海中回荡,震得他心神俱颤:
他怎么可能……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离开监管处?!
心脏慢了一拍开始鼓噪起来,加速的血流冲刷着他的大脑,带来一阵阵眩晕感,令手脚末端都泛起冰冷的麻痹……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一股压迫感骤然靠近,刚一侧头,他的右手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将他的手按在了一个坚硬、冰冷、带着金属特有质感的物体上面。
耳侧,响起克洛维压低了嗓音、如同恶魔蛊惑般的低语,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过他的耳廓:
“需要帮忙吗?你看上去……很想杀了他的样子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
第五攸被他抓紧的手清晰地感受到了物体的形状——那是克洛维随身携带的配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如同电流,终于将第五攸从那种心神剧震的恍惚状态中惊醒!
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没有理会克洛维那危险的“提议”,第五攸迅速转向已经闻声赶过来、面色紧张的大厅安保人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以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
“监管处重控囚犯非法出逃!立刻把他控制起来,检查身上有无危险物品,然后联系监管处来人接手!”
安保人员虽然不认识塞缪尔,但绝对认识“黑巫师”第五攸。在涉及哨兵精神问题和安全事务上,他的话就是权威。闻言,几名安保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将昏迷的塞缪尔反手扭在身后铐住,然后一左一右抓着他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塞缪尔无力地垂着头,银白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部分面容,那副失去了意识、任人摆布的模样,配上他出众的容貌,竟莫名有种落难天使般的凄美与脆弱感,与刚才那病态的偏执判若两人。
“哼……”克洛维直起身,看着被迅速控制起来的塞缪尔,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此落幕感到有点意兴阑珊。
第五攸这才看向克洛维,语气疏离而公式化:“克洛维先生,如你所见,我遭遇了意外袭击事件,需要立刻处理后续情况。今日约定的向导塔手续办理,恕我不能继续奉陪。”
克洛维闻言,有些夸张地挑起了眉。目光看向被铐起来、不省人事的塞缪尔,又转回好端端站着,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周身一尘不染、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的第五攸,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他只是走过来跟你打了个招呼,就被你直接放倒了,到底是谁袭击谁?
不过,他并没有出言反驳或纠缠。对他而言,亲眼目睹了“黑巫师”与这个神秘银发哨兵之间的诡异互动,捕捉到了“黑巫师”那罕见的失态与潜藏的杀意,这已经是极其宝贵的意外情报了。能立刻回去调动资源,深挖这个银发哨兵的背景以及他与“黑巫师”之间的过往,远比继续在这里耗着办理那些枯燥的手续要有趣得多。
“当然,正事要紧,”克洛维从善如流地摊了摊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散漫的笑容:“希望阁下处理‘意外’顺利……我们改日再约。”
他特意加重了“意外”两个字,带着心照不宣的调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优雅而略显戏剧性的步伐,走出首都塔一楼大厅。
第五攸没有盯着他离开,在克洛维转身的同时他已经将全部注意力收回——他现在已经无暇顾及克洛维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安保人员将塞缪尔带走,联系监管处。大厅里逐渐恢复了秩序,但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上。
意识频道内,第五攸压抑着愠怒的声音响起,如同撞击在坚冰上石子: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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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塞缪尔是哨兵里的正常身材,搞科研的体能方面的确跟诺曼、克洛维这样的比不上,不过单论战斗力的话丹尼尔又是另辟蹊径了,兰斯差不多居于中间,应该说安斯艾尔和塞缪尔都不属于这个赛道。
第257章 出招5
01
第五攸对于塞缪尔,几乎是把除了直接干掉他以外的手段都用尽了。
从派人持续监视到他自己时不时的“观测”突查,对任何可能让塞缪尔逃离的可能性增长的苗头都进行无情扼杀。本来跟他完全称得上井水不犯河水的凯瑟琳,为了塞缪尔也不止发生一次冲突了。
他死死守着堤坝,防止那名为“塞缪尔”的洪水泛滥,仅就游戏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他真的已经做到了极致——但现在看来,他按规定行事、步步为营,而有些人,却站在规则之上,可以随意将其修改,甚至无视!
这股骤然升起的愠怒,并非完全针对塞缪尔,更多在于:就算塞缪尔的权限就是比他高,但作为起码表现得像是跟他站在同一立场的系统,发现塞缪尔突破限制至少也该提醒他一声!
这种被“同伴”无声背弃的感觉,比塞缪尔的正面挑衅更让他感到愤怒。
而相比第五攸因事态超出预期一时难以抑制的惊怒,系统的回应却依旧来得及时、冰冷、毫无停滞,仿佛刚才那足以颠覆局势的突发事件从未发生:
【我看不透他,难以信任。】
第五攸:……?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他思维宕机了足足一秒才反应过来系统究竟在说什么:
它竟然好像是在说安斯艾尔·斯图亚特找他合作的事?!
什么情况?!第五攸心中立刻警铃大作:它怎么会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上?难道……在我跟安斯艾尔见面之后,系统就被某种力量无知无觉地屏蔽了?以至于它还以为我在跟它讨论安斯艾尔?!
这个猜测让第五攸后背沁出冷汗:他与安斯艾尔接触后,确实没有在意识频道内与系统谈论此事。毕竟,系统虽然近来表现出对他的支持倾向,但其根本职责是维护“游戏”的运行,自己这种与“外来者”私下合作、意图绕过游戏限制的行为,最好还是别放在台面上说。
他原本以为,系统的沉默就是在表达默许的意思,而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结果他以为的心照不宣实际上是被“偷家”了?!
安斯艾尔在与自己会面时,竟然不声不响的干扰甚至屏蔽了他与系统的连接?
刚刚经历了塞缪尔“跳脸”的精神冲击,此刻又面临系统可能被未知力量干扰的情况,第五攸第一时间想到了此前利用诺曼针对他的那场“诱捕”,一瞬间的戒备紧绷让他连心跳都被抑制——
//
然而,就在还未能做出任何应对之时,系统那冰冷平板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如同精准的程序补丁:
【我是在说安斯艾尔·斯图亚特。】
它明确地指出了对象,仿佛刚才只是漏掉了主语。
第五攸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那你知道我刚才在问你什么吗?】
系统回答得干脆利落:【知道。】
第五攸:???
第五攸:【那为什么不回答?】
系统的回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抓狂的理所当然:【这不是塞缪尔第一次修改规则。‘回忆任务’跟其他所有任务都不一样,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第五攸:“——!”他差点没被这大喘气之后轻描淡写的找补给气出个好歹来!
“回忆任务”特殊我当然知道!但那跟塞缪尔能随意突破物理限制是一回事吗?!
他忍着爆发的冲动,用讽刺的语气反问:【……所以,作为指引系统,你的职责履行完全是依靠宿主自己心领神会、猜谜悟道是吗?所有关键信息和风险提示,都仰仗我自己去“以为”?】
系统:【……】
它直接略过了这个问题,就像什么也没听见:【总之,我的权限并不足以帮你处理塞缪尔。应该说,在与他相关的问题上,我自身难保。】
这句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浇灭了第五攸大半的怒火,让他大致冷静了下来。
系统的“谜语人”属性他早已习惯,它对许多人都表现出过忌惮和不信任。但像此刻这样,直接坦言自己在某个人对它的威胁,却也还是头一遭。
第五攸抓住这个关键信息,稍一思考,便沿着之前与安斯艾尔交流获得的线索追问:【塞缪尔的这种‘特殊’,跟安斯艾尔所说的,他是一名‘教授’有关?】
“教授”,研究某领域有所成就的学者——本身听上去是比较无害的身份,但若考虑到所研究的领域……
第五攸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这里……就是他研究的产物?“游戏世界”是他……创造的?】
系统沉默了片刻,它的回复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告诫:【……建议你可以不必说出来。】
虽然没有直接肯定,但这已经完全是默认的态度了。
第五攸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前确认的三名“外来者”——一名教授(塞缪尔)、一名投资商(安斯艾尔)、一名志愿者(诺曼)。诺曼暂且不论,塞缪尔和安斯艾尔,他们显然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如果这个“游戏世界”是塞缪尔主导或参与研究的某个项目,而诺曼这样的志愿者是为了进行测试和数据收集……那么,自己在这个庞大的实验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诺曼曾告诉他,这是一个能够进行“精神治疗”的项目,他们三人都是哨兵。那么,身为向导的自己,是作为治疗效果的对照组?还是某种……治疗工具?
可如果只是对照组或工具,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抹除他的记忆?而且以这两人对我的重视程度——虽然塞缪尔大概是他自己变态的缘故——我的位置应该更重要一点……
一个更加惊人、却也似乎能串联起诸多线索的推论,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一瞬间照亮了某个灵感:
莫非……这个世界,是依据我的能力开发出来的?我并非实验品,而是……实验的母体?!是构建这个世界的核心蓝图?!
这个推断,似乎能完全解释塞缪尔的偏执、安斯艾尔的兴趣,以及他自己那过于强大的精神能力。甚至,与“黑巫师”的过去经历,也能大致对得上号:他曾经怀疑自己是某种实验的产物,但真相或许是——整个实验项目,都因他而产生,围绕他建立!
冷静……第五攸的指尖深深陷进了掌心,用疼痛的刺激强迫自己从这石破天惊的猜测中清醒过来:
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不能陷入倒果为因的思维陷阱……
他试图寻找其他佐证:说起来,“攻略男主”共有六人,三个是‘外来者’,三个是游戏内的原住民……这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对应关系?
但当他将诺曼、塞缪尔、安斯艾尔与兰斯、克洛维、丹尼尔放在一起审视时,却完全看不出任何明显的联系或镜像对应。他们的性格、背景、目标截然不同,唯一的交集似乎只有七区——这个发现,让第五攸对兰斯的处境,生出了更深的担忧。
02
监管处的人很快赶到,他们对于这边上报的情况——塞缪尔非法脱离监管——似乎一无所知,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困惑。但碍于“黑巫师”的权威和其作出的专业判断,他们还是依照流程,将昏迷不醒的塞缪尔重新收监,带离了首都塔。
第五攸看到他们的反应,心里便有了猜测。他没有在现场过多逗留,也很快离开了。
不出他所料。很快来自凯瑟琳·霍尔措辞激烈的投诉信,直接递交到了向导塔高层。信中严厉指责“黑巫师”第五攸滥用职权,对已经合法解除监管的塞缪尔·休先生实施了无端的精神攻击,导致其昏迷,行为粗暴且毫无依据。
这种事情自然无需第五攸亲自出面应对。早已得到他提醒和授意的凯特,立刻展现出了她作为“黑巫师”助理的干练与强悍。她没有被动解释,而是反客为主,以“第一向导”的名义,向凯瑟琳和监管处同时发起了正式投诉!投诉理由掷地有声:在“黑巫师”早已对塞缪尔·休的社会危害性做出明确专业论断的前提下,监管处竟然玩忽职守,纵容此等社会危险分子脱离控制,并使其得以在公共场合接近并疑似意图报复“黑巫师”!我方对此表示强烈抗议,并保留追究其失职责任乃至提起诉讼的权利!
凯瑟琳并未被凯特强硬的态度吓退。她义愤填膺且针锋相对地回应,坚称当日塞缪尔只是依照程序前往哨兵塔进行必要的身份重新登记,与“黑巫师”的相遇纯属偶然。在场所有的目击者和监控录像均可证明,塞缪尔自始至终未有任何冒犯言行,反而是“黑巫师”因个人偏见,反应过激,实施了不必要的暴力行为。
在双方你来我往的“嘴仗”过程中,凯特也弄清了凯瑟琳究竟是怎么把塞缪尔从监管处捞出来的——她这一次总算是找对了方法,请动位高权重的现任首都教区大牧首,联合为塞缪尔进行担保。正是凭借这份重量级的担保,塞缪尔才得以被暂时释放,获得自由。
而第五攸对于塞缪尔究竟是被关在监管处的牢房,还是被软禁在教堂的地牢里,其实都不在意。他的核心诉求只有一个:只要这个麻烦别再来招惹自己,他暂时也无力去根除这个背景深厚的隐患。
看上去这场由塞缪尔突然出现引发的舆论与权责纠纷,还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凯特也因此再次投入了紧张忙碌的文书工作和对外交涉之中。